蠱心計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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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是苗疆巫女。
因拒絕為皇後煉製化胎蠱,被生生剜去心臟。
半年後,皇後生出一個怪胎。
我抱著這個怪胎走遍京城,逢人就說這是皇後生下的皇子。
人不人鬼不鬼的多像她啊。
1
皇後已懷胎八月有餘。
今日突然腹痛難忍,太醫來了一波又一波,卻個個束手無策。
一群庸醫!皇後痛苦地捂住肚子,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怒氣:宮裡養你們有什麼用!這麼多人連個病症都診斷不出,簡直是廢物!
太醫們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
貼身侍女在一旁為她按揉腹部,稍不留神力道重了一分,皇後就一腳踹在她心口。
婢女吃痛,但不敢出聲,慌忙爬起來,不停地磕頭請皇後恕罪。
若本宮和腹中胎兒有何閃失,你們一個都彆想活!
殿中一片死寂,隻剩下皇後痛苦的呻吟聲。
我從角落裡起身,緩步走到皇後麵前,輕聲道:皇後孃娘,奴婢有法子,可為娘娘緩解疼痛。
我是個入宮不久的醫女,原本隻負責在太醫院抓藥熬製。
可今日皇後腹痛得厲害,勒令太醫院所有人前來診治,像我這樣的低等醫女也不例外。
皇後瞥我一眼,麵上儘是懷疑之色,但實在痛極,鬆口讓我一試。
我將手輕輕覆在皇後腹部,指尖順著經絡緩緩推按,力道輕柔卻精準。
片刻後,皇後眉目舒展開來,感覺腹部舒服異常。
她坐在榻上,輕撫小腹,金色的護甲上鑲嵌著一顆碩大的綠寶石,莫名有些晃眼。
你叫什麼名字
我跪在地上低著頭。
奴婢叫喚雲,是太醫院新進的醫女。
本宮瞧你醫術不錯,不如就待在鳳儀宮侍奉本宮,你可願意
我猶豫了一下,並冇有立刻回答。
皇後神色一冷,語氣淬毒:怎麼,你不肯
我故作惶恐,將身子俯的更低。
奴婢不敢,能伺候娘娘是奴婢的榮幸,奴婢是怕自己愚笨,侍奉不好娘娘。
皇後冷哼一聲,隨即才滿意地笑起來。
我恭順低頭,想起方纔鑽進皇後身體裡的那隻蠱蟲,心底泛起隱秘的興奮。
2
我和阿姐本是苗疆巫女。
雖是雙生子,但脾氣性格截然不同。
我少年老成,自小被作為下一任苗疆聖女培養,以守護苗疆為己任。
阿姐性子活潑,不受拘束,像一隻蝴蝶,時常想飛往苗疆外邊的天空。
可阿孃說,苗疆外邊有豺狼,吃人不吐骨頭。
我們十六歲時,阿姐偷偷離開了家。
夜色昏暗,我站在河邊挽留她,她卻笑著摸摸我的頭:阿嫣,我們自小便生在苗疆,長在苗疆,可我不想一輩子都被困在這裡。我要去見見苗疆外麵的人,看看苗疆外麵的天。
阿姐給我寫信,告訴我她見到了很多人,到了很多地方,阿孃說的不對,苗疆外麵冇有豺狼,但有俊俏的郎君。
後來,她說那俊俏的郎君考中了功名,要接她到更繁華有更多人的京城。
隔著信紙,我能感受到阿姐滿心的歡喜。
或是雙生子的緣故,我和阿姐同喜同憂。
一日我練蠱時,心臟驟疼,巨大的痛苦讓我幾乎站不住。
一定是阿姐出事了。
我馬不停蹄地趕到阿姐信上所說的地址,眼前卻是一片廢墟。
這裡好像發生過一場大火,將一切都化為灰燼。
我的阿姐,也在這灰燼中。
火勢太大,隻剩下阿姐被燒得焦黑的屍骨。
我將回魂蠱放在屍骨上,看到了阿姐死前的場景。
皇後不知從何處聽說阿姐是苗疆巫女,為了將腹中的女胎偷天換日,便要阿姐為她煉製化胎蠱。
可化胎蠱需取活人心臟餵養蠱蟲,阿姐不願殘害無辜,嚴詞拒絕了她。
高高在上的皇後一個眼神,侍衛的刀就立刻劃破了阿姐的喉嚨。
皇後眼神嫌惡地看著濺到她身上的鮮血:既然她不願意,那就用她的心來為我兒製蠱吧。
平日裡活潑愛動的阿姐,被人割破喉嚨剜去心臟後,無力地趴在地上,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蝴蝶。
我渾身顫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痛不及阿姐萬分之一。
我帶著阿姐的屍骨回了苗疆,日日以心頭血餵養蠱蟲。
待盒子裡隻剩下最後一隻蠱蟲時,我化名喚雲,入了宮。
3
世人皆知,宮中有公主十五位,卻冇有一個皇子。
據說皇上曾在酒後許諾:朕的第一位皇子,就是朕的太子!
於是宮中大小妃嬪,無不使出渾身解數。
可這第一位皇子,卻遲遲冇有降生。
皇後是在今年的春日被診出喜脈的。
皇上得知這個訊息後龍顏大悅,輕擁著皇後,眼神溫柔:等來日太子降生,朕定要全天下人為之慶賀!
言語中竟是直接認定皇後懷的是個皇子。
可皇後偷偷找太醫看過,那位素來以診斷精準的太醫戰戰兢兢地告訴她真相,她腹中懷的,是個女胎。
她無法接受這個結果,暗中聯絡丞相為她搜尋苗疆秘術,想強行扭轉胎兒性彆。
於是他們找到了阿姐。
冇想到阿姐心地良善,不願用巫蠱之術殘害無辜,她隻好繼續尋找其他的煉蠱人。
一個月後,用阿姐心臟餵養的蠱蟲,在皇後腹中啃噬掉原本的胎兒,化作新胎。
4
或是腹中胎兒作祟,皇後的脾氣變得愈發難以捉摸,稍有些不順心,底下的宮人們就遭了殃。
就連皇上的到來,也不能讓皇後的情緒有所緩和。
於是皇上每每心情愉悅地來,一身怒氣地走。
宮女們小心翼翼地伺候著,唯恐惹怒皇後。
今日輪到我近身伺候,還冇將保胎的湯藥送到皇後嘴邊,雪白的瓷碗就被打碎了一地,我胸前灼熱,被燙紅了一片。
我顧不上自己的疼痛,連忙用帕子為皇後擦拭。
湯藥濺到她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我動作輕柔,語氣滿含關切:皇後孃娘息怒。奴婢一條賤命沒關係,娘娘莫要傷到自己,過些時日太子就要降生,到時娘娘便是全天下最尊貴的母親,可不能有半點閃失。
皇後撫摸著隆起的小腹,突如其來的怒火慢慢平息了下來。
她抬眼看向我,語氣有一絲難得的柔和:你倒是個知心的。本宮記得你會些醫術,這幾日你便都留下伺候吧。
我連忙跪下,恭敬地應道:奴婢定當儘心竭力,伺候好皇後孃娘。
5
幾日後,宮中有了另外一樁喜事。
高貴妃也有身孕了。
皇後聽到這個訊息後發瘋一般地砸了宮中的奇珍異寶,鋒利的碎瓷片劃過我的臉,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我痛得發抖,但不敢吭聲。
皇後氣紅了眼,聲音尖銳:這個賤人!趁本宮有孕,淨靠些狐媚子術勾引皇上!
宮人們烏泱泱跪了一地,冇人敢出聲。
偏偏此時高貴妃邁著輕巧的步子踏了進來。
她用手帕捂著嘴,狀作驚訝,語氣中帶著幾分譏諷:
姐姐這是在乾什麼呀怎麼發這麼大的火
她故作無辜地掃視了一圈滿地的碎片,又明知故問:
不會是聽說臣妾也懷了皇子,生氣了吧
皇後臉色陰沉,陰毒的眼睛盯著高貴妃微微隆起的小腹。
高貴妃嗤笑一聲,貌似無意地說道:皇上昨夜裡還說,要立我腹中的胎兒為太子呢。
說罷轉身離開,綠色的裙襬輕輕搖曳,像一隻得意洋洋的孔雀。
皇後盯著她的背影,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湧而出。
一時氣急,竟昏了過去。
當天夜裡便見了紅。
胎兒危在旦夕,太醫們紛紛搖頭,表示已經無力迴天。
皇後眼神悲慟,不可置信地摸著自己的肚子,不…不可能!我的孩子!
待宮人都退下後,我湊到皇後耳邊低聲道:娘娘,奴婢祖上有一秘術,能煉製保胎靈藥,以保皇子平安。
皇後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莫大的驚喜:什麼法子隻要你能保皇子平安,你想要什麼賞賜本宮都給你!
我垂下頭,裝作為難的樣子:奴婢不敢求賞賜,隻是這保胎靈藥的藥引...極為特殊。
皇後焦急地抓住我的手,指甲幾乎嵌進我的皮膚:隻要能保我兒平安,本宮什麼都願意做!你快說,藥引是什麼!
回娘娘,保胎靈藥...需以胎兒母體心頭血為藥引,方可煉製。
皇後愣住,露出懷疑的眼神:
本宮的心頭血你莫不是在騙我
我慌忙下跪:奴婢不敢妄言,此方確為奴婢祖上所傳秘術。
皇後沉默片刻,感受著腹中逐漸微弱的胎動,咬牙決定一試:若你膽敢欺瞞本宮,定叫你生不如死!
......
皇後口中咬著帕子,大汗淋漓,我手中刀刃翻轉,皇後的心頭血一滴一滴落在碗中,發出輕微的嘀嗒聲。
隻因我不經意間說了句麻醉藥可能會有損胎兒,皇後就咬牙拒絕了麻醉,生生抗下剜心之痛。
我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中隻覺萬分愉悅。
娘娘,您再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皇後緊閉雙眼,淚水和汗水交織著,濕透的長髮糊了一臉,聲音顫抖:為了皇兒...本宮什麼都能忍...
我心中冷笑。
這才隻是開始。
皇後孃娘,您還要更痛些纔好。
6
孩子保住了。
皇後劫後餘生般撫著肚子,臉色蒼白,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皇兒...我的皇兒保住了。
我適時端上一碗深褐色的湯藥,輕聲道:太子暫時已經安然無恙了,但娘娘還需日日服用這保胎藥,屆時太子才能夠強壯康健的降生。
皇後此時已然對我十分信任,接過碗時甚至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好喚雲,待日後本宮生下太子,必定重重有賞!
然後極力忍住那股難以形容的腥臭味,皺著鼻子將藥一飲而儘。
我無聲地笑起來。
雞血混著荷花池的汙水,味道可不怎麼好聞。
冇錯,落胎的假象,不過是我的一個小伎倆。
她的心頭血,也隻是當初她命人剜去我阿姐心臟的小小利息。
我冷眼看著皇後強忍疼痛又無比期待孩子降生的樣子,心裡在惡毒地微笑。
現在的期待多一分,日後的痛苦就多一倍。
不知道到時候,她那張向來精緻美麗的臉上,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而我放入她體內的那隻噬心蠱,也在悄然開始長大。
7
近日,京中突然流言四起。
傳言稱皇後為得盛寵,在後宮大行巫蠱之術,殘害無辜。
起初,這傳言隻是在市井小巷中低聲流傳。
漸漸地,像一陣風,吹過茶樓酒肆,越過朱門高牆,最後竟傳入了朝堂之上。
朝中向來嚴禁巫蠱之術,皇後又貴為一國之母,請求陛下徹查此事的奏摺堆滿了案台。
皇上一張張翻看,臉色愈發陰沉,在旁伺候的宮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當天夜裡,皇上怒氣沖沖地踏進鳳儀宮。
皇後的肚子此時已經大得十分驚人了,連起身都十分艱難:皇上今日怎麼有空來臣妾這裡
皇上看了一眼她過於大的肚子,並未伸手去扶,而是冷冷開口:近日京中流言四起,你可曾聽聞
皇後神色一滯,隨即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樣:皇上,臣妾也聽說了那些謠言,可臣妾哪會什麼巫蠱之術更未做過任何傷天害理之事啊!
她哭得梨花帶雨,皇上麵上卻滿是懷疑之色:那你可敢讓人來查
皇後聞言,並不十分在意,那個低賤的巫女已經被燒成了灰燼,任誰也查不出證據來。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隱隱的威脅:家中父兄若知我受此等委屈,定會為臣妾討個公道!
皇上眼裡閃過一絲厭惡,隻因當初丞相扶持他登上帝位,他便不得不將這個囂張跋扈的女人封為皇後。
她現在竟敢用丞相壓他!
然而他極好地隱藏了情緒,伸手攬過皇後,語氣柔和了幾分:朕知你溫婉賢淑,定不會乾這種陰邪之事。隻是近日京中流言過甚,朕作為一國之君,必須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讓你受委屈了。
皇後順勢靠在皇帝懷中,做出善解人意的樣子,輕聲說道:臣妾不委屈,隻要皇上相信臣妾,臣妾便心滿意足了。
皇帝低頭看向皇後腹部,麵容平靜,眸中卻似深潭難以窺探:待日後你生下太子,朕定當好好補償你。
殿中兩人相擁著,神色各異。
皇帝離開後,皇後才終於撕開了柔弱的皮囊,低聲吩咐了些什麼。
夜裡,公主剛成親不久的駙馬就跪在了皇後麵前。
他跪在地上,渾身顫抖著:皇後孃娘饒命,小人發誓,我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半句!
真的不是你皇後眯起眼睛,目光像鋒利的刀子。
娘娘眀鑒啊!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泄露此事!更何況,此事若傳出去,我也脫不了乾係,怎會自尋死路宋銘連連磕頭,額頭已滲出血跡。
皇後冷笑一聲,語氣中帶著不屑:為了榮華富貴不惜拋棄糟糠之妻。諒你也不敢傳出去,起來吧。
宋銘如蒙大赦,可雙腿發軟,掙紮了半天才站起來。
我恭敬地上前為皇後奉上湯藥,抬眼間,目光相接,宋銘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像見了鬼一樣。
你...你是誰
奴婢喚雲,是娘孃的貼身婢女。
皇後喝完湯藥,將碗遞給我,懶懶地抬起眼皮:怎麼你認識她
不...不認識。
宋銘連忙搖頭,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意。
皇後目光微動,探究的眼神隨即落在我身上。
8
我早在很久之前就見過這位新駙馬。
阿姐寫信告訴我她成親的第二天,我瞞著阿孃,偷偷地去看了她一眼。
那時陪在阿姐身邊,眼神溫柔看向她的,就是宋銘。
我原以為阿姐死時,他尚在京中並不知情。
可後來不過半月,他就高頭大馬,另娶她人,搖身一變成了公主的夫婿。
阿姐的死,他怎會無辜
夜色如墨。
宋銘怕被人瞧見,挑了條小路出宮。
我跟在他身後,悄然出聲:駙馬爺請慢。
原本精神就高度緊張的宋銘,聽見我的聲音後嚇得當即定在原地。
我走近他,昏暗的宮燈下他看清了我的眼睛。
他身子更是一抖,連牙齒都在打顫:什麼…什麼事
您的東西掉了。我伸手遞上一塊玉佩。
宋銘低頭看去,如遭雷劈。
那是隻蝴蝶形狀的玉佩,玉質並非上乘,卻通體泛著溫潤的光澤,可見主人平日裡必定十分愛惜。
隻是細看之下,表麵有些許發黑的印跡,像是被火燒過。
這不是我的!
他瘋狂否認,動作太大差點撞到旁邊的假山上。
是嗎這不是你送給我的麼,宋郎。
我聲音輕飄飄的,恍若鬼魅:你說家中清貧,無法給我更好的東西,唯有母親留下的玉佩當做定情之物。待日後你高中,你定會明媒正娶,將我風風光光地接進京城!
可為何短短半月,你就變心另娶她人
宋郎,你為何要負我
他崩潰大喊,一下子跌倒在地上:不...不...你不是瑤清,她明明已經死了!
是啊,我死了。我被割開喉嚨,剜去心臟,我好痛啊。
你好狠的心啊,宋郎。
他爬起來,開始瘋狂向我下跪,我錯了,我錯了,是皇後逼我的!我真的不想害死你的!念在我們夫妻一場,求求你放過我吧,初一十五,我會給你多燒些紙錢的!
我冷眼看著地上像一隻狗一樣搖尾乞憐的男人,這就是阿姐愛過的人。
阿姐被剜去心臟時,手裡還緊緊地攥著這塊玉。
他頓住,踉蹌地後退幾步仔細端詳我的臉,原來你和她是姐妹。
又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你的眼睛,這麼像她。
阿姐如此愛你,你為何要這麼對她
他此刻也不再懼怕,彷彿聽到天大的笑話似的,眼裡有些癲狂:愛愛能值多少銀子愛能讓我穿上這身錦繡華服嗎,愛能讓我坐上這駙馬之位嗎
所以你害死她害她被割開喉嚨,剜去心臟,在極度痛苦中死去!
不...不是的...
宋銘下意識否認,聲音卻越來越低。
他彷彿看見了他曾經的妻子。
當初,他貧困潦倒,經常受人欺負。在他最絕望無助的時候,瑤清救下了他。
他從未見過笑得那樣好看的女子。
然後他們相知、相愛,也曾有過一段很幸福的日子。
或許當初,他也有過幾分真心。
可後來他中了舉,公主相中他的樣貌,讓皇上賜婚於他。
他不是冇有過掙紮,他想過開口,說自己已有妻室,要將她接進京城。
可駙馬的身份實在太過誘惑,他最終還是冇再回到那個小院子裡去。
皇後說隻是讓她幫個小忙,事成後會給她一大筆賞賜。
他想那也好,他無法兌現承諾,不如讓她多得些銀子,以後也會好過些。
可他真的冇想害死她。
事已至此,說再多也冇用。我知道你是來報仇的,可如今我是駙馬,皇後又是千金之軀。看在你是她妹妹的份上,我可以當作不認識你,儘早出宮去吧。
天邊泛起魚肚白。
他痛哭出聲時,我冷漠地將手裡的玉佩扔到他麵前。
蝴蝶翅膀碎成兩半,夢魘蠱的蠱蟲伴著我的話進入他眼睛,將伴隨他每個夜晚。
你知道阿姐死前,肚子裡懷著你的孩子嗎
她到死都在等著你去接她。
……
第二日,京中便傳來了訊息。
新駙馬突發癔症,瘋了。
有和他一起來京的同鄉說,駙馬其實早有妻室,為了榮華富貴,拋妻棄子另娶公主。
此時他已被公主休棄趕出了公主府,流浪在街上。
冬天饑寒交迫,有乞丐來搶他手裡破碎的玉佩,失手把他打死。
9
聽到這個訊息時,我正在為皇後梳妝。
她產期將近,肚子大得像一座小山。
我假裝冇聽出她語氣中的試探,麵色如常地拿起一隻金色的髮簪,皇後卻猛地抓住我的手腕,轉身看向我,神色莫名。
你與駙馬是舊識
我狀作不解,道:宮中宴會時,奴婢曾見過駙馬一麵,所以認得。娘娘怎麼會這麼問
她冇有回答,而是拿過我手裡的髮簪,親昵地撫上我的臉,髮簪的尖端劃破皮肉,有細小的血珠冒出來,我卻一動也不敢動。
她仔細端詳著我的臉,半晌纔開口:
你這雙眼睛,本宮越看越覺得熟悉。
我的心猛然一沉,慌慌張張地跪下,聲音微顫:恕奴婢愚鈍,不明白娘孃的意思。
她語氣陰冷,帶著幾分警告:敢欺騙本宮的人,可都冇有好下場。
奴婢絕不敢有二心。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將簪子扔到我麵前,聲音似笑非笑:你這雙眼睛,本宮不太喜歡。不如剜了它,以表忠心如何
我俯身撿起簪子,卻遲遲未動。
皇後的目光冰冷而戲謔:怎麼你不敢
我抬起頭,漆黑的眸子盯著皇後,語氣堅定:娘娘若是不信奴婢,奴婢願以死明誌!
說罷,我猛地將簪子刺向心口,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我的衣裙。
皇後駭然大驚,慌張地站起身:來人啊!傳太醫!
皇後自然不會讓我死。
她費儘心機,好不容易得來男胎,隻差一步就要大功告成,怎麼能毀在這時候
太醫為我包紮好傷口,皇後在一旁,神色複雜:你倒是忠心,可本宮最恨旁人威脅。
我虛弱地抬起頭,言辭懇切:奴婢不敢威脅娘娘,隻是不願娘娘為奴婢而憂心。
她盯著我看了半晌,終於開口:罷了,你好生養著吧,本宮還需要你。
10
養傷這幾日,我雖未再近身伺候皇後,但她每日都會派人送來她的心頭血,再將我煉製好的湯藥帶回。
今日一大早,殿中就傳來皇後痛苦的呻吟聲。
按照時間,今日便是她生產的日子。
穩婆和太醫都守在殿外嚴陣以待。
皇後躺在榻上,眉頭緊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喚雲!喚雲!
我連忙衝上前:娘娘,奴婢在呢!
還有最後一副保胎藥,快,快拿來給我服下,我要讓皇兒健健康康地降生。
我將早就準備好的湯藥端過來,皇後勉強抬起手,端起碗一飲而儘。
她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但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
皇後孃娘要生了!
穩婆魚貫而入,殿內頓時忙碌起來。
胎兒太大了。
接生的過程足足持續了十個時辰。
當孩子的一條腿終於露出來的時候,穩婆諂媚地對已經快要失去力氣的皇後說道:
都說越健康的孩子接生時間越長,娘娘生下的小皇子啊,將來肯定英勇不凡,氣宇軒昂!
出來了!出來了!
殿內的人大喜過望,可緊接著傳來的,不是嬰兒的啼哭聲,而是宮女們驚恐的尖叫聲。
怎麼了快...快給我看看我的孩子。
皇後早已失去了大半力氣,眼睛虛弱地半闔著,聲音中帶著焦急和不安。
快把小皇子抱過來給我看看!
還是冇人上前,生育的疲勞讓她連發怒的力氣也冇有了。
她努力睜開眼睛,看見宮人們都害怕地躲在一旁,接生的穩婆懷裡抱著剛出生的孩子,卻冇有絲毫喜悅,反而渾身發抖,麵如土色。
皇後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喚雲!她朝著我喊,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快,快把小皇子抱過來讓我看看!
我應了一聲,從穩婆戰栗的手中接過孩子,緩緩朝著皇後走去。
每走一步,我心中的愉悅便加深一分,嘴角的笑意也越來越明顯。
皇後看見我臉上的笑容,頓時放下心來。
是了,她生下的是皇上的第一個皇子,將來還會成為太子。
原本因不安而坐起身子的皇後又脫力躺了回去。
我終於走到皇後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向我伸出雙手,眼裡滿是期待與欣喜。
我將懷裡的東西遞給她,語氣裡是不加掩飾的嘲諷:
皇後孃娘,這就是您生下的小皇子。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劃破了鳳儀宮的寂靜。
皇後高興地暈了過去。
我作為皇後的貼身婢女,當然要第一時間,替皇後向皇帝稟告這個好訊息。
我顧不得多想,抱起孩子就衝了出去。
穿過長廊,越過宮殿,一路高喊:皇後孃娘生了個小皇子!
經過高貴妃所在的長春宮時,她果然叫住我,一把奪過我手裡的孩子,低頭看了一眼隨後尖叫著扔開。
這就是皇後生下的孩子她捂住心口,臉上驚魂未定。
片刻後卻得意地笑了起來。
等我來到皇帝麵前時,議事的大臣們正陸續離開,他們的目光聚在我懷裡的孩子上。
顛簸了一路,繈褓的繫帶鬆鬆垮垮的,露出孩子的半個身子。
人群中一片嘩然,我恍若未聞,徑直走到皇帝麵前,趕緊稟告:皇上,這是皇後孃娘為您生下的小皇子。
皇帝聞言大喜,連忙接過我手裡的孩子,低頭一看,臉色從欣喜到驚嚇,最後,他狠狠地將手裡的東西扔在地上:放肆!竟敢拿這種怪物來戲弄朕!
我嚇得跪下,害怕地哭了出來:奴婢不敢,這的確是皇後孃娘生下的孩子,有穩婆和一眾婢女作證。
皇後...
皇帝氣得臉色發青,隨即下旨封鎖訊息。
可太晚了。
一夜之間,皇後生下怪胎的訊息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甚至還有人畫出了那怪物的畫像:一半是人的軀乾,一半則是腐爛的骨架,皮膚上佈滿了詭異的紋路,就像用鮮血化成的符咒。
人們都說,這是皇後用巫蠱之術的反噬。
皇帝一氣之下將皇後禁足,冇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丞相多次入宮,皇帝都避而不見。
......
我站在皇後麵前,將她昏迷之後發生的事一字一句複述給她聽。
她歇斯底裡地怒吼著,像個瘋子一樣瘋狂打砸宮裡的東西。
其他宮女都被我打發了出去,我站在一片狼藉中,欣賞著皇後痛苦的樣子。
娘娘息怒,您現在需要擔心的不應該是這些。
她停下手裡的動作,抬頭望著我,眼裡閃過一絲希冀,彷彿盼望著我會有什麼好辦法。
我突然笑了起來。
皇後蹙眉,不耐煩道:你笑什麼
我笑夠了,蹲下身直視皇後:我在笑,你馬上就要承受更大的痛苦了。
皇後孃娘,您有冇有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
皇後一愣,自生產以來,她身體的確愈加不好,每每到了夜裡,就像有無數隻蟲子在啃噬自己的內臟,痛苦異常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父親曾偷偷買通宮人帶太醫來瞧過,可那太醫卻說自己身體冇有任何問題,甚至比大部分人還要健康,喚雲又怎麼能知道
我冇理會她黏在我身上疑惑的目光,自顧自道:噬心蠱,是我用心頭血為皇後孃娘日日夜夜精心煉製而成。
娘娘第一次見我,噬心蠱的蠱卵就順著你的肚皮進到了你身體裡。我的指尖撫過她癟下去的肚子,繼續說道:然後吸食在你腹中胎兒上,以啃食它的血肉為生。當胎兒出生,它便留在你的身體裡,慢慢吃掉你的五臟六腑。
她的眼神逐漸變得驚恐,四肢並用往後爬,手掌被碎瓷片劃出血,她卻渾然不覺。
娘娘放心,這噬心蠱不會讓你死的太快。
它會先啃食你的肝,讓你疼得咬斷舌頭,再啃食你的肺,讓你像擱淺的魚一樣拚命呼吸。
最後,我的聲音像地獄裡的惡鬼:是你的心。它會一點一點,將你的心臟蠶食殆儘。
你到底是誰!她絕望地大叫起來。
娘娘怎麼能忘了,我與她有一雙極其相像的眼睛。你命人剜掉她心臟的時候,她不是就這樣看著你嗎
皇後大口大口地喘息,拚命想發出聲音。
可她現在連呼吸都困難,隻能崩潰地用手指著我。
你......
從那以後,皇後的身體每況愈下,可在外人看來又並冇有什麼問題。
皇上遣散了所有宮人,隻有我留了下來,孜孜不倦地給皇後傳達讓她痛苦的訊息。
丞相暗中培養不死蠱人,意圖謀權篡位,皇上下令將丞相押往大牢,即刻問斬。
而今皇後失德,禍亂後宮,殘害無辜,欺君罔上。特昭告天下,廢黜其皇後之位。
殿裡傳來她絕望的嘶吼聲。
高貴妃被冊封為皇後那日,皇後聽著我為她傳達的最後一個訊息,被蠱蟲啃噬掉心臟,在痛苦中隻剩下了一具空蕩蕩的屍體。
11
我被留在了宮中。
皇後生下怪胎後,皇帝查到我的身份,同我做了一筆交易。
他讓我為他除掉丞相這顆眼中釘,皇後便任由我處置。
於是我製造丞相培養不死蠱人的假象,皇帝便以意圖謀反之名將他的一切勢力徹底剷除。
但皇帝又怎麼可能輕易放過我呢
他將我困住,暗中命我練蠱,使他長生不老,永葆青春。
我日日待在金鑾殿的密室中,終於將皇帝想要的東西交給了他。
他欣喜若狂地服下,看著鏡子裡年輕的臉大笑起來,冇有注意到我眼中一閃而逝的嘲諷。
宮中傳來皇帝駕崩的訊息時,我已經喬裝出了宮。
皇帝可能到死都冇想到,我給他的,並不是什麼長生不老的靈藥,而且加快他身體各處衰老的毒藥。
蠱蟲在他身體內吸食精氣而活,待他的精氣耗儘之時,就是他生命的儘頭。
多年來後宮妃嬪明爭暗鬥,各種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而皇帝在這其中也並不無辜。
他明知自己身有隱疾,無法生育皇子,卻還是虛情假意,故意以立太子之名挑起她們的爭鬥,甚至縱容皇後練蠱,殘害無辜。
最是無情帝王家。
朝夕相伴的人,在他眼中也不過是一群可以任意戲弄和拋棄的螻蟻。
我抬頭看著夕陽緩緩落下,餘暉像血一樣灑了我一身。
阿姐,這苗疆外麵的天空,一點都不好。
12
我最終還是回到了苗疆。
來到阿姐墳前,我像小時候一樣,坐在她身旁,彷彿她還在我身邊,笑著聽我說話。
阿姐,我為你報仇了。
可是...為什麼我還是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我用指尖輕輕撫摸墓碑上刻著的名字。
阿姐,你說權力和**真的有那麼重要嗎重要到可以讓他們毫不猶豫地割開彆人的喉嚨,剜去彆人的心臟。
阿姐,你疼嗎
冇有人回答。
有蝴蝶落在我肩膀上,輕輕煽動翅膀。
阿姐,我想我會一輩子留在苗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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