第四十一章
出了廣州站,我攥著行李箱站在人潮裡,竟不知該往哪去。想起早些年開店來廣州時,曾住過珠江邊,也歇過高弟街,索性攔了輛的士。路上跟司機閑聊,說想找家便宜旅館,他便把我放在了第十甫路,笑著說“這兒旅館紮堆,實惠”。
沿著街邊走,才發現這是條銜接下九路的商業步行街,傍晚的人流熙攘,煙火氣裹著叫賣聲撲麵而來。1992年,這裏便被市政府定為“無假冒偽劣商品街道”,獨特的商氛和琳琅商品,在當時吸引著無數南來北往的人。找了家小旅館住下,放好行李已是半夜,肚子餓得發慌,便拎著包裡剩下的兩瓶二鍋頭下樓問老闆。“出門左拐80米,有宵夜攤”,循著他指的方向走去,果然見著個亮著燈的攤子。
點了半隻海蟹——廣州的攤主竟肯切半隻賣,這在別處絕無可能——又要了空心菜和一盤炒河粉,就著二鍋頭慢慢吃。攤主看我口音像外省人,湊過來搭話:“是上海來的吧?”“不是,浙江的。”我答著,順勢問他廣州找工作容易不。他嘆口氣:“不如去深圳,薪水高、機會多,就是得有邊防證,沒證進不去,真闖進去也可能被抓去樟木頭挖石頭。”
這話倒勾得我動了心:我是中國人,怎就不能去深圳?索性打定主意,明天就去,倒要親試下“被抓”的滋味。回旅館後又找老闆打聽,他卻擺手:“沒那麼誇張,你這模樣不像流民,沒人會攔,但邊防證必須得有,火車站用身份證就能辦,一週有效期,60塊錢。”“那我就住一晚,明天去深圳。”
第二天睡到正午,退了房直奔火車站。買好票,轉身就去辦邊防證——原以為多複雜,竟是張薄薄的紙片蓋個紅印,這60塊錢賺得也太容易。火車抵達深圳時,午後的暑氣正烈,地王大廈的尖頂刺破雲層,玻璃幕牆反射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廣場上,扛著蛇皮袋的打工者匆匆趕路,拎公文包的生意人對著手機喊訂單,戴紅袖章的聯防隊員在路口踱步,每個人的腳步裡都裹著股“闖”勁,像極了揣著破釜沉舟念頭的我,也像火車上遇見的那個姑娘——林曉棠。
我掏出那部跟了五年的摩托羅拉直板機,外殼邊緣磕得斑駁,像從舊貨市場淘來的二手機,卻成了此刻唯一的慰藉。指尖攥緊機身,按出林曉棠留的傳呼號碼,等了片刻,纔想起該直接打她手機。
“滴滴”的鈴聲在嘈雜人潮裡驟然尖銳,我幾乎是立刻接起,指尖還帶著點發顫。“喂?是火車上那位木子大哥嗎?”聽筒裡傳來清亮軟綿的女聲,裹著淡淡的杭州口音,背景裡隱約飄著縫紉機“噠噠”的聲響,“我剛在車間檢查出口女裝,看到來電顯示就趕緊跑出來了。”
是林曉棠。我忽然想起火車上的畫麵:她靠窗坐著,紮著低馬尾,額前碎發被空調風吹得輕晃,手裏捧著本翻捲了邊的《傾城之戀》。當時我盯著她的手機看,她還笑著說,這是老爸用下來的二手諾基亞,能打電話發短訊就夠了。“是我,”我清了清嗓子,盡量讓語氣自然些,“我到深圳了,想著昨天留了號碼,就打給你說一聲,沒想到你接這麼快。”
“哪能不快呀,”她的聲音裡藏著同鄉人的熱絡,還有點好奇,“昨天你說去廣州碰運氣,怎麼突然改道來深圳了?你現在在哪?火車站廣場嗎?我記得你說第一次來,對這兒不熟。”
“對,剛出出站口,正對著那棟特別高的樓——好像叫地王大廈?”我抬頭望著那座剛建成不久的摩天大樓,金屬外立麵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比家鄉浙江的任何一棟樓都要氣派。
“我知道了,你在廣場對麵的公交站台等我,半小時多一點我就能到。”她的語速不算快,帶著江南姑孃的溫婉,卻又藏著深圳打工者的利落,末了還不忘叮囑,“邊防證辦了嗎?1997年政策鬆了點,但偶爾還是會查,別大意。”
掛了電話,我靠在公交站台的廣告牌上,指尖摩挲著手機外殼。廣場上的人潮不斷湧動,穿工裝裙的打工妹攥著冰棒結伴走過,小販推著鐵皮車喊“炒田螺五塊錢一份”,穿西裝的男人舉著手機大聲說“香港回歸後,這批貨發去新界”——1997年的深圳,連風裏都飄著新鮮的衝勁,既有改革開放的熱烈,又裹著香港回歸的喜氣,和廣州的慢悠悠截然不同。
我在站台旁的小賣部充了會兒電,一塊錢半小時,剛拔下充電器,就看見林曉棠從人群裡擠過來。她額前沾著細密的汗珠,淺粉色襯衫的後背洇出一小塊汗漬,抬手把碎發別到耳後時,露出纖細的手腕。見我看她,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廠裡趕香港回歸的訂單,加了會兒班,沒讓你等太久吧?”
火車上光線暗,沒看清她的眼睛,此刻在陽光下,她的眼眸亮得像杭州西湖的晨波,笑起來眼角有個淺淺的梨渦,連說話都帶著水鄉的軟和。“沒等多久,剛充了會兒手機。”我晃了晃手裏的摩托羅拉,“這舊機子,續航差得很。”
“我這諾基亞也舊,”她指了指脖子上掛的手機袋,“我爸前幾年用剩的,能打電話發短訊就夠了。”說著示意我跟上,“餓不餓?前麵巷子裏有家廣東阿姨開的雲吞麵攤,還有炒田螺,昨天我吃過,味道特別好,帶你去嘗嘗,順便說說找工作的事——昨天你不是說,在浙江的公司虧了本嗎?”
我趕緊跟上她的腳步,並肩走在行人路上,自行車鈴鐺偶爾“叮鈴”響,我們側身避開迎麵而來的人群。林曉棠話不算多,卻總能精準接住我的話頭,她說這次是來工廠檢貨,每件女裝都要仔細查,“香港回歸後,公司的出口訂單多了幾十倍,工廠天天加班,我可能要長期駐深圳,工資也漲了,一個月能拿兩千多,比在杭州強多了。”
路過一家糖炒栗子攤時,她忽然停下來,掏出零錢買了兩包,塞給我一包。指尖微涼,觸到我手背時像被燙到似的縮回去,耳尖瞬間紅了:“杭州的糖炒栗子最有名,不過這家的也還行,你嘗嘗。”
我捏著溫熱的栗子,殼子剝得“哢哢”響,沒好意思說自己是託大冒險,把積蓄都賠了進去,隻含糊道:“之前開了家毛衫製衣公司,後來出了點事,就想來南方闖闖。廣州的老闆說深圳機會多,我就來了,先找份活餬口,慢慢再打算。”
林曉棠點點頭,轉頭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認真:“深圳機會是多,但也亂,別信路邊的招工啟事,好多是騙子,要麼是黑作坊,進去連工資都拿不到。我們廠最近要招男工管倉庫,不用踩縫紉機,就是清點布料、輔料,你做過服裝業,肯定能勝任。要是願意,明天我帶你去見老闆?”
心裏忽然一暖——不過是火車上萍水相逢的同鄉,她竟肯這樣幫我。“那太謝謝你了,我正愁不知道去哪找工作,你這真是幫了大忙。”
說話間就到了巷口,窄窄的巷子裏擠著四五家小吃攤,蒸騰的熱氣裹著雲吞的鮮香、炒田螺的麻辣飄過來。林曉棠熟門熟路走到最裏麵那家,對著係圍裙的阿姨喊:“陳姨,兩碗竹升麵,多加一勺大地魚湯,再來一份炒田螺!”
“昨天來的小姑娘?這位是同鄉呀?”陳姨笑著應著,手裏的勺子不停攪動鍋裡的麵條,“看模樣就像浙江來的,眉眼間有江南人的秀氣。”
“是呀陳姨,火車上認識的。”林曉棠拉著我在小矮凳上坐下,轉頭解釋,“陳姨的竹升麵是手工壓的,筋道得很,田螺用紫蘇葉炒的,比我們杭州的螺螄鮮多了。”
麵很快端上來,白瓷碗裏的竹升麵細滑透亮,飄著幾顆飽滿的雲吞,湯色清亮;旁邊的鐵盤裏,炒田螺裹著紅油,撒著紫蘇葉,香氣撲鼻。我嘗了一口,麵條彈牙,雲吞裡的蝦仁鮮嫩,湯底鮮得掉眉毛;田螺肉質緊實,麻辣中帶著紫蘇的清香,果然比家鄉的螺螄多了幾分風味。林曉棠看著我吃得香,眼睛彎成了月牙,梨渦更深了:“好吃吧?昨天我第一次來,連田螺殼都嗦得乾乾淨淨,陳姨還笑話我饞。”
我們邊吃邊聊,從火車上的旅途聊到各自的家鄉。她說杭州西湖的蘇堤,春天桃花開得像粉色雲霞,夏天荷花謝了,湖裏的菱角就熟了;我說浙江鄉下的古鎮,下雨天時,青石板路上的油紙傘連成一片,河邊的烏篷船慢悠悠劃過,船槳攪起圈圈漣漪。夕陽透過巷子的縫隙斜照進來,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晚風偶爾拂過,帶著巷口鳳凰木的花香,我看著林曉棠說話時認真的模樣,忽然覺得,這座白天還讓我忐忑的城市,竟沒那麼陌生了。
吃完麪時,天色已經暗了,巷口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線下,人流反而更密——下班的打工者、逛街的年輕人、賣夜宵的小販,整個巷子都熱鬧起來。林曉棠看了看手腕上的電子錶,忽然起身:“糟了,快八點半了,明天還要早起我得趕緊回去。”
我跟著站起來,心裏竟有些捨不得:“我送你到路口吧,晚上車多,小心點。”
她點點頭,快到巷口時忽然停下:“對了,你今晚住哪?要不跟我回宿舍湊一晚?”我愣了一下,連忙擺手:“這不好吧。”她忍不住笑了,眼尾的梨渦晃了晃:“想什麼呢,又不是讓你跟我睡。我房間住兩個人,你睡我的床,我去跟同事擠擠,明天你要是能去工廠上班,就能安排宿舍了。”說著掏出手機撥通電話,跟老闆說了幾句,掛了後笑著說,“成了,老闆說浙江人踏實,讓你明天去公司見見。”
我跟著她乘車到上梅林的服裝工廠,宿舍就在廠區旁,是棟五層小樓。進了房間,她指著靠窗的床:“今晚你睡這,我去隔壁。”臨走前又叮囑,“晚上起夜要是聽到外麵有動靜,先等等再出去——我那同事習慣光身子睡覺。”我點點頭,不敢多說話,怕吵醒隔壁的人。她又指了指洗手間:“裏麵能沖涼,我先洗,等會兒你再洗。”
“明天見,晚安。”她轉身時,又回頭沖我笑了笑,淺淺的梨渦在燈光下格外溫柔,背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燈火一層層亮起來,像串起來的珍珠,在夜色裡格外耀眼。掏出手機,猶豫幾秒,還是給林曉棠發了條短訊:“晚安”。
沒過一分鐘,螢幕就亮了,短訊很短:“睡吧~明天上午八點,去公司見老闆”,末尾跟著個小小的波浪線,像她笑起來的弧度。
我對著螢幕笑了笑,回了句:“好,明天見,早點休息。”放下手機去沖涼,窗外飄來街邊小店播放的《東方之珠》——這首歌在深圳的街頭巷尾隨處可聞,旋律裡滿是香港回歸的歡喜。攥著花灑,忽然覺得,來深圳這個決定,或許是我這輩子最對的選擇——不僅是為了找份工作,更是為了這突如其來的同鄉相遇,為了巷口的雲吞麵,為了那個笑起來有梨渦的杭州姑娘。
躺在床上,我摸出口袋裏的邊防證,60塊錢辦的紙片還帶著點溫熱——1997年辦邊防證比前些年方便多了,火車站就能直接辦,不用跑派出所。想起廣州宵夜攤老闆說的“抓去樟木頭挖石頭”,忍不住笑出聲,哪有什麼嚇人的傳言,分明藏著這麼多的溫暖與機遇。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手機又亮了,是林曉棠的短訊:“忘了說,明天穿件乾淨點的衣服,老闆麵試要看精神麵貌,別太隨意~”
我看著這條貼心的短訊,嘴角的笑意收不住,回了句:“記住啦,謝謝你。”
窗外的夜色正濃,深圳的喧囂還在繼續,遠處有夜市小販的吆喝聲,近處是隔壁房間傳來的收音機聲響——依舊是《東方之珠》。我攥著手機,心裏填得滿滿當當,彷彿這座陌生的城市,已經有了讓我牽掛的溫度。
我想,明天一定是個好天氣,而我和林曉棠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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