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冬,西京外三十裡,廢驛。
我勒住韁繩時,手心裏全是汗。
不是因為冷——十二月的西北風像刀子,割在臉上生疼。而是因為那種熟悉的、針紮般的預感又來了。
從夏子蟬墓裡出來後,那種感覺就沒消停過。夢裏總是出現同一個畫麵:白茫茫的雪山,密密麻麻的玉俑,還有一雙眼睛——女人的眼睛,從很遠的地方看著我。
“又來了?”薛嵬驅馬與我並行,聲音壓得很低。
他今天穿一身玄色勁裝,背上裹著麻布的“秋水”大砍刀隻露出漆黑的刀柄。明明是並肩長大的發小,此刻眉眼間卻多了幾分我不熟悉的銳利——那是亂世磨出來的。
“沒事。”我搖搖頭,“就是想起夏子蟬最後說的話。”
夏子蟬魂滅之前,那雙純黑的眼睛看著我們,喃喃說了幾個字:
“雮塵珠、避塵珠、定魂珠、崑崙墟珠……四珠齊聚……可逆時溯空……歸汝等來處……”
然後他又說了一句:“真正的長生地……在崑崙……西王母的墓……”
西王母。
崑崙。
長生之地。
這三個詞,像釘子一樣紮在我腦子裏,半個月沒消停過。
“你說……”我開口,又頓住。
“說什麼?”
“你說那地方,真的存在嗎?”
薛嵬沉默了一會兒:“存在不存在,都得去看看。”
“為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因為這是我必須走完的路。”
驛站比我想像的破敗。
第三重院牆塌了一半,露出裏麵枯死的槐樹。風一吹,枝丫搖晃的節奏很怪——不像被風吹動,倒像什麼東西在樹梢上爬。
小道士翻身下馬,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裏搓了搓,臉色變了。
“怎麼了?”我問。
他把手伸過來,掌心躺著幾粒極細的粉末,在暮色裡泛著慘白的光。
“骨灰。”他說,“混了玉粉。”
我後背一涼。
正堂的門吱呀一聲從裏麵拉開。
先出來的是柳四娘。
絳紫色翻毛鬥篷鬆鬆裹著,長發綰得隨意,插一根白玉簪。她倚在門框上,手裏托著黃銅水煙壺,煙霧從唇間溢位。
“喲,可算來了。”她吐出口煙.
“四娘。”我朝她點頭。
她這才正眼看我,打量了一圈,忽然笑了:“瘦了,也黑了。但看著也更加精幹了.夏子蟬那趟沒白去。她側身讓開路:“進來吧,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堂內生著老大一堆火。
圍著火堆或坐或站十幾個人,我一一看過去——
老祖宗封燮蹲在最靠門的位置,用赤銅彎刀削肉乾。他高鼻深目,一笑起來兩個大酒窩,一副弔兒郎當的模樣。但此刻他盯著火光的眼神有點空,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他旁邊坐著秦二爺,摸金門二把手,三十齣頭,沉穩如山。劉龐私下和我說,秦二爺原名封無雙,是老祖宗同父異母的親哥哥,父母分家後,他隨母家姓.這會兒仔細瞧著,卻是和我祖宗有幾分相像.再往右,三個黑衣勁裝的漢子站得像標槍——那是曹操的親衛。
而背對門口、麵朝牆上那幅殘破西域地圖的——
那人轉過身時,我聽見了薛嵬吸氣的聲音。
曹操。
不是後世畫像裡威嚴的模樣。眼前這人四十五六歲,身量不高,麵容清臒,短須修剪整齊。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深,太深了,像兩口古井。
“薛校尉。”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入耳,“一路辛苦。”
薛嵬單膝跪地:“末將復命。”
“起來。”曹操虛扶一下,目光轉向我,“這位,便是摸出雮塵珠的封流?”
我抱拳行禮:“曹公。”
曹操微微頷首,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裡有審視,有估量,還有一絲……確認。
“坐。”他說,“人到齊了,說正事。”
眾人落座。
老祖宗擠到我身邊坐下,壓低聲音:“一會兒無論聽見什麼,別插嘴。”
“怎麼了?”
他沒回答,隻是拍了拍我的肩。
曹操開口:“諸位知道,當今天下,是個什麼局麵?”
沒人回答。
他繼續說:“中平元年,黃巾起事,天下大亂。中平四年,涼州又反。朝廷疲於奔命,百姓流離失所。各州郡各自為政,賦稅收不上來,軍餉發不出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曹某不才,想在這亂世裡做點事。但做事,需要錢。很多錢。所以,我想找一座能撐起一支軍隊的鬥。”
“不知曹公看中的是哪座?”老祖宗問.
曹操展開一幅羊皮地圖,手指點在一處:“這裏。”
所有人湊過去看。
地圖上用硃砂標著一個位置——昆崙山北麓,一個叫“玉髓穀”的地方。
“崑崙?”秦二爺皺眉,“曹公,那地方可不近。”
“三千七百裡。”曹操說,“快馬加鞭,一個月能到。”
“可那地方……”秦二爺開口,“據我所知,從來沒有人活著出來過。”
曹操看著他:“二爺知道那地方?”
秦二爺點頭:“摸金門古籍裡有記載。西漢年間,有方士入崑崙求長生,一去不回。三十年後,有人在山下撿到一塊玉,玉裡封著那個方士的臉。”
堂內靜了一瞬。
“玉裡封著臉?”老醰聲音發顫。
“不止臉。”秦二爺說,“全身。據說那方士全身都玉化了,跪在山穀裡,麵朝崑崙的方向。”
“那不就是玉俑?”小道士說。
“什麼玉俑?”曹操問。
小道士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
他開口,把夏子蟬墓裡的事說了一遍——那些血屍,那個玉化的夏子蟬,還有最後魂滅前說的那些話。
說到“四珠齊聚,可逆時溯空”時,曹操的眼睛亮了一下。
說到“真正的長生地或許在崑崙”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那幅地圖。
“夏子蟬說,西王母的墓在崑崙?”曹操問。
“是。”小道士說.
曹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閃即逝。
“好。”他說,“那就去崑崙。”
“曹公。”秦二爺道,“恕我直言,您剛才說的是要錢。可崑崙那地方,有沒有明器還不一定。就算有,來回一趟至少三個月。這買賣,劃算嗎?”
曹操看著他,目光很深:“秦二爺覺得,曹某隻是為了錢?”
“曹公原來不止想要供養軍隊,還想長生?”柳四娘問。
曹操搖頭:“曹某不想。但曹某想讓一個人長生。”
“誰?”
曹操沉默了很久,才說:“我爹。”
眾人麵麵相覷。
“我爹曹嵩,今年六十有七。”曹操說,“他一生操勞,沒過幾天好日子。如果真有長生之術,我想讓他試試。”
這話說得,倒有幾分人情味。
可我看老祖宗,嘴角扯了扯——那是個極細微的、轉瞬即逝的、譏誚的表情。
“曹公孝心,令人動容。”老祖宗語氣懶洋洋的:“您要錢,我們要長生之地。今日我們聚集在此,不過一樁買賣。是買賣就得明算賬。”
曹操忽然笑了:“封掌事痛快。那你說,怎麼個明演算法?”
“摸金門出人出力,幫您找到那地方。找到之後,明器五五分。不死葯——”他頓了頓,“各憑本事。”
“好。”曹操說,“成交。”
“慢著。”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所有人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麵容儒雅,膚色偏白,灰色大氅上沾著雪沫。他身後跟著個冷麵女子,緋色勁裝,揹著鐵胎弓。
“九陰-門陳天賙,來遲。”他拱手,聲音溫和,“曹公,封掌事,你們這買賣,九陰-門也想摻一腳。”
封燮眼睛一亮:“小天!”
陳天賙走過來,和他對了一拳:“封老大,這麼大的事,不帶我?”
“這次有點複雜,你來湊啥熱鬧?”
“這次不一樣。”陳天賙說,“九陰-門古籍裡,也有一卷專門記載崑崙的。那地方,你們去不了。”
“為什麼?”
陳天賙看向那幅地圖:“因為那地方,不是給人去的。”
眾人重新落座。
陳天賙帶來一個人——四十來歲,臉上兩道刀疤。
“這位是常威。”陳天賙說,“我師兄。九陰-門第一飛刀手。”
常威朝眾人點點頭,沒說話。
陳天賙繼續說:“九陰-門祖師爺,當年也去過崑崙。一行二十三人,活著回來的隻有一個——就是我師兄的曾祖。”
常威開口,聲音沙啞:“我高祖回來的時候,已經瘋了。臨死前,隻說了一句話:‘那裏不是墓,是牢。’”
“牢?”曹操問。
“關人的牢。”常威說,“關那些求長生的人。進去的人,沒有一個能出來。隻能變成玉俑,永遠跪在那裏。”
堂內靜得可怕。
過了好一會兒,柳四娘輕聲說:“那你還讓我們去?”
常威看著她,眼神很複雜:“因為你們不去,我們永遠不知道那裏麵有什麼。”
他頓了頓,看向封燮:“而且,封老大要去的地方,我跟著。”
封燮笑了:“常兄,你還是這麼夠意思。”
“少來。”常威說,“你欠我十八條命,還記得嗎?”
老祖宗的笑容僵了一下。
“記得。”他說,“這次,還你。”
接下來一個時辰,商議細節。
路線、補給、人手、應急方案。
摸金門出十二人:封燮、秦二爺、柳四娘、我、陳醰、小道士、蘇夜梟、田綠竹、田桑魚、田雪魄、王八堅、蘇庭七.
九陰-門出四人:陳天賙、常威、孫晚清、陽炎。
曹操出:薛嵬、二十名精銳親衛,外加三個羌人嚮導。
一共四十一人。
四十一個人,去一個幾乎沒有人活著回來的地方。
我看著那幅地圖,忽然想起夏子蟬最後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絕望,有解脫,還有一絲……憐憫。
他在憐憫什麼?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趟崑崙之行,沒那麼簡單。
??《崑崙黃泉》卷,作為終章終於來啦.
?碼碼把大家聚集在一起,總共四十一人的倒鬥隊伍,
?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出來,“升棺發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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