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劍殘雪錄 第321章 雲深不知處
【啟程·霧鎖青雲路】
自鏡湖歸來的當夜,陸清弦與沈清如便悄然離開了客棧。
沒有告彆,沒有遲疑。兩人一襲輕裝,腰間佩劍,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南下的夜色中。柳隨風的話始終在陸清弦心中盤旋。那句“去弄清楚你師父的過去”,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走向那座被稱作青雲峰的禁地。
青雲峰,高聳入雲,終年雲霧繚繞,尋常人根本找不到確切路徑。傳說中,那裡是陸清弦師父,一代劍聖葉無名晚年隱居之地。葉無名一生不喜俗世打擾,自築草廬於千仞絕壁之上,除了幾位早年同門,幾乎再無外人踏足。
“這條路,比我們想象的還要難走。”三日後,沈清如扶著一棵濕滑的古樹,喘著氣道。連日的陰雨,使得山路泥濘不堪,四周的能見度極低,隻能依靠陸清弦手中那柄鎮北劍偶爾劃出的微弱劍氣,在濃霧中探明前路。
陸清弦點頭,神色凝重:“青雲峰不歡迎外人。這片濃霧,恐怕不隻是自然之景。”他能感覺到,霧氣中夾雜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煞氣,雖不致命,卻能擾亂人的心神,使人疲憊。
“是‘**霧’。”沈清如輕聲道,她出身醫藥世家,對這些奇門異術有所涉獵,“一旦深陷其中,輕則迷失方向,重則心智錯亂。我們需小心。”
二人打起十二分精神,互相攙扶,憑借著過人的意誌和武功底子,艱難地向山上跋涉。越往上,霧氣越濃,到最後,十米之外已完全看不清景物。四周靜得可怕,隻剩下彼此的呼吸和踩在濕滑落葉上的沙沙聲。
就在此時,陸清弦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沈清如緊張地問。
“有琴聲。”陸清弦側耳傾聽。
起初極其微弱,若有似無,像是山風吹過鬆林的嗚咽。但漸漸地,琴聲變得清晰起來。那是一曲《忘憂調》,與鏡湖邊柳隨風所奏的截然不同,這首琴聲中沒有殺伐之氣,也沒有蠱惑之意,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寂寥與悲傷,彷彿在訴說著一段被遺忘的往事。
琴聲如同一條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他們,穿過層層迷霧,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
“是師父的琴聲!”陸清弦心頭一震。這琴聲,他曾在無數個午夜夢回時聽過。師父撫琴,從不為外人彈奏。
沈清如也聽到了,她感受到的不是悲傷,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溫暖與安寧。在這片令人絕望的迷霧中,這琴聲就像是唯一的燈塔。
他們順著琴音的指引,撥開最後一片密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
【絕境·懸空古刹】
濃霧在這裡彷彿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一座孤零零的寺廟,背靠萬丈懸崖,僅以數根粗大的鐵索懸於峭壁之上,狀若神跡。寺廟不大,飛簷鬥拱,古樸滄桑,門匾上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大字——“聽濤寺”。
琴聲,正是從寺中傳來。
寺廟下方,是翻滾的雲海,深不見底。一條狹窄的索橋,便是通往山頂的唯一通道。橋下是呼嘯的山風,橋麵則布滿了濕滑的青苔。
“師父他老人家……竟然在這裡。”陸清弦喃喃道。他從未想過,師父的隱居地竟是如此一處絕境。
“看來,我們找對地方了。”沈清如看著那座懸空的寺廟,眼中既有震撼,也有擔憂。
二人踏上索橋,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雲霧,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若有似無的琴聲。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走到橋中央時,琴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個蒼老而熟悉的聲音從寺廟中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弦兒,如兒,既然來了,為何不進?”
是師父,葉無名!
陸清弦心頭巨震,加快腳步,幾步便衝過了索橋,沈清如緊隨其後。
踏入寺門的瞬間,雲霧彷彿被隔絕在外。寺內庭院潔淨,一塵不染。一位鶴發童顏的老者,正坐在庭院中的一棵古鬆下,悠然地擦拭著一張古琴。他身著布衣,神情淡然,正是葉無名。
十年不見,師父彷彿一點也未曾變老。
“師父!”陸清弦再也抑製不住激動,跪倒在地,“弟子來看您了!”
葉無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沒有久彆重逢的喜悅,反而帶著一絲複雜的審視。他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沈清如:“清如也來了。都進來吧。”
殿內,三人相對而坐。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你們是為了蓮教的事來的。”葉無名開門見山,並非詢問,而是陳述。
陸清弦一愣:“師父,您……知道?”
“江湖上的風風雨雨,豈能瞞得過我這孤山野叟?”葉無名將古琴放下,“尤其是當有人想動我留在這世上最後的牽掛時。”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陸清弦:“柳隨風找過你們了?”
“是。”陸清弦坦然道,“他提到了‘蓮心’,還說您留下了《鎮北劍譜》的最後一頁。”
“那都是真的。”葉無名淡淡道,“‘蓮心’確實在我這裡。至於劍譜最後一頁……”他苦笑了一下,“那不是什麼武功秘籍,而是一封遺書。”
“遺書?”陸清弦和沈清如同時驚呼。
“弦兒,你生來便與眾不同。”葉無名的眼神變得悠遠,“你體質特殊,無法修煉我葉家世代相傳的內功心法。但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路。那柄鎮北劍,選了你,便是最好的證明。”
他看著陸清弦,一字一句地說道:“‘蓮心’,並非什麼神物。它是我在一處上古遺跡中所得,乃是一株千年冰蓮的蓮心,蘊含著天地間至純至淨的‘死氣’。它不會賦予人力量,隻會……吞噬生機。”
陸清弦和沈清如都愣住了。吞噬生機?這與柳隨風描述的“淨化一切”的力量,簡直是天壤之彆。
“那……它的作用是什麼?”沈清如忍不住問道。
葉無名望向山外,聲音飄渺:“它能製造一場‘假死’。讓一個擁有強大執唸的靈魂,遁入輪回,忘卻今生的一切愛恨情仇。對於某些人來說,這或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解脫。”
陸清弦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局。一個用“重生”為誘餌,實則是“毀滅”的陷阱。柳隨風不是要他去救天下,而是要他親手去執行一場最殘忍的謀殺。而目標,很可能就是他自己,或是他身邊最親近的人。
“師父,您是說……”陸清弦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知道,這盤棋已經下到了必須有人做出犧牲的時候。”葉無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的弟子,“弦兒,清如,你們來的正好。‘蓮心’就在我禪房的蒲團之下。拿去吧。”
他從袖中取出一把看似平平無奇的鑰匙,遞給陸清弦。
“但是,”葉無名話鋒一轉,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拿到‘蓮心’之後,你們要立刻下山,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再回來。這青雲峰,連同我這座聽濤寺,很快就會變成一片戰場。你們誰都不能留下來。”
“為什麼?誰會來?”陸清弦追問。
葉無名沒有回答,隻是緩緩站起身,重新走到古鬆下,拿起了他的琴。
“因為,有些人不希望你們帶走‘蓮心’,更不希望……我這個死人,再說出任何不該說的話。”
話音剛落,寺院外,數道淩厲的破空之聲響起。數十枚淬著烏光的透骨釘,如同暴雨般射向庭院中的師徒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