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井狐咒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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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古井寒潭
暮色像潑翻的硯台,將群山染成深淺不一的墨痕。陸文淵扶著老槐樹喘息,草鞋底沾滿黃泥,揹簍裡的書卷被雨水泡得發脹。青蘿村村口的石碑斜插在蕁麻叢裡,裂痕中爬滿暗綠色苔蘚,碑文早被歲月啃噬得隻剩半句永鎮......。
風掠過村道兩側的竹篾燈籠,昏黃光暈裡飄著細密的雨絲。陸文淵抹了把臉上的水漬,忽然注意到槐樹根下散落著幾枚銅錢,紅繩串成的銅錢中央裹著團黑乎乎的東西。他蹲下身用樹枝撥弄,腐臭味猛地竄進鼻腔——那竟是團結成塊的動物毛髮,沾著暗褐色汙漬。
後生仔!
枯啞的嗓音驚得陸文淵踉蹌後退。老村長不知何時立在五步開外,藤木柺杖深深陷在泥地裡。老人披著褪成灰褐色的蓑衣,兜帽陰影裡兩點渾濁的眼白直勾勾盯著他,乾癟的嘴唇蠕動著:太陽落山前該出山的。
陸文淵剛要作揖,眼角餘光瞥見老人身後那口古井。青石井沿佈滿蜂窩狀的蝕孔,裂縫裡滋生的苔蘚在暮色中泛著幽綠。最詭異的是井身遍佈暗紅紋路,遠看像是某種符咒,湊近才發現是硃砂混著鐵鏽描畫的圖案,雨水沖刷下像極了凝固的血痕。
彆看那口噬人井!老村長突然暴喝,枯爪般的手死死鉗住陸文淵手腕。力道大得驚人,書生青衫下的皮肉立刻泛起紅印。老人喉間發出破風箱似的喘息:三年前王鐵匠家的小子,也是這般盯著井看......
銅鑼聲驟然炸響。
六個舉著火把的村民從祠堂方向奔來,火光映出他們脖頸間晃動的黃符袋。最前頭的漢子滿臉橫肉,舉著銅鑼的右臂有道猙獰傷疤,結痂處還滲著血珠。他們經過古井時齊刷刷彆過臉,彷彿那裡盤踞著看不見的毒蛇。
今夜有貴客,都警醒些!疤臉漢子朝老村長點頭示意,目光掃過陸文淵時突然凝住。火把嗶剝爆出火星,那人瞳孔劇烈收縮,銅鑼差點脫手砸在地上。
老村長柺杖重重杵地:莫誤了時辰!
待那群人消失在雨幕中,陸文淵才發現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方纔火光映照的瞬間,他分明看見所有村民額角都貼著指甲蓋大小的黃符,符紙邊緣焦黑捲曲,像是被火焰舔舐過。
祠堂偏房瀰漫著陳年黴味,牆皮剝落處露出深褐色牆磚。陸文淵摩挲著粗陶茶碗的缺口,油燈火苗在碗中殘茶表麵投下細碎金光。老村長佝僂的影子爬過牆壁,與褪色的《狐仙嫁女》壁畫重疊。畫中新娘蓋頭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半張尖俏的狐麵,金粉勾勒的眼眸在搖曳的光影中似笑非笑。
那年大旱,河床裂得像龜殼......老村長嘶啞的聲音突然頓住。窗外傳來重物落水聲,緊接著是利器刮擦青石的刺耳聲響。陸文淵指尖一顫,茶水在桌案洇開深色痕跡。
油燈啪地爆了個燈花。老村長佈滿老年斑的手按在《青蘿縣誌》上,書頁間夾著張泛黃的紙箋。陸文淵瞥見辛酉年七月半幾個字,還未來得及細看,老人已將縣誌合攏塞回樟木箱底。
胡三爺顯靈那夜,村西枯井湧出清泉,三車糧草憑空出現在曬穀場。老村長從陶罐裡抓了把炒瓜子,指甲縫裡嵌著的黑泥簌簌落在桌麵,可自從三年前......他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喉間痰音混著窗外的雨聲格外粘稠。
陸文淵起身關窗時瞥見後院晾著件孩童衣裳,袖口繡的鯉魚隻剩半邊鱗片。竹竿下散落著幾個草編的狐狸玩偶,紅繩捆紮的四肢扭曲成詭異的跪拜姿勢。當他轉身時,老村長正用長指甲摳挖陶罐內壁,刮擦聲聽得人牙根發酸。
梆子敲過二更時,陸文淵藉口如廁溜出偏房。雨不知何時停了,月光將青石板路照得泛白。他貼著牆根摸向古井,懷裡的火摺子剛亮起微光,就聽見井底傳來咕咚一聲悶響。
硃砂符咒在火光中顯出真容——根本不是道家符籙,而是用某種尖銳器物刻畫的圖騰。扭曲的線條交織成九尾狐形狀,每道刻痕裡都填著暗紅物質。陸文淵用指甲刮下些許湊近鼻尖,除了硃砂的辛辣,竟混著淡淡的腥甜。
井欄內側有處新鮮的刮痕,碎屑中閃著金屬光澤。書生解下腰間玉佩正要刮取樣本,玉佩突然被井底湧上的寒氣激得沁出水珠。月光恰在此時鑽出雲層,他看見井水倒影中除了自己的臉,還有個戴鳳冠的影子一晃而過。
公子好雅興。
陸文淵險些栽進井裡。老村長鬼魅般立在十步外的榆樹下,蓑衣滴著水,藤木柺杖頂端嵌著的銅狐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更詭異的是老人腳邊蜷著隻黑貓,琥珀色豎瞳直勾勾盯著井口。
祠堂突然傳來碗碟碎裂聲。
陸文淵跟著老村長衝進正廳時,供桌上的三牲祭品灑了一地。燭台翻倒在《狐仙嫁女》壁畫前,融化的紅蠟順著狐新孃的蓋頭往下淌,宛如血淚。最駭人的是香爐裡插著的三炷香,明明冇有風,青煙卻擰成螺旋狀直衝房梁。
三爺息怒!三爺息怒啊!老村長撲通跪倒連連叩首,額頭撞在青磚上砰砰作響。陸文淵彎腰去扶,忽然看見供桌下滾出個東西——那是半塊芝麻餅,齒痕清晰可見。
後半夜陸文淵躺在廂房硬榻上輾轉反側。潮濕的被褥泛著黴味,梁柱間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老鼠,又像是女子綴著銀鈴的繡鞋輕輕點地。當他終於迷糊著閤眼時,恍惚聽見井邊傳來孩童嬉笑,其間夾雜著鐵鏈拖動的嘩啦聲。
晨霧未散時,急促的拍門聲驚醒了淺眠的書生。開門看見疤臉漢子抱著個濕漉漉的繈褓,粗布裹著的嬰孩麵色青紫,肚臍上纏著道浸透的黃符。漢子渾身發抖語無倫次:井裡...井裡漂上來的......
陸文淵跟著人群衝向古井時,瞥見老村長站在祠堂台階上。晨光中,老人用長指甲慢條斯理地剔著牙縫,腳邊黑貓正在撕咬一隻草編狐狸。
第二章
黃符天師
油燈將陸文淵的影子投在發黴的牆紙上,縣誌殘頁裡辛酉年三個字像螞蟻啃咬著神經。他蘸著茶水在桌麵勾畫,水痕漸漸連成古井符咒的紋樣。窗縫忽然灌進冷風,案頭蠟燭噗地熄滅,硯台裡未乾的墨汁泛起細密漣漪。
妖孽看符!
暴喝聲伴著木門轟然撞開的巨響,陸文淵手一抖,筆尖在宣紙上拖出猙獰墨痕。抬頭見個邋遢道士跌進門來,道袍下襬沾著醬色汙漬,腰間葫蘆隨動作叮噹作響。這人臉上糊著層油汗,鼻頭紅得發亮,偏偏擺出副仙風道骨的架勢,兩指夾著黃符往門框上拍。
此宅陰氣聚而不散,待貧道......哎喲!道士踩到自己的衣襬,整個人向前撲去。陸文淵伸手要扶,卻見他在半空擰腰旋身,竟穩穩盤坐在太師椅上。這滑稽動作讓道袍掀起半邊,露出裡頭打著補丁的褻褲。
玄微真人捋著根本不存在的長鬚,袖中抖出柄木劍:書生印堂發黑,今夜必有血光之災。他說著往劍身啐了口唾沫,忽然瞪圓眼睛盯著房梁:好凶的狐媚子!看本座三十六路斬妖刀法!木劍舞得虎虎生風,劍風掃落梁間積灰,倒是把蜘蛛網劈了個乾淨。
陸文淵的視線落在道士腰間晃動的玉佩上——羊脂玉雕的貔貅缺了隻角,裂紋處沁著暗紅。這分明是揚州玉工坊三年前失竊的貢品。他不動聲色地將宣紙翻麵,溫聲道:道長可否賜教,這硃砂符咒......
此乃龍虎山秘傳五雷鎮煞符!玄微從袖袋抓出把硃砂,揚手灑向空中。紅粉簌簌落在硯台裡,混著未乾的墨汁暈開淡粉色漣漪。陸文淵指尖沾了些許輕撚,茉莉香混著脂粉氣鑽入鼻腔——分明是胭脂樓最貴的茉莉香粉。
窗外傳來夜梟啼叫。玄微突然變了臉色,桃木劍尖指向西牆:來了!陸文淵順勢望去,隻見牆皮剝落處滲出細密水珠,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淡綠色。待他回頭時,道士懷裡滾出個油紙包,糯米糕的甜膩氣息頓時瀰漫開來。
咳咳,此乃辟邪的......
道長袖口沾了糕屑。陸文淵微笑著截斷話頭,忽然俯身拾起塊滾落腳邊的糯米糕。指尖觸到粘稠的紅漬,湊近燈下一看,分明是乾涸的血跡。
玄微的綠豆眼骨碌一轉,突然抄起案上裁紙刀往虛空亂劈。刀刃割破蛛網,驚起的老鼠撞翻陶罐,醃菜汁潑在《狐仙嫁女》壁畫上。狐新孃的蓋頭被染成醬色,畫中送親隊伍的麵目突然扭曲起來。
好凶的煞氣!道士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博古架。一尊青銅狐首鎮紙應聲而落,陸文淵飛撲去接,後腰卻被什麼硬物硌住。起身時掌心多了枚玉扣,陰刻的狐眼在燭光中泛著血絲——正是老村長柺杖上的裝飾。
更鼓敲過三更,玄微嚷嚷著要開壇做法。他從包袱裡掏出個豁口瓷碗,倒進半葫蘆渾濁液體,又摸出張皺巴巴的黃符。此乃黑狗血繪製的......
且慢。陸文淵突然按住他手腕,道長可聞過真正的黑狗血說著將瓷碗推到燈下。浮沫間飄著幾點油花,分明是摻了香灰的屠蘇酒。
玄微的胖臉漲成豬肝色,突然從後腰抽出把菜刀。寒光閃過,刀刃穩穩停在書生鼻尖三寸處。你這酸儒懂個屁!他唾沫星子噴到陸文淵臉上,當年老子在終南山......
話未說完,祠堂方向突然傳來瓦片碎裂聲。玄微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般跳起來,菜刀哐當掉在地上。他手忙腳亂地往懷裡塞法器,銅鈴、羅盤、八卦鏡叮鈴咣啷落了一地。最後竟把香爐灰往臉上一抹,貼著牆根溜了出去。
陸文淵吹熄油燈尾隨其後。月光將道士的影子拉得老長,那件臟道袍隨風揚起時,露出內襯一角湘繡——並蒂蓮紋樣用金線勾邊,正是揚州福壽綢緞莊獨有的千絲繡技法。
祠堂飛簷上蹲著隻夜貓,綠瞳在暗夜裡忽明忽滅。玄微撅著屁股趴在供桌下,懷裡抱著從神龕摸出來的桂花糕。他吃得滿嘴渣滓,突然渾身僵住——月光透過窗欞,將個纖細的人影投在《狐仙嫁女》壁畫上。
白衣女子赤足踏過青磚,腕間玉鐲與供器相撞,發出清越鳴響。她彎腰拾起滾落的蘋果,廣袖滑落時露出小臂猙獰的燙傷疤痕。玄微的綠豆眼瞪得溜圓,攥著桂花糕的手抖如篩糠。女子忽然轉頭看向供桌,嘴角緩緩咧到耳根。
媽呀!玄微尖叫著滾出供桌,道袍纏住燭台,拽得香爐傾覆。香灰迷了眼睛,他揮舞著桃木劍亂劈,竟把神龕布幔扯下半幅。那白衣女子卻化作輕煙,從門縫倏然飄出。
陸文淵追到院中時,正看見玄微舉著八卦鏡往井口照。銅鏡背麵鏨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藍,鏡麵卻映不出兩人的倒影。乾坤借法,邪祟顯形!道士的唱咒聲帶著顫音,井水突然咕嘟冒泡,浮起縷縷黑髮。
道長小心!
陸文淵的警告晚了一步。玄微踩到青苔滑倒,八卦鏡脫手飛出,在井沿磕出火星。鏡麵裂紋如蛛網蔓延,映出千百個扭曲的月亮。井底傳來嬰兒啼哭,混著鐵鏈拖動的嘩啦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恕Ⅻbr>裝神弄鬼!玄微突然暴起,菜刀劈在井沿濺起火星。硃砂符咒被削去一角,露出下麵青灰色的石料——那刻痕分明是嶄新的。陸文淵蹲身細看,碎石縫裡夾著半片指甲,染著鳳仙花汁。
更鼓敲過四更時,兩人在祠堂後院發現口枯井。玄微撅著屁股往井裡丟石子,忽然咦了一聲。拽上來的麻繩末端拴著個銅匣,鎖眼糊著血跡。陸文淵用髮簪挑開銅鏽,匣內絨布上躺著支金步搖,蝶翅上嵌著的珍珠缺了三顆。
這是芸娘小姐的......沙啞的女聲在背後響起。瘋婦不知何時冒出來,蓬亂髮間插著稻草,手裡攥著個啃了一半的蘿蔔。她渾濁的眼珠突然暴睜,枯爪抓住金步搖:血!轎子!井裡伸出白爪子把小姐拖下去!
玄微的胖臉瞬間慘白,菜刀噹啷落地。遠處傳來雜遝腳步聲,火把的光暈染紅天際。老村長嘶啞的嗓音刺破夜幕:請三爺法器——
第三章
狐影迷蹤
三更梆子卡在第七聲時斷了音,像是被利齒咬碎的骨頭。陸文淵貼著祠堂山牆,掌心的汗漬把硯台邊緣洇得發黑。井口飄起的白霧凝成狐形,月光像淬毒的銀針紮進霧裡,那團白影忽地騰空而起,掠過飛簷時灑落細碎銀鈴響。
玄微貓在銀杏樹後,桃木劍上掛著串大蒜,道袍裡鼓鼓囊囊不知塞著什麼。白影落在曬穀場的草垛上,廣袖翻飛間露出截皓腕,血沁玉鐲在月色中泛著妖異的紅光。陸文淵呼吸一滯——村長講古時說這鐲子是胡三奶奶娶親時的聘禮,內圈該有胡門永昌的刻字。
妖孽休走!玄微突然暴喝,從樹後蹦出來時被自己的腰帶絆了個趔趄。桃木劍脫手飛出,正巧砸中白影後背。那狐仙發出聲嬌叱,轉身時裙裾揚起漫天草屑。陸文淵看得真切,所謂九尾狐尾不過是縫著棉絮的床單,針腳粗得像蜈蚣腳。
白影躍上圍牆的瞬間,玉鐲突然脫落。陸文淵撲過去接住這瑩潤之物,指尖觸到內圈凹凸的刻痕。他閃身躲進磨盤後的陰影,就著月光辨出辛酉年贈愛妻芸娘八個蠅頭小楷——這分明是閨閣定情之物,與狐仙傳說毫不相乾。
柴房方向傳來瓦罐碎裂聲。陸文淵攥緊玉鐲摸過去,腐臭味越來越濃。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時,月光像柄銀刀劈開黑暗,照見瘋婦蜷在草堆裡啃食生紅薯。她亂髮間纏著紅繩,腕上燙傷的疤痕組成個扭曲的芸字。
鐲子!芸娘小姐的鐲子!瘋婦突然暴起,枯爪死死扣住陸文淵的手腕。紅薯渣混著口涎噴在他臉上:那天晚上老爺把小姐裝進紅轎子,井裡伸出好多白爪子......她的嘶吼被夜梟啼叫打斷,渾濁的眼球突然翻白,軟綿綿癱回草堆。
陸文淵退後兩步,後腰撞上柴堆。腐朽的木板應聲而裂,露出半截褪色的嫁衣。金線繡的並蒂蓮蒙著蛛網,領口處暗褐色的汙漬形似抓痕。他剛要伸手觸碰,窗外突然閃過火光。
二十幾個村民舉著火把圍住祠堂,疤臉漢子手裡的銅鑼映著血光。老村長被簇擁在中央,藤木柺杖的狐首吞口咬著枚銅錢,錢孔穿過的紅繩一直延伸到井口。陸文淵縮在窗根下,聽見零星的詞句飄進來:祭品...三爺發怒...子時前......
偏院忽然傳來重物落水聲。陸文淵翻過矮牆時,正看見玄微撅著屁股在井邊打撈什麼。道士的褲腰帶掛在井沿鐵鉤上,露出半截印著鴛鴦戲水的褻褲。快來搭把手!他壓著嗓子喊,底下有個檀木匣子......
井水冷得刺骨。麻繩突然繃緊,玄微整個人被拽得撲在井沿,道袍前襟浸滿井水。陸文淵抓住他後腰帶時,瞥見浸濕的布料透出墨跡——竟是幅畫工拙劣的狐仙圖,落款處蓋著福壽綢緞莊的朱印。
匣子出水時,鎖頭啪嗒彈開。腐爛的錦緞裹著枚鎏金銅鏡,背麵鏨刻的送嫁圖裡,新娘蓋頭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張冇有五官的臉。玄微突然劇烈咳嗽,從懷裡摸出個瓷瓶往嘴裡灌,潑灑的藥汁在袖口洇出褐斑。
四更梆子敲響時,村西頭騰起火光。陸文淵跟著人群衝到曬穀場,看見老村長正在焚燒草編狐狸。火星竄上晾衣繩,點燃那件袖口繡鯉魚的童裝。焦糊味中混著奇怪的甜香,像是炙烤的麥芽糖混著血腥氣。
三爺收了供奉,災禍就該停了。疤臉漢子往火堆裡扔著黃符,符紙燃燒時爆出藍綠色火焰。玄微突然擠到前排,踩著不知誰的草鞋嚷嚷:讓讓!讓讓!本天師要......哎喲!他被擠得撞向火堆,道袍下襬躥起火苗。眾人手忙腳亂撲打時,陸文淵看見老村長往灰燼裡撒了把骨粉。
回祠堂途中,陸文淵故意落後幾步。月光將玄微的影子投在粉牆上,那團黑影突然扭曲膨脹,生出尖耳長尾。待要細看時,道士彎腰提鞋,影子又恢複原狀。夜風捲著灰燼掠過迴廊,幾片未燃儘的黃符貼上門楣,符上硃砂竟在月光下緩緩流動。
五更天,陸文淵佯裝熟睡。瓦片輕響過後,玄微老鼠般溜出廂房。書生赤腳尾隨,見道士七拐八繞鑽進村尾廢宅。梁上垂下的蛛網掃過麵頰時,他聽見屋裡傳出壓低的對話:...賬冊在祭壇暗格...縣令七日後到......
突然有冰涼的東西貼上後頸。陸文淵僵在原地,鼻尖嗅到熟悉的茉莉香粉味。身後傳來玄微的嗤笑:書生夜遊可不是好習慣。轉身卻見道士舉著根骨頭,另一端攥在疤臉漢子手裡——那人脖頸有道紫黑掐痕,瞳孔擴散得像兩口枯井。
雞鳴撕開夜幕時,井口浮起具女屍。泡脹的麵孔難以辨認,唯有腕間玉鐲清亮如水。老村長用柺杖挑起屍體右手,露出虎口處的胭脂痣:是趙鐵匠的媳婦......話音未落,那屍首突然睜眼,被水泡發的舌頭啪地打在老人臉上。人群炸開鍋的瞬間,玄微往陸文淵手裡塞了團東西——浸透井水的布料上,金線繡的並蒂蓮正在滲血。
**第四章
血色玉鐲**
暴雨砸在祠堂青瓦上,炸開千萬朵銀花。陸文淵攥著浸血的布料退到供桌下,玄微的菜刀正架在老村長頸間。閃電劈開夜幕的瞬間,他看見道士眼底泛著血絲,道袍下襬的千絲繡並蒂蓮在雨水中蜿蜒如活物。
福壽綢緞莊的夥計,怎麼會變成捉妖天師陸文淵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金線繡的蓮花紋在掌心印出血痕。玄微的胖臉在電光中忽明忽暗,突然抬腳踹翻香案。供果滾落滿地,三足銅鼎裡飄出焦糊味——那根本不是香灰,而是焚燒賬冊的餘燼。
老村長喉嚨裡發出咯咯怪笑,藤木柺杖的銅狐首突然彈出三寸利刃。陸文淵撲上去奪刃,卻被疤臉漢子從背後勒住脖頸。混亂中瘋婦衝進祠堂,濕發貼在猙獰的燙傷疤痕上,腕間芸字扭曲如蛆蟲。
小姐被拖進井裡那天,綢緞莊後院的染缸都在冒血!瘋婦的尖叫混著雷聲砸在房梁上。她扯開衣襟,鎖骨下方赫然是枚銅錢大小的烙印——揚州府大牢特有的竊字。
玄微的菜刀突然轉向,劈開祠堂地麵的青磚。裂縫中露出暗格,黃綢包裹的賬冊被血汙浸透。老村長突然暴起,枯爪直取書生咽喉,卻被飛來之物擊中手腕。噹啷落地的竟是半塊羊脂玉佩,裂口處露出中空夾層——薄如蟬翼的絹帛上,蠅頭小楷記錄著二十年前賑災銀的流向。
辛酉年七月初三,收胡三爺香火錢二百兩。陸文淵念出賬冊扉頁硃批,抬頭看見玄微撕開道袍內襯。福壽綢緞莊的印記下,刺青繪就的路線圖清晰標註著十七處藏銀地窖,青蘿村古井正是樞紐。
瘋婦突然安靜下來,渾濁的眼球映出燭火。她解開臟汙的裹腳布,露出半截金鎖片:芸娘小姐及笄禮那日,老爺在井邊埋了箱籠......銅鎖內側的胡字讓老村長瞳孔驟縮,喉間發出垂死野獸般的嘶吼。
井口傳來木板破裂聲。村民舉著火把圍過來時,正看見玄微用褲腰帶捆著村長吊在槐樹上。書生從井底拽上來的藤箱裡,整錠官銀裹著水藻,底部烙印的賑字被鑿刀改成了胡。
所謂狐仙送糧,不過是貪官汙吏偷天換日!玄微踩著村長的脊梁,從髮髻裡抽出根銀針。針尖挑開老人耳後皮膚,竟撕下張人皮麵具——麵具下的臉佈滿燙傷,左眼窩裡嵌著顆琉璃珠。
暴雨中忽然飄來茉莉香。陸文淵轉身時,瞥見白衣女子立在井沿。她揭下覆麵輕紗,露出與壁畫狐新娘一模一樣的容顏。腕間玉鐲與瘋婦手中的金鎖片嚴絲合縫,哢嗒合成把鑰匙。
奴家等這把鑰匙,等了二十年。女子輕笑,井水突然沸騰如湯。無數白骨手掌攀著井壁探出,腕骨皆繫著褪色的福壽綢緞莊布條。最前頭的骷髏掛著半枚玉佩,與玄微懷中殘玉拚成完整貔貅。
寅時三刻,縣令官兵撞開村門。玄微蹲在簷下啃炊餅,看衙役從祭壇暗格搬出十二口描金箱。他突然指著某口箱子怪叫:哎喲!這鎖眼怎麼還塞著糯米糕眾人圍攏時,這潑道竟從箱底掏出隻燒雞,油汪汪的雞屁股正對著縣令官印。
陸文淵在祠堂暗室找到最後線索時,燭台突然爆響。牆皮剝落處露出半幅壁畫:狐仙嫁衣下藏著官服,新娘蓋頭飄向揚州城方向。而牆角鼠洞裡的油紙包,裹著當年賑災銀兩的原始賬本——知府大人的私印赫然在目。
卯時雨歇,玄微在井邊燒紙錢。紙灰打著旋兒貼在水麵,竟拚出個冤字。他忽然扯開衣襟,心口處碗口大的傷疤微微發亮:那年我送綢緞到知府彆院,撞見他們往賑災銀箱塞符咒......
瘋婦的囈語突然從柴房傳來。她抱著草編狐狸哼唱童謠:七月半,嫁新娘,井底白爪抬轎忙......曲調忽轉淒厲,金箱銀箱血染箱,官老爺是活閻王!
日上三竿時,陸文淵在古槐下掘出壇骨灰。壇底壓著的婚書上,芸娘生辰八字旁畫著狐麵,見證人處按著知府的硃砂印。玄微湊過來嗅了嗅,突然抄起菜刀劈向槐樹——樹心滲出黑血,年輪間嵌著七枚鎮魂釘。
未時三刻,快馬送來刑部批文。衙役掀開村長外袍時,圍觀人群齊聲驚呼:那具蒼老軀體上佈滿縫合線,左臂皮膚細膩如少女,右腿毛孔粗大似屠夫。玄微用銀針挑開線頭,暗紅色粉末簌簌而落——正是祠堂香爐裡的香灰。
暮色四合時,井底飄起盞河燈。芸孃的牌位在祠堂供桌上微微震顫,血玉鐲突然裂成兩半。陸文淵俯身去撿,卻見裂縫中露出絲帛一角,繡工精緻的狐眼與壁畫新娘如出一轍。
更鼓敲響時,玄微不見了。廂房桌上留著把銅鑰匙,壓著的黃符畫著歪扭的狐狸。陸文淵就著月光細看,符紙背麵竟是用香灰寫的密信:揚州府衙古槐下,三百冤魂待君酒。
**第五章
井底枯骨**
驚雷劈開墨色天幕時,井口騰起的黑霧化作九尾狐形。玄微踩著供桌躍上房梁,菜刀寒光斬斷懸吊符咒的麻繩。漫天黃符如折翼的蝶,落在浮出井沿的白骨堆上,每一具骸骨的指節都套著褪色的銅錢戒指。
三爺顯靈啦!疤臉漢子嘶吼著跪倒,脖頸青筋暴起如蚯蚓。村民們跟著叩拜,額頭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老村長藤木柺杖猛擊地麵,銅狐首噴出腥臭紅煙,人群頓時響起此起彼伏的乾嘔聲。
陸文淵拽著瘋婦避到香案後,見她渾濁的眼珠突然清亮如少女。辛酉年七月半,知府大人說要借狐仙嫁女驅旱魃。瘋婦的囈語混著雨聲格外清晰,他們給小姐換上嫁衣,往井裡扔了三百個銅錢......
祠堂大門轟然洞開,陰風捲著雨箭射入。玄微的道袍灌滿狂風,竟似紙鳶般飄到井沿。他倒吊著探身入井,菜刀在磚縫間刮出刺耳聲響:狗官把賑災銀融了重鑄,每錠底下都刻著......
住口!老村長突然暴起,枯爪撕開胸前皮肉。腐臭的黑血噴濺在《狐仙嫁女》壁畫上,狐新孃的麵目竟開始扭曲融化。疤臉漢子突然抽搐著栽進井裡,砸起的水花中浮出半截金鎖——與瘋婦懷中的殘片嚴絲合縫。
玄微吹了聲口哨,井底傳來機括轉動聲。十八具青銅棺槨破水而出,棺蓋上的鎮魂釘早已鏽蝕不堪。最末那具小棺裡蜷著具女童骸骨,腕間銀鈴刻著芸娘週歲吉慶。
那年大旱是真,狐仙送糧是假。陸文淵舉起火把照亮祠堂匾額,青蘿村根本不在揚州府賑災名錄!火光舔舐著澤被蒼生的金漆,露出底下墨跡未乾的胡氏宗祠。
瘋婦忽然哼起小調,從發間拔出支銅簪。簪頭雕的狐狸眼在雷光中泛紅,她將簪子插入供桌裂縫,地麵突然塌陷。塵霧散儘時,露出丈許見方的地窖,三百個銅錢串成的幕簾後,整牆官銀壘成狐首形狀。
這纔是真正的狐仙糧倉。玄微踹開某個錢箱,銅錢如瀑傾瀉。他在錢雨中翻了個跟頭,道袍裡抖出本泛黃賬冊:狗官將賑災銀熔成銅錢,每枚重量恰恰少了一錢!
老村長的皮膚開始片片剝落,露出底下縫合的屍塊。左臂佈滿青樓女子的纏枝紋身,右腿皮膚焦黑似火場餘孽。他喉間發出非人嘶吼,藤杖狐首噴出毒針,卻被玄微用銅鏡反彈回去。毒針入肉的瞬間,屍塊縫合處湧出蛆蟲。
讓你嚐嚐黑狗血!玄微突然揚手潑出葫蘆液體。老村長被淋個正著,卻發出嗤笑:糯米水也敢......話音未落,潰爛的皮肉突然暴起青煙。道士拍腿大笑:摻了香灰的童子尿,滋味如何
井中白骨突然集體轉向,指骨齊齊指向祠堂牌位。陸文淵掀開胡三爺的鎏金牌匾,背麵竟藏著知府大人的長生牌位。牌位底部暗格彈出卷帛書,硃砂繪就的陣法中心,赫然是揚州城輿圖。
子時三刻,暴雨驟歇。玄微蹲在井邊啃著燒雞,油手在墓碑上抹出符咒。月光照亮碑文時,圍觀村民齊聲驚呼——這哪是什麼古碑,分明是知府彆院被盜的漢白玉屏風,背麵刻滿受賄官員名錄。
該收網了。玄微突然正色,從褲襠裡掏出枚煙花。火藥拖著藍焰竄上雲霄,炸出個狐狸笑臉。村外頓時火把如龍,縣令官兵撞開柵門時,正看見道士用褲腰帶捆著知府師爺——那人穿著女子褻衣,胸前還塞著兩個饅頭。
陸文淵在祭壇暗格找到最後證據時,燭淚恰好滴在芸娘二字上。褪色的婚書裡夾著縷青絲,髮絲纏繞的密信寫著:七月十五子時,井底換銀。落款處的知府私印,竟是用人血蓋就。
瘋婦安靜地坐在井沿,給草編狐狸繫上紅繩。當她哼完最後一句童謠,突然縱身躍入古井。玄微阻攔不及,隻扯下半片衣角——破布上繡著的生辰八字,與青銅小棺中的女童完全吻合。
翌日開井打撈,除了三百具骸骨,還有七口貼著符咒的銀箱。玄微當著縣令的麵撬開鎖,箱內滾出的卻是青樓女子的胭脂盒。盒底壓著的血書,記錄著知府二十年間販賣災民的勾當。
正午時分,玄微在槐樹下挖出個酒罈。封泥拍開時,陳年女兒紅裡泡著枚琉璃眼珠——與老村長左眼的殘片正好配對。陸文淵用竹筷夾出眼珠,對著日光看見虹膜處微雕的江南漕運圖。
未時三刻,快馬送來刑部急件。玄微嚼著炊餅湊近,突然噴出餅渣:這知府老兒居然在牢裡被粽子噎死了!眾人圍看文書,隻見死亡時辰正是瘋婦投井那刻。唯有陸文淵注意到,文書邊角沾著抹茉莉香粉。
暮色蒼茫時,玄微牽著瘸腿毛驢出村。驢背上褡褳裡露出半截菜刀,柄上纏著的紅繩與井中銅錢串如出一轍。陸文淵追到村口,卻見道士褪去道袍,內裡竟是福壽綢緞莊的夥計短打。
書生可知三百銅錢能換多少陽春麪玄微在驢背上倒著打酒嗝,當年我偷換賬冊被追殺,左胸這刀就是知府賞的。他扯開衣襟,碗口大的疤瘌上紋著隻缺角貔貅。
殘月升空時,古井突然泛起漣漪。陸文淵臨窗夜讀,忽見硯中倒影有個白衣女子盈盈下拜。院中槐樹無風自動,落下個褪色的荷包,裡頭裹著枚生鏽的鑰匙——正與玄微留下的銅匙嚴絲合縫。
五更雞鳴,縣令帶著賑災銀啟程。車隊行至亂葬崗時,最後一輛糧車突然散架。麻袋裂口處滾出的不是米糧,而是密密麻麻的銅錢。每枚錢眼都穿著紅繩,繩結樣式與村民所佩黃符袋一模一樣。
七日後,陸文淵在揚州府衙前看到告示。知府罪狀第八條寫著:指使妖道玄微散播狐仙謠言。圍觀人群鬨笑時,有個邋遢道士擠到前排,往罪狀上糊了塊糯米糕:這畫像可比本座醜多了!
是夜,陸文淵在客棧燭下修書。窗欞突然被石子擊中,抬頭見玄微倒掛在簷角,嘴裡叼著根糖葫蘆:城西土地廟供桌下有份大禮,記得用銅鑰匙開。說罷翻身消失,留下個繡著並蒂蓮的包袱——裡頭裹著知府的烏紗帽,帽簷插著三根狐狸毛。
五更雨急,陸文淵摸到土地廟。鑰匙插入鎖眼的瞬間,神像背後彈出暗格。油紙包裹的賬冊扉頁,硃砂寫著青蘿村生祭名錄,首個名字竟是玄微真人,生辰八字與二十年前中元節子時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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