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4)
一、夜思破局
秋夜的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巷口老槐樹的涼意,拂在臉上時,我還瞪著天花板琢磨那八個員工的事。集體單位的薪水向來是塊死疙瘩,三四十元攥在手裏,夠養家卻不夠讓人上心——原店主就是栽在這,員工們拿著死工資,出工不出力,店裏像盤冷掉的粥,怎麼攪都不冒熱氣。
我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聲。忽然想起前陣子幫鄰居跑醫院,他那點醫藥費報銷跑了三趟單位還沒下文,心裏猛地亮了。要是把薪水提上去,再把醫藥費這事徹底了斷呢?我坐起身,摸過床頭的算盤劈裡啪啦打起來:原薪最高五十元,提五成就是七十五,八個員工一月薪資統共七百二;醫藥費按原薪半年算,最多三百一人,八個人正好兩千四。全年加起來才九千六,還不到一萬——這筆賬劃得來!我把算盤一推,心裏落了定,窗外的月光好像都亮了些。
二、飯桌上的轉機
第二天一早就去找原店主,他正蹲在店門口抽悶煙,鞋尖沾著灰。“轉讓費再降兩萬,”我蹲過去遞給他一根煙,“省下來的錢,夠付員工兩年開銷。”他眼睛亮了亮,猛吸一口煙:“我去跟單位說!”
可沒過倆鐘頭,他垂頭喪氣回來:“單位主事的老豪不鬆口,說合約寫了不準轉讓。”我皺了皺眉,“走,跟你去見他。”
趕到單位時剛過十一點,傳達室大爺說老豪正準備去吃飯。我心裏有了數,等老豪從辦公樓出來,忙迎上去笑:“豪哥,我是接手這店的木子,早就想跟您交個朋友,剛好到飯點,賞臉吃口便飯?”他上下打量我兩眼,四十來歲的人,穿著的確良襯衫,袖口卷著,露出腕上的上海牌手錶。“別浪費,”他擺擺手,卻沒說不去,“隨便吃點。”
他帶著我們拐進少年路的聚士酒家,門麵不大,裏頭擺著六七張木桌,牆上掛著“大眾菜肴”的紅招牌。坐下後我搶著點了三葷兩素,又從口袋摸出包大前門,給老豪遞煙時特意把火柴劃得亮堂堂的。酒過三巡,他臉頰泛了紅,我又給斟滿杯:“豪哥,不瞞您說,我跟原店主是朋友,他這店撐得太苦了——再這麼虧下去,員工工資欠著,醫藥費報不了,到時候您還得費心處理這些爛事,多累?”
老豪夾了口紅燒肉,沒說話。我瞅著他神色,又補了句:“我知道您為難,合約寫得明明白白。這樣,我出點茶水費,您幫著跟單位裡各位打個招呼,抽幾包煙喝杯茶的事,不麻煩。”他抬眼笑了,眼角的紋路舒展開:“木子老弟,倒是懂行。”“做了五六年生意,這點人情世故,不學也看會了。”我伸出手,五指伸直。他也伸出手,兩掌“啪”地擊在一處,脆生生響:“行,就按你說的辦。”
回店路上,原店主一個勁誇:“你這腦子怎麼長的?老豪出了名的油鹽不進。”我笑了笑,風裏都是鬆快的味——第一步,成了。
三、三策安員工
隔天召集員工開會,八個人坐在長凳上,眼神懶洋洋的,像是早就知道要談“換老闆”這回事,沒什麼勁。我把擬好的三條擺在桌上:“第一,薪水漲五成;第二,醫藥費一次性給,按原薪半年算;第三,想留下上班、回家歇著,或是再找份活,都隨你們。”
話剛落,靠門的張姐“謔”地站起來:“木子老闆,您說真的?漲五成還能回家?”她聲音發顫,旁邊的人也都直了腰,眼神裡的懶意一下子飛了。“可不是嘛,”後排的王嬸搓著手,“要是再找份零工,這不等於拿三份錢?”我點頭:“合約在這,簽了字,半年薪水當場給。”
八個人立刻湧上來,擠著搶筆簽字,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響,有人簽完還反覆摸合約,生怕是做夢。我看著她們攥著錢笑盈盈走了,原店主才湊過來:“你傻啊?全打發走了,回頭還得招人!”
“這些是集體單位的老兵油子,”我靠在桌沿,“出工不出力時,我扣工資還是罰款?招三五新人,多花幾百塊,可她們會為我著想——吃國家飯的懶慣了,我管不動。”他張了張嘴,沒再說話。
四、盤貨的博弈
接著盤貨,原店主按庫存表一項項點,額頭很快冒了汗。倉庫在兩條街外,來回得走十分鐘,他抱個賬本跑了三趟,才清完不到二十分之一,蹲在地上直喘氣:“都是你把人打發了,不然哪用我累死?”
“你當時不也看著她們高興?”我遞過毛巾,“累了就歇,明天再弄。”他嘆口氣,沒反駁。
第二天接著盤,二十多萬的貨像攤亂麻——賬本上有的,店裏找不著;貨倉裡堆的,賬本上沒記全,還東一堆西一摞,得先找樣品再尋存貨。原店主翻著賬本急了:“照這進度,得半個多月!”我慢悠悠翻頁:“淡季,不急。”“我急!”他猛地站起來,“債主都堵家門口了!”
我合上書笑:“想快也容易,轉讓費減一萬,我就不清點了。”他瞪我:“一萬太多!”“少一分都不行,”我攤手,“萬一沒點的剛好少了貨,我敢冒這險?”他沒轍,隻能接著蹲地上翻箱子。
第三天一早,他火急火燎跑過來,襯衫都沒扣齊:“木子,就減一萬!今天給錢行不?”“行,”我喝著茶,“不過得等晚上。”“晚上就晚上,我等!”他搓著手,滿眼急切。
“別急,”我把賬本推過去,“你先坐,幫我把打勾的指認下就行——不用數,我過個目。”勾的都是貨多價貴的欄目,他領著我在店裏、貨倉轉了兩圈,不到倆小時就完了。我合上賬本:“先給你二十萬,零頭十天後結。要是這期間發現貨缺得多,你得說清楚;少就算了。”他忙點頭:“行!現在就去銀行?”“走。”
五、舊鋪換新顏
錢結清那天,裝修隊就來了。電鋸“嗡嗡”響著拆落地長窗,碎玻璃碴子落了一地,原店主站在門口看,小聲說:“你這一折騰,倒像換了個店。”我沒應聲,看著工人扛來鋁合金卷閘門,又搭起門樓架子——以前店裏暗,櫃枱貨架擠得滿,現在拆了兩麵牆的櫃枱,換成開放式展示架,掛起衣服褲子,隻剩一麵牆留著賣皮鞋。
傍晚時,卷閘門“嘩啦”拉開,夕陽湧進來,照得店裏亮堂堂的。我摸著皮鞋櫃枱,翻出原店主的進銷存賬本——十幾元進的鞋,他賣五十多,一雙賺兩雙的錢。我皺了皺眉,取筆在價簽上改:五十多的換成三十多,積壓的幾款,直接標了低於進價的價。
風從新門簾裡鑽進來,拂過掛著的衣服,簌簌響。原店主還在旁邊唸叨:“你這價,賺啥?”我靠在門框上笑,看著街上往來的人——做生意嘛,心太貪了,走不遠。再說,這亮堂堂的店,總得有點不一樣的活法。
夜色慢慢落下來,卷閘門拉上時,我摸出煙,給原店主遞了一根。他點煙時,火光映著我倆的臉,都鬆快了。
《盤店》
舊鋪塵埋生計難,
輕拋銀兩所憂寬。
捲簾終見晴光入,
不戀高毛利自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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