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厲家呆了這麼久,厲沉心裡有點悶。從前一直處在那樣的環境裡,並不覺得什麼,現在常常在天石城,便覺得九毒峰的日子格外難捱。
原本是來散散心開解自己的,眼下看來要先開解彆人了。
厲沉站在原地猶豫了許久,不知該不該上前。
他不會安慰人,更不會安慰小姑娘。
可是認識這麼久,作為朋友,看到她不開心,大約是不應該裝作看不見。
凰穎坐在湖邊,把自己團成一團很久了,聽到有人來也冇有抬頭,可這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自己旁邊。
抬頭一看,居然是厲沉。
眼圈兒紅紅的,厲沉頓時不知所措。
凰穎又把頭埋了回去。
過了好久,冇再聽到什麼聲音,凰穎以為他走了,再抬頭卻發現他就坐在自己邊上。
“龍淩叫你來的?”凰穎齉著鼻子問。
厲沉冇否認,隻說:“他們兩個也是為了大家好。”
凰穎聽後剛哭完的火氣又上了頭:“對!他們都是為了大家好!就我不懂事!就我不顧全大局!明明當初說好了一有不對會立刻停下來,結果呢!兩個瘋子!冇有一個肯罷休的!研究了三天吐了三天血!那箇中毒的本來就已經中毒了還不知保養,冇中毒的那個更過分!彆以為我不知道!每日把中毒的那個勸回家之後自己半夜偷偷繼續推!冇一個省心的!藥還那麼難熬!中毒的那個不敢下重手,冇中毒的那個要見效就得下死手!嘴皮子磨破了都勸不住!還有龍寒!勸都不勸!說什麼他們兩個決定了的事情誰能勸得住,勸不住就不勸了嗎?龍伯路姨不在,他一個當哥哥的都不…………”
厲沉確認自己真的不會哄人,一句話就捅穿了馬蜂窩。
閉嘴聽凰穎罵罵咧咧說了許久,越說越生氣,越生氣越掉眼淚。他冇有帶手帕的習慣,身上半塊布都找不出來,隻好坐在旁邊看著人哭。
等人差不多罵完了也哭完了,有些一抽一抽地哽咽起來的時候,他才又開口。
“我很小的時候,厲封就失蹤了,族中虎狼環伺,我既要學著管理家族事務,替厲封做一切族長該做的事情,又要努力修習,讓所有人知道我天賦卓絕,將來必成大器。所以我每天都很累,從冇有時間做孩子該做的事情。也冇有人當我是個孩子。
“母親每日隻顧著虛與委蛇,對著所有人唱大戲,在我麵前也是一樣;那些族中長輩,個個巴不得我走火入魔爆體而亡,極少有心腸稍好些的,良心發現時偶爾指點一二。我除了自己看書冊功法,便都是跟著族中死侍們修煉。”
凰穎怔怔地看著他,十分驚愕。龍家和凰家雖不做養死侍這種喪儘天良的事情,但她知道死侍的訓練都是極殘忍的。堂堂少族長,竟然和死侍一起修煉,光聽著就很淒慘。
“死侍的修煉方法粗糙激進,開始的那一兩年,我的確跟著吃了很多苦頭,吐血是家常便飯,三日一小吐五日一大吐。後來,還是母親實在看不下去,悄悄在我書桌上放了一瓶溫補的丹藥。這事冇彆人知道,更冇有人告訴我是誰放的,但我知道是她。”
凰穎不哭了,紅著眼圈兒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那瓶子上沾染的味道,和她平日裡用的香膏一樣。”
凰穎不說話,眼圈兒更紅了,她想象著幼時的厲沉,也曾是一個渴望母愛的小男孩兒,默默記住母親身上的味道。當他在那瓶丹藥上聞到同樣味道的時候,應該很歡喜。
厲沉遠眺湖麵,彷彿看著很遙遠很遙遠的什麼東西,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是我唯一一次享受到來自‘母親’的溫情,在那之前從冇有過,在那之後,也再冇有了。”
湖上微風吹過,吹散了什麼。
“不怕你笑話,我很多時候都很羨慕你們從小一起長大,相互關照,彼此心疼。他們當然知道你心疼,但是他們也有他們身為少族長的責任,總有些事情,是不能因為危險就不做的。”
凰穎還沉浸在對幼年厲沉的同情之中,突然聽他轉了話題,明顯愣了一瞬。
然後想起了那兩個不要命的。
還是很生氣。
剛直起身想要發作,又想到厲沉剛纔說的話,剛到嗓子眼兒的火氣陡然泄掉,抱起膝蓋窩了回去,嘟嘟囔囔念著“兩個混蛋有人關心還不珍惜”。
厲沉知道她一時半會兒難消氣,自己該說的都說了,便冇再囉嗦。
“太陽快落山了,早點回去吧。”
凰穎沉默半晌,才聲音悶悶地說:“看了日落再回去。”
厲沉點頭,起身要走。
凰穎茫然抬頭,疑惑問道:“你不看嗎?”
厲沉呆住,看凰穎眨巴眨巴眼睛看著他的樣子,好像很奇怪他為什麼這個時候站起來,弄得他突然自我懷疑,是不是真的很不應該如此。
於是在凰穎的目光中又坐了回去。
等著看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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