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死一樣的安靜。
劉傑一動不動地蹲在原地，任憑爺爺冰冷的手從自己胳膊上滑落。
他的腦子裏一片混亂，像是被塞進了一團亂麻。爺爺那番斷斷續續、充滿血淚的坦白，將一個塵封了五十年的家庭悲劇，血淋淋地剖開在了他麵前。
家暴，辱罵，冷漠，不作為……
原來，自己敬重了一輩子的爺爺，背後竟隱藏著如此不堪的罪孽。
他看著地上那件鮮紅的嫁衣，在昏暗的光線下，那紅色彷彿在流動，像一灘正在緩緩蔓延開的、新鮮的血。旁邊那張黑白照片上，奶奶宋清芬明媚的笑容，此刻看來，充滿了無聲的諷刺和悲哀。
不能再放在外麵了。
劉傑不知道自己是出於恐懼，還是出於對逝去奶奶的一絲憐憫，他現在隻想把這些東西重新藏起來，眼不見為淨。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內心的翻湧，伸出顫抖的手，將那張照片和紅嫁衣重新疊好。嫁衣的緞麵觸感冰涼絲滑，像是在觸控一塊沒有溫度的麵板，讓他指尖一陣發麻。
他將兩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回那個破舊的木箱裏，蓋上箱蓋，然後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把那口箱子重新塞回了床底下最深的陰影裏。
做完這一切，他才發現自己後背已經完全被冷汗浸濕。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床上已經徹底暈死過去的劉斌，臉色灰敗，胸口隻有微弱的起伏。劉傑探了探他的鼻息，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
他沒有回自己的房間，而是搬了條凳子，就坐在了爺爺的床邊。
今晚，他不敢睡，也不能睡。
夜，越來越深了。
村莊徹底陷入了沉寂，連之前還能聽到的風聲和蟲鳴都消失了。拆遷過後的廢墟，在慘白的月光下，投射出各種奇形怪狀的、如同鬼怪般的影子。
劉傑就那麽靜靜地坐著，耳朵裏隻有爺爺那不時發出的、帶著痛苦的輕微鼾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的眼皮越來越沉重，腦袋也開始變得昏昏沉沉。就在他快要撐不住，頭一點一點往下栽的時候。
他忽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寒意。
那不是夜晚正常的降溫，而是一種陰冷的、刺骨的涼，像是憑空出現，從四麵八方包裹過來，順著他的毛孔往骨頭縫裏鑽。
劉傑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了。
他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的衣服，目光警惕地掃向四周。
房間裏的一切都沒有變化，爺爺依舊在昏睡。
是錯覺嗎？
他皺了皺眉，正要將這歸結為自己的心理作用。
就在這時，一道影子……不，是一抹濃鬱的紅色，如同鬼魅一般，從窗戶上一閃而過！
那速度極快，快到劉傑幾乎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但那片刺目的、鮮血般的紅色，卻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他的心髒猛地一縮，全身的血液彷彿都在這一刻凝固了。
緊接著，一股無法形容的陰冷，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這股冷意比剛才強烈十倍，不再是悄無聲息的滲透，而是帶著一種蠻橫的、具有侵略性的力量，彷彿有一大塊從冰庫裏搬出來的萬年寒冰，就放在了他的身邊。
劉傑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結。
他僵硬地轉過頭，死死地盯住房子的那扇老舊木窗。
那扇窗戶明明關得嚴嚴實實，甚至還用木棍從裏麵抵住了。可就在剛才，它竟發出“咯吱”一聲極其輕微的響動，彷彿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從外麵推了一下，又或者是……穿了過去。
寒意，還在加重。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變成了粘稠的液體，壓迫著他的每一次呼吸。
劉傑坐在凳子上，一動也不敢動，他能清楚地聽到自己心髒“怦、怦、怦”的狂跳聲，像是要從胸膛裏掙脫出來。
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地罩住。
他不是小孩子了，他接受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義教育，他一直以為鬼神之說都是愚昧的迷信。
可現在，就在剛剛，那抹一閃而過的紅影，那驟然下降、陰冷刺骨的溫度，還有那扇窗戶詭異的聲響……
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疇。
他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落在床上昏睡不醒的爺爺身上。
“她來了……”
“她從井裏爬出來了……”
“她是來找我還命的！”
爺爺那些因為恐懼而喊出的話語，此刻在他的腦海裏反複回響，每一個字都變得無比清晰，無比真實。
那不是幻覺。
也不是爺爺因為愧疚而產生的瘋言瘋語。
那個東西……
那個被封在井下五十年的紅衣新娘，他的奶奶宋清芬，真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