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江朔寧和寶忠剛踏出翊華宮,門口守著兩名侍衛。同時身後的朱紅大門嚴絲合縫地重重合上。
寶忠撐開傘,罩在她頭頂,口吻多了幾許著急:
“快走。傷口不致命,失血過多也會死人。”
江朔寧抬手輕輕推了推他執傘的手,將自己手裏的傘撐開,朝太醫院的方向踩著積水一步一步走去。
寶忠緊了緊手裏的傘杆,快步跟上去。
江朔寧走在長街上,臉色異常發白,眼神暗淡。灰白色的領口滲出大片血跡,血順著脖頸往還在下淌。
穗荷臨死前湊過來的那幾句話仍然迴蕩在耳邊。
她緊緊攥著她的衣襟,聲音恨得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江朔寧,我知道是你。你踩著我的屍骨爬上去,以為就能高枕無憂?
我寫了一封信,會有人替我交到娘娘手裏。我在下麵等你。”
江朔寧將手裏的傘握得很穩。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甲慢慢掐進掌心。
穗荷到死也沒讓她好過。那封信存不存在她不知道,但穗荷把話撂在那兒了。
往後每一天她都會想一遍,想那封信,想收信的人,想自己哪一天會栽在這上麵。
穗荷人是沒了,可她埋在江朔寧心裏的那根刺還活著。
寶忠走在她旁邊,瞥了一眼她染血的脖頸,眉頭又緊了幾分,從懷裏掏出帕子捂住她傷口,聲音壓得有些沉:
“上迴那對珊瑚耳墜事件,你提著腦袋往皇上跟前遞,換了個掌事宮女。這迴你擋那一刀,又換了個空頭賞賜。”
他目視前方,嗤笑一聲,“朔寧,你告訴我,這迴不止是為了賞賜吧?蓉妃已經禁足了,你用不著再表忠心了。那你圖什麽?”
江朔寧停下腳步,轉身直視寶忠。她張了張嘴,扯著傷口疼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該從哪句說起。
是說她昨日看出穗荷心裏有怨恨。才會讓清兒去說了那幾句話,要的就是穗荷和蓉妃翻臉。
甚至想過今晚派兩個麵生的太監去花房,逼穗荷自己走。
可她沒來得及,穗荷先動了手。
她算對了穗荷會炸。她沒算到穗荷會炸成這個樣子。
蓉妃禁足了,穗荷死了,穗荷死前說留了一封信。
她不知道那封信是不是真的,但這件事裏唯一做對了的那一步,現在成了掐住她脖子的一隻手。
還是說穗荷活著就是威脅。寶忠動過的手,周政胤做過的偽證,她活著,他們三個人誰也別想安生。
她逼她走,不是心軟,是不敢留。
思及處,江朔寧抬起頭看著寶忠,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隔在兩個人中間。
“我想讓她自己走。”江朔寧終於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我沒想讓她死。”
寶忠看著她,沒接話,把傘又往她那邊偏了一點。
就在這時,江朔寧餘光掃到一株鬆樹後麵縮著一個人。
藍色太監服,帽子壓得很低,可露出來的那張臉,隔著雨幕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寶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皺了皺眉:“他什麽時候跟來的?”
江朔寧沒說話,目光緊緊盯著周政胤。
周政胤縮在鬆樹後麵,渾身濕透了,被發現了也不敢動,像隻淋了雨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跑的貓。
她撐著傘站了一會兒,雨水順著傘沿往下淌,隔在她和他之間。她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朝他走了過去。
寶忠環顧四周,便快速跟了過去。
“你又跑出來幹什麽?”江朔寧眉頭緊蹙,扯著傷口,聲音已經啞得不成調:“滾迴去!”
(下)
周政胤縮在鬆樹後麵,渾身濕透,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一張臉白得跟江朔寧差不多。
他看著她染血的脖子,眼睛也跟著紅了,嘴唇抖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擠出一句:
“疼、不、疼?”
江朔寧撐傘的手頓了一下。就這三個字,她竟不知如何迴答,心口好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重,但她聽見了那聲響。
她把傘不動聲色地往他那邊偏了偏。
“不疼。”她說,又補了一句,“有點冷。”
周政胤聞言往前挪了半步。沒敢靠太近,隻把自己往傘底下又塞了一點。
小時候冷的時候玉嬤嬤就會抱著他,那樣就沒那麽冷了。
他想伸手碰她一下,又不敢。她身上的杜若香被雨水衝淡了,混著一股鐵鏽似的血腥氣,心口猛得一揪,悶悶地疼。
寶忠站在幾步外看著,把手裏那把收起來的傘又撐開了。
“拿著,迴去。”
江朔寧把傘塞進他手裏,兩個人指尖碰到的時候都涼得一縮。
那股熟悉的煩悶忽然又湧上來,大約是穗荷那封信還壓在腦子裏的緣故。
她沒再看他,轉身躲進寶忠傘下,快步往太醫院走。
過往的宮女太監撐著傘好奇地看過來。
江朔寧和寶忠加快了腳步。
走出一段後,寶忠側頭瞥了一眼身後,嘴角勾了勾,什麽也沒說。
周政胤撐著那把傘,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麵。
太醫院內,寶忠傳了皇上口諭,幾個太醫立馬圍過來檢視江朔寧脖頸上的傷口。
長約兩寸,所幸不深。太醫們輪番看了一遍,便開始配藥。
春蟬替江朔寧上了藥後,用白布在頸間輕輕纏繞。她一邊纏一邊瞪她,圓臉鼓著:
“冬至傷了手指,立春傷了脖子,夏和秋是不是要斷手斷腳?江朔寧,你是不是不受點傷,心裏過不去?”
寶忠立在旁邊,嗤地笑了一聲:
“她總嫌自己命長。閻王日日夜夜在下麵看她蹦躂,又急又惱。”
春蟬抬頭看他一眼,撲哧笑了:
“寶忠公公說話向來有趣。上迴到我那兒拿藥,說日子太清閑,得喝點藥解解悶。”
江朔寧聞言,揚眸看向寶忠:“難得你有清閑的時候。”
寶忠沒理她,扭頭看向窗外。
周政胤還站在太醫院大門外,撐著那把傘,沒敢進來。
路過的太醫以為是跟著寶忠來的人,也沒人趕他。
寶忠看著那個身影,無奈地笑了笑。
春蟬順著他的目光,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後,迴頭對江朔寧道:
“你還說寶忠公公,你不也一樣。上迴抓了六副藥,說自己留著以後生病提前備上。
你們兩個真是臥龍鳳雛,一個嫌日子清閑要吃藥解悶,一個沒病的先給自己備上,真是逗。”
江朔寧沒接話,揚眸看著寶忠,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她明白了。原來他也給周政胤送過藥。
秦太醫走過來,對江朔寧笑道:
“朔寧姑娘,這除疤的藥膏,我們得配幾副新藥試試,效果好纔敢給您,得等些時日。”
寶忠轉過身,微微躬身,笑容得體:
“有勞諸位太醫。皇上口諭,務必不能讓朔寧姑娘脖間留疤。她今兒是忠心護主受的傷,煩請諸位太醫用心配藥。”
太醫們連連點頭:“定不會讓朔寧姑娘留疤,請皇上放心。”
春蟬在一旁插嘴:“那得找個試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