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拒絕了！？竟然被拒絕了！
原本想過會被拒絕的，可是沒想到這麼直接，連個客套虛偽應對都沒有麽？
難怪戴鯤說這老頭子難纏古怪得緊，明明是欲拒還迎的態度讓人以為有戲，結果又是一個大耳刮子直接把你打蒙。
“嗬嗬，難道民衛軍就不是隆武的子民？”莊嶠反而平靜起來，“聖人說，天下有學者，當有教無類，華先生因何輕視我等過甚？”
“你那裏都是些殺才，小子應該是不好請到教書的好夫子，才把主意打到老夫頭上，給你出主意的混賬說不得就是老夫的熟人。”華老頭居然也不生氣，反而笑眯眯放下魚竿，“你且給老夫講一下，小子既然敢來，肯定心中有說服老夫的理由。”
莊嶠蹲在老頭旁邊，指著封不歸他們口氣悠悠地回復，“民衛軍是個沒啥前途的群體，您剛才說對了，這些傢夥都是殺才，一輩子除了掙個混吃等死的份，也沒啥能夠出頭的念想。”
接著莊嶠從身上摸出一張紙，繼續道，“但是民衛軍還有三百多個娃娃啊，爹孃老子這輩算是完了，可他們畢竟是無辜的，成為逃民的是他們爹孃，跟他們有啥關係呢？”
“我請遍了周邊的夫子，愣是沒有一個肯接納他們的，那時候我就在想，這世上肯放低身段來教授他們的，絕對是心無旁騖，且胸懷博大的先生，但那些傢夥枉為夫子，更是愧對先生二字。”
“莊嶠知道空口白牙的想請華少師是白日做夢，可還是懷著萬一的想法來到成泉鎮，即便老先生對莊嶠羞辱責罵都行，隻要能看在三百多白紙一般的孩子份上，能出手指點他們，就會甘之如飴。”
莊嶠這番又捧又威脅的話語，隻讓老頭子感到好笑，華文沖接過莊嶠手中的紙張，看著上麵滿篇的李狗蛋，張麼四這種名字，眉頭都皺成一條線。
老頭子把那張紙揣進了自己兜裡，“想請老頭子，束脩可是貴得很，每月五百貫，還得有閣樓茶水美酒伺候，你做得到？”
“應當的，應當的~！”莊嶠大喜過望，連忙起來躬身行禮表示感謝，“莊嶠為那三百多孩子謝過夫子。”
“你且回去準備，下個月，老夫當過來開課，一應準備得提前做好，做不到被老夫噴了口水可別抱怨。”華老頭冷著臉吩咐，莊嶠隻是小雞啄米一般連連點頭應承，隻是，你這老頭動不動就威脅吐口水的習慣，需要改改啊？你都為這個丟官了不是？
不過，隻要大爺您肯來就一切都好，給你修個杜冰那種府衙老子都能弄出來！
華老頭站起身來，望著茫茫白雪飄揚的江麵有些意興闌珊了，“沒想到某家還能有重拾教鞭的那一天，今日不釣魚了，且去吧。”
說完，一個人開始收拾起傢夥，獨自晃晃悠悠沿著來路準備回去。
莊嶠瞧著這個孤獨的身影，忍不住冒了句柳宗元那首千古名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華老頭身影微微一頓停下步伐，目光叢遠而進看了下大地上的蒼涼景象，整個人似乎有些顫動。
他可是聽得清清楚楚，心裏不禁有些震駭，這個小子，居然看得透自己的孤寂清冷？
這詩真是好詩，極好的好詩！這種極致的簡單詩句，反而營造出空闊蒼涼的場景，加上孤絕而遺世獨立的狀態，實在讓人回味不休。
隻有那種心境悲涼到某種難以復加的人，才能吟誦這樣的詩句，才能從這樣的詩句中找到同感歸屬。
或許自己選擇對了，趁著這幅殘軀還能燃燒，為隆武朝未來留些念想，也順便去看看是哪個多嘴的混賬打擾了自己的清靜。
回到了黃灘鎮駐地，莊嶠第一時間就安排了學堂的建設，以及華老頭囑咐的閣樓庭院，學堂按照民衛軍一切修建的最高標準。
學堂準備建在新生湖下邊，那一段風景最美，也是道路通暢，跟軍眷們住地不遠的位置。
這一回，民衛軍全體沸騰了，因為自家的孩子能上學堂了，這可比他們拿了銀子還讓人開心，沒有願意讓自己的後代，跟他們一般，永遠都在最底層上掙紮。
所以，就算莊嶠不開口，工地都是男男女女賣力的幹活，兩萬多人奮力乾一件事的效率自然不用說，連十天時間都不到，學堂基本就已經建起了。
戴鯤這下纔算真正物盡其用，工部侍郎不就是乾這事的？
一應設計全部出自他的規劃，木製結構的主體，講學堂，藏書館，飯堂，寢室，廁所，操場，甚至還有一個小花園，這個規格堪比府學有過之而不及。
莊嶠和戴鯤巡視了一圈以後，感覺都很滿意，他順便請教了戴鯤，學堂的學習資料等相關事宜。
這一下輪到金口鎮和鬆林府那些刊印書籍的掌櫃發財了，民衛軍馱著牛車採購了大量的蒙學學籍以及藏書，花費巨資在黃灘鎮打造了一個獨一無二的圖書館。
或許汗牛充棟的典故就是這麼來的？如果以後這裏真的出現幾個了不得的人才，那時候纔算實至名歸。
這座呈現元寶造型的藏書館，本來是莊嶠說書中自有黃金屋顏如玉的玩笑之語，卻被記在心裏的戴鯤給直接設計成了元寶形狀，實在讓莊嶠大跌眼鏡。
而門口那首勸學詩，更是被刻印在了藏書館門口的石碑之上，看到署名莊嶠的落款，這傢夥第一次感到臉上有些火辣辣地發燒，對不起了，趙家的大爺，小子真不是有心剽竊。
還沒輪到華文衝到來，蕭乾他們就先回來了，這一次，不僅完整回來了原有的人手，還帶回了蕭乙他們的父母妻兒兄弟姐妹，足足一千多。
原本這些人對於離開原山還有些念念不捨，可是在黃灘鎮呆了兩天後，立即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在聽說了民衛軍所有孩子都能免費上學的事情後，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蕭乾的臉龐有些腫，他說是自己吃多了羊肉上火造成的，莊嶠暗自偷笑，這絕對是被他老子狠狠揍了一頓所致，隻是礙於麵子胡說八道而已。
“將主，年前你離開時都沒有送個東西給你，我找人打造了一個小玩意，就當新年禮品了！”莊嶠說著，從住的房間裏拿出一個盒子交到蕭乾手上。
蕭乾開啟盒子一看，裏麵裝的赫然是一副麵具，通體為黑鐵打造，反射著悠悠的銀色亮光，上麵有些猙獰的饕餮雲紋，看起來很是陰森冷酷。
認真說，蕭乾這張臉龐其實比莊嶠更有看點，這小子屬於稜角分明，眼睛細長那種霸氣威懾型的，這種臉型對女人的殺傷力更大，但是上了戰場對敵人的震懾反而小得多，基於此種情況，莊嶠便畫了一個圖紙，讓大營的鐵匠搞了一副這樣的麵具出來。
“我可沒有禮物回贈給你。”蕭乾很喜歡這個東西，但是他卻很光棍表示沒回贈，“我隻送給你一個資訊，你兄長的事情有著落了。”
兄長？！莊傲?這個唯一的親人名字彷彿有些久遠，莊嶠一時間失了下神，“他現在何地？”
“你放心吧，他現在北靖州錦寧軍麾下，已經升任騎兵營佰長，這是我爹通過兵部查閱檔案知道的。”
難怪幾年都沒啥音信了，原來跑去了那麼遠，不過這大哥也算一個人才啊，白身從小兵乾起，幾年升任佰長也算夠拚的型別。
知道了大哥的資訊，莊嶠並沒有想像中激動歡喜，這一時半會也聯絡不上，說不得以後通過西州商會董川等人再進行聯絡吧。
這個時代極大多數普通人，或許終其一生都難得走出管轄自己的府縣，更別提這種從南向北穿州過府的路程，之所以最初蕭乾拿出一塊府軍的腰牌，莊嶠都會如此激動就是如此。
朝廷對於民眾的限製管理，說得難聽點就相當於關在圈裏的豬羊予取予奪，寸步難行。
把農夫捆綁在土地上管理剝削的方式，算是封建王朝最精明的創舉，唯一困擾的就是土地數量，這也是為何很多朝代開初民眾過得不錯，一旦後期土地問題解決不了就會崩塌的根本原因。
隆武朝已經算是很進步了，用了多餘出來的商業稅賦，頂住了這個朝代原本早就即將崩塌的財政，苟延殘喘至今還沒出現崩潰，實在難得。
可莊嶠也知道，這種情況維持不了多久的，持續製造出來的逃民，這種失地農夫群體擴大到一定當量，天平就會失衡啊。
所以，當聽說湖州賓州連續出現民衛軍集體叛亂事件的時候，莊嶠一點也不會驚訝，反而是平州佈政使和平武將軍，似乎纔想起，自己控製的屬地下，還有這個團體的時候才緊張了一回。
好在，黃灘鎮的勃勃生機與其他州府完全不同，代表羅沁下來巡視的佈政使同知幹事周大人，對於黃灘鎮民衛軍的一切都非常滿意。
這一次可是嚇壞了朝廷好多人，湖州賓州平叛據說死了兩萬多人，聽聽這冰冷的數字並無多大概念，可是一看到整個黃灘鎮也就兩萬多不到三萬的場景，就能想想那個畫麵有多悲慘。
這回一平叛，不但湖州賓州遭難，估計春耕這些都指望不上了，朝廷被迫又拿出更多的錢糧恢復。
黃灘鎮的春耕已然開始，去年翻土過後種下的麥苗已然悄無聲息吐了芽,雖是早春，但萬物已經慢慢復蘇，鬆江上的船隻也開始了來回往複。
莊嶠和蕭乾陪同平州府衙和府軍衙門的巡視官員，在黃灘鎮連續走訪了一整天，把這裏的房舍，耕地，水利，學堂，大營等看了個遍，甚至連軍眷家裏的米缸都親自開啟檢查，這才完全放心下來。
“黃灘鎮民衛軍平州所屬，當為隆武朝第一！”周大人這番表揚沒啥，可是卻讓莊嶠心尖尖發顫，原本就預料到的事情，估計很快就會發生了。
“某當上書朝廷為兩位主官請功加賀。”周大人笑眯眯地表示滿意，實則是羅沁臨走之前的囑咐，一定要看清民衛軍的家底和實際情況。
“大人謬讚了，民衛軍隻是勉強能夠吃口飯，這黃灘鎮荒廢多年，現在全力開墾下，估計湊合著維持點生計，老天爺可千萬不要降下啥災難，不然又要餓死人的。”莊嶠一邊叫苦一邊觀察著上邊來的幾個大佬的神情。
“莊參軍，你們連學堂都能辦得起來，就不用那麼謙虛，本官看到了，這裏，應該是整個隆武朝的民衛軍模版示範啊。”周大人笑嗬嗬指著莊嶠誇讚，引得身後隨同官員紛紛點頭附和。
“大人卻是不知啊，這學堂能建起來，還是沾了鬆林府杜大人的光啊，民衛軍上回剿匪的些許好處，都被杜大人允許下撥到民衛軍自身使用，下官實在是替這些孩子，對各位大人感激不盡。”莊嶠忙不迭地解釋。
“哦，是杜冰杜大人就難怪了，甚好，甚好，本官此次一併將杜大人也掛上名頭上奏。”
嘿，老杜，你可別怪小子了，朝廷到時候下令送其他民衛軍過來，說不得要你搭手才能完成，你可別以為把原本這些民衛軍甩脫了就能完事，就能夠置身事外，老杜你既然這麼能幹就要多擔待，莊嶠心裏陰陰笑道。
這一幫巡視的官老爺在黃灘鎮度過了愉快滿意的一天，臨走時還帶著莊嶠誠意滿滿的山貨出發，至於那沉甸甸的份量，不說都明白是啥東西。
綾羅綢緞現在確實銷路不行，但不代表這個玩意沒價值啊！滿滿兩大車的綢緞，足以讓內心裏想找茬的大多數官員閉嘴。
皇帝想革新局麵，故意都不讓自己老婆們穿搭錦緞，可是民間依舊是該穿的穿，該用的用啊。
如果上行下效都能管用的話，那麼世間的政策下達就能完美傳遞，底層的民眾的苦難就會降低到最低，可惜啊，人性這玩意註定了，很多看起來的美好，終究會被貪婪毀掉得一無所有。
蕭乾有些默然，這一天他都沒怎麼講話，基本事情處理都是莊嶠在完成，他以前就有些不適應和文官打交道，莊嶠接手了這種事情後，情況更加明顯。
他有些寒心了，如果不是莊嶠提前就告知了，以後民衛軍還會被不斷扔人進來的預估，他是絕然想像不到這些人的心狠程度。
世間最恐怖的事情就是，官員們名義上每一件事情都是為國為民，結果卻讓大多數民眾苦不堪言，怒不可遏。
“我已經感受到怨氣匯聚在天地之中，形成了可怕摧毀一切的力量，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倖免？”蕭乾有些氣餒悲傷，跟莊嶠待久了，自然看待問題就變得深邃一些。
“事在人為啊！我不確定未來是啥樣，但我會為那一天到來做好最多的準備。”莊嶠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嗯，還是那句話，你出主意，我來做。”蕭乾捏著手腕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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