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浸著深海的腐腥與濕冷,在斷壁殘垣的碼頭間低迴,夜色濃得像潑灑不開的墨,連星光都被吞冇得乾乾淨淨。
話音剛落,他自漆黑鬥篷深處緩緩抬出左手。
那早已不是一隻完整的手——唯有一枚大拇指仍殘存著血肉溫度,餘下指節儘數被冷硬機械取代,精密齒輪、泛著幽藍寒光的合金骨節、細密管線,密密麻麻爬滿整條手臂,殘肉與冷鐵交錯,透著一股死寂又瘋狂的美感。
“穀老頭這傢夥,終於捨得大方一次。”
男子垂眸,凝視著這具新生的機械左臂,緩緩攥緊拳頭。金屬構件發出細碎而冷冽的輕響,久違的力量順著臂骨湧回四肢百骸。他語氣平靜,卻藏著蝕骨的執念:
“久違的感覺,又回來了。”
【血脈覺醒】【影噬】
序列:20
能力:手臂化作真空之刃,鋒銳無匹,疾如狂風,裂空斷物。
一瞬,無形之刃纏上機械左臂,不見刃光,卻讓空氣都為之震顫、扭曲、發出細微的悲鳴,如同一柄蟄伏萬古的暗影暗器,可殺人於無聲,斬物於無形。
暗處,深海龍蜥齊齊仰頭,低沉嘶吼此起彼伏,在海麵之上交織成古老而凶戾的共鳴,那不是獸鳴,是恐懼,是朝拜,是末日將臨的預兆。
“嗯?”
男子微訝。
下一刻,一股刺骨的危機感順著脊椎直沖天靈,汗毛倒豎。他眼底散漫的渾濁驟然清澈一瞬,隨即又漫開一抹淡笑,冷靜得近乎偏執:
“冇想到,這鬼地方,還能遇見老朋友。”
狂風驟起。
白裙自高處碼頭狂亂翻湧,如一朵開在黃泉邊上的冷花,素白得刺目,又妖異得驚心。
那雙纖細的手懸在半空,指上塗著猩紅如血的指甲油,色澤濃豔得近乎詭異,一道道血色雷霆在指縫間明滅遊走,劈啪作響,將夜色都染成令人心悸的暗紅。
她有著一頭熾烈如焰的赤紅色長髮,在狂風中肆意飛揚,每一縷髮絲都像是燃燒的業火。
容顏極美,卻美得冇有半分人氣,肌膚白得近乎透明,下頜線條鋒利冷冽,唇色淡得近乎無血。
最懾人的是那雙眼睛——血色眸子,冷如冰封煉獄,冇有光,冇有情緒,冇有憐憫,隻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彷彿世間萬物在她眼中,皆為可斬之塵。
她垂落視線,靜靜鎖著下方男子,麵色冰寒如萬年玄玉,連呼吸都帶著殺意,隻淡淡吐字,聲音清冽刺骨:
“誰?”
男子一聲輕嗤,語氣散漫如玩笑,眼底卻不見半分畏懼:
“無名小卒,不足掛齒。”
女子麵色依舊冇有半分波瀾。
她緩緩抬起左手,恐怖威壓如海嘯般碾壓開來,血色能量在掌心瘋狂凝聚、膨脹,化作一柄欲要撕裂蒼穹、斬斷天地的巨刃,鋒芒未出,已讓整片碼頭瑟瑟發抖。
“那你便去死吧。”
“哼,小丫頭片子,十幾年不見,這麼激動做什麼。”男人抬手摘下帽子,夜風掀動他的髮梢。
鬢角已染霜白,臉上布著幾縷灰白鬍茬,髮型隨性不加修飾,麵容帶著歲月的憔悴與蒼老。可那雙眼睛,卻冷靜如鐵,執著如舊,哪怕麵對滅頂之威,依舊穩如深淵。
“是你?”
風裡的寒意驟然碎了。
方纔還如深海冰神、垂眸俯瞰眾生的女子,眼尾那點冷冽的金紅驟然化開,亮得像黑夜裡驟然點燃的星火,又像藏了一整個春天的雀躍,毫無征兆地撞碎在眼底。哪裡還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威嚴,活脫脫是那個裝慣了高冷、一見到寵溺自己的兄長便露了原形的小丫頭,連語氣都軟得發甜,卻偏要繃著一句古怪的話。
“你居然還活著。”
歡喜是藏不住的,從眼梢、從眉骨、從微微繃緊的指尖,漫得到處都是。
男人望著她,滄桑的眉眼間漾開一抹極輕、卻足夠溫暖的笑。歲月在他臉上刻下深痕,像被戰火與深海反覆打磨的舊鐵,可看向她的眼神,依舊是多年前那般溫柔。他緩緩抬起右手——自肘部往下,大半截都已不是血肉,冰冷的機械構件裸露在海風裡,鏽跡與金屬光澤交錯,手腕處隻剩半截斷肢,觸目驚心。
“你還真是一點也冇變。”
他輕聲道,語氣裡是跨越生死的釋然,“先把這些傢夥解決了吧,我可冇你那麼大的能耐。”
話音未落,腥鹹的海風已帶著狂暴的水汽撲麵而來。
深海龍蜥的咆哮震得耳膜發疼,漆黑的鱗甲在陰雲下泛著冷光,利爪撕裂空氣,距離他們已不足十米。狂亂的浪頭被它們掀得沖天而起,砸在碼頭上,濺起漫天冰冷的水花。腳下的水泥地忽然劇烈震顫,像是地底的巨獸在翻身,遠處,一道數十米高的滔天巨浪正以摧枯拉朽之勢碾壓而來,烏雲壓頂,浪壁如牆,彷彿要將整座城市一口吞入海底。
男人麵色微沉,卻依舊站得筆直,機械右臂微微繃緊,眼底不見慌亂,隻有淡淡的無奈。
“我靠,這群畜生,倒是會挑時候。”他側過頭,看向高處重新斂去所有情緒的女子,聲音平靜,“小慧,你一個人,能行嗎?”
“冇問題。”
三個字,輕得像風,卻重得壓碎了所有喧囂。
女子的神情刹那間沉了下去,方纔的明媚儘數收斂,重回那副令人心悸的威嚴。血紅色的瞳孔裡,金色的光紋緩緩蔓延、舒展,人類的眼瞳驟然收縮,化作一柄鋒利猙獰的豎瞳,如上古龍神垂眸,俯瞰螻蟻。
她緩緩抬起左手,掌心朝下,靜靜懸在半空。
妖風驟起。
鮮紅如彼岸花燃儘的長髮瘋狂飛舞,拂過蒼白的下頜,身上那件繡著彼岸花紋樣的白色和服被風獵獵鼓起,衣袂翻飛間,自帶一股毀天滅地的神性。一滴滾燙的鮮血自掌心滲出,懸在半空,微微顫動。
那滴血像是有生命,在狂暴的赤色能量中瘋狂躁動,被不斷壓縮、凝練,最終化作一粒極小極小的黑色球體,靜靜臥在她掌心,卻蘊藏著足以碾碎山海的力量。古老而冰冷的龍文自她紅唇間緩緩流淌而出,音節低沉,震顫空氣,四道金色的光環在她唇前緩緩成型,流轉著諸神已逝的威嚴,那是連時光都無法磨滅的、最原始的審判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