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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麵,哪怕一麵也好,他想見一見一牆之隔的新鄰居。
天還黑乎乎的,撲麵而來的冷氣使他直打哆嗦,地麵薄薄一層銀霜也很滑,但他還是小跑著開門,結果纔要邁過門檻,卻愕然發現籃子回來了!
他愣了下才低低地呀了聲,雙眼放光,好像天邊的啟明星。就見那籃子裡的柿子和雞蛋都冇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毛茸茸的灰兔子。兔子四條腿兒都用草莖綁著,茸毛尖兒上掛了一層霜,正蜷縮著瑟瑟發抖。
孟陽努力伸著脖子跳著腳往隔壁瞧了幾眼,見還是黑乎乎一片,也不知對方是早就外出了,還是仍在睡夢中,倒不便貿然打擾。
見灰兔一息尚存,他不由心生憐憫,忙攬在懷中衝回屋內,將草繩解開後又找了些牆根兒底下還冇枯萎的青草與它吃。
野兔多麼難捉他深有體會,冇想到新鄰居還是個好獵手呢。隻是柿子本就是人家的,雞蛋在市麵上也不過一文錢一枚,可這麼一隻活蹦亂跳的野兔少說也能賣到三十文……
唉,他又賺便宜了!
本想還人情,誰承想越還越多,這可如何是好?
野兔本就難以飼養,又在外頭凍了一夜,饒是孟陽使出渾身解數,還是在午後替它收了屍。
本想在冬日多個夥伴,奈何天公不作美!孟陽呆呆地望著兔子,心下淒淒,強行落了兩滴清淚,張口做了一篇《憶兔兄》。
離彆,本就是一件傷感的事情。
他重重歎了口氣,垂頭喪氣的去外院取了鍁,準備給兔子修建一座小小的墳塋。
天冷土硬難挖,孟陽又是個弱書生,幾鍁下去就把手心震得生疼泛紅,而與此同時,他的視線也漸漸凝固在圓潤飽滿的兔子身體上,難以挪動。
嗯……好像,還挺肥?
這個念頭剛一出現就迅速生根發芽瘋狂蔓延,他抱著胳膊蹲下來,十分為難地搓了搓手,喃喃自語道:“唉兔兄兔兄,說來你我也有一麵之緣,如今你身故,總要安葬纔好,可與其深埋地下任其腐朽,倒不如祭了五臟廟,你以為如何?你不做聲,我便當你應了吧!”
於是孟陽忽然又快樂起來。
征得兔兄同意之後,他爽快地將鐵鍁放下,將兔子剝皮洗淨,兔皮單獨放在一邊,準備回頭仔細硝製。
秋日正是動物們瘋狂進食貼膘的時候,這灰兔生的膘肥體壯,連骨帶肉竟剝出來將近兩斤重!一身茸毛也是又厚又密,想來若是再得幾張一樣的,做件兔皮襖子也不錯哩!
孟陽都記不得上次正經大塊吃肉是什麼時候了,這樣罕見的佳肴自然要好生烹飪,纔不辜負兔兄一番捨生取義!
他將兔肉斬成大塊,先焯過水,去掉血沫,再慷慨地加入足量的蔥薑蒜八角胡椒等大料炒了個麻辣兔丁。
兔子很肥,肌肉間蒙著一層明顯的脂肪,肉塊入鍋的瞬間,熱油瘋狂跳動,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一股迷人的香氣!他微微揚起臉,用力吸了一口,驟然生出幾分感動:啊,是肉!
出鍋之前,麻辣兔丁內加入凍豆腐。豆腐經過冷凍後水分流失,內部形成空洞的蜂窩狀,最適合吸收湯汁。
一隻兔子連帶著下水和凍豆腐炒了滿滿一個大海碗,孟陽流著口水分成一大一小兩碗,將較多的那碗像之前那樣送去鄰居家門前。
邁著輕快的腳步回家後,孟陽就著餑餑吃了個肚兒圓,連湯汁都冇放過,一起沾了吃了!
啊,兔兄,小生會永遠記得你的!
嗝,真香啊!
那女子(四)
包括白星自己在內的江湖人大多喜愛夜襲,所以她這幾日著實花了大功夫觀察夜幕下的桃花鎮。
然後她注意到一個細節:
民間百姓講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街口的餛飩攤子卻總要等到很晚才收攤。
前天她回來時整座鎮子都陷入沉睡,偏那邊才伴著一點“吱呀吱呀”的扁擔聲漸行漸遠。而昨晚她又在鎮上最高的兩層酒樓房頂上趴了半宿,一雙異色瞳在黑夜中灼灼發亮,發現街口餛飩攤的油燈光亮也是一直熬到差不多時候才熄滅。
這很不對勁。
他在空無一人的街口等什麼?
或者說,等誰?
今天是白星來桃花鎮的第三天,她決定將這個疑惑解開。
剛一轉過中大街,她又遠遠看見了街**彙處那點濃重夜色下微微晃動的油火。晚風已經有了點力氣,將它吹得瑟瑟發抖,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與無邊無際的黑暗相比,那點油火實在微弱得不像話,可每次被吹得東倒西歪之後,它又會以驚人的毅力掙紮著重新站起,彷彿有什麼使它不能就此熄滅的執念一般。
這是個很簡陋的小攤子,一張四腳矮方桌,四隻馬紮,攤上半個客人都冇有。
那賣餛飩的老漢顯然也知道肯定冇有買賣了,所以乾脆熄滅爐火,隻將自己竭力縮成一團,抄著手在寒風中瑟縮。
一個攤子,一位老人,一點燈火,無處不透出一種苦苦掙紮的執著。
為什麼?
白星微微擰起眉頭,不明白他為何還不離去。
前兩日她曾遠遠暗中觀察過,確定此人呼吸紊亂、腳步虛浮沉重,顯然不會功夫,應該不是江湖上的仇家特意來這裡埋伏自己的:畢竟她也纔來到桃花鎮三日而已,應當未曾暴露行蹤。
可為什麼?
這對普通人而言已經十分冷酷的夜晚,老漢為何非要在無人的餛飩攤前堅守?
而且前兩天她記得很清楚,老漢離去時身邊還有一個小孩兒,可現在卻冇有。
那孩子去哪兒了?
正百思不得其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踏踏的腳步聲,白星不必轉身就能分辨出來人是個孩子,正是前兩日她聽見過的腳步聲。
是個約莫八歲上下的小姑娘,穿一身破舊的花棉襖,腦袋上扣著舊棉帽,不斷有白色的水汽從口鼻躥出,然後飛快地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
那孩子並未發現藏在暗處裡的白星,她隻拚命向前跑,身體緊繃,彷彿身後有什麼怪物在追。
白星幾乎是本能地往她來的方向望了眼:連個鬼都冇有,唯有一陣涼風吹過,將地上落得幾片黃葉托到半空中,半晌卻又頹然地落回去。
就在此時,那一直未動的餛飩攤老漢忽然站起身來,開始慢吞吞地收拾攤子。
小姑娘倒騰著兩條短腿,遠遠看見熟悉的身影後明顯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驟然鬆弛。
她飛快地跑到老漢麵前,主動幫忙收拾起來,脆生生道:“張爺爺,您還冇家去呀?”
老漢嗬嗬笑道:“方纔有個客人來要了碗餛飩,剛走,剛走。”
他騙人,這是謊話。
暗處的白星無聲道,因為她分明清楚得很,飯點還冇過時,這餛飩攤子就已經冇了客人。
小姑娘不諳世事,並不起疑,隻加快手腳開心道:“那正好啦張爺爺,今天咱們也一起家去。”
姓張的老漢笑著點頭,“是呀,一道家去。”
攤子已經被老漢提前整理過許多次,桌椅也不必帶走,所以一老一小很快就收拾完畢。
“吱呀吱呀”的扁擔聲再次響起,像過去幾天一樣慢悠悠迴盪在空曠無人的街巷中。
老人蹣跚的背影漸行漸遠,旁邊跟著個一蹦一跳的小姑娘,宛如嚴冬苟延殘喘的枯草旁傍生的嫩芽,看上去竟分外協調。
白星的耳力很好,那兩人分明走出去很遠了,她還能聽見小姑娘帶著幾分雀躍的聲音:“張爺爺,掌櫃的說過幾日就要給我發工錢啦,到時候我買一碗餛飩給娘吃……”
“行啊,爺爺給你包碗大個兒的……”
“嘻嘻!”
白星不太記得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隻知回過神來時,阿灰已經將她的半邊袖子都啃濕了。
灰色的小馬駒眨巴著大眼睛看她,裡麵滿是疑惑:咋還不走?
白星跟阿灰對望片刻,忽抬起手按了按胸口:裡麵好像有種陌生的情緒,柔柔的,軟軟的,就這麼憑空升起一股暖意。
“走吧。”她揉了揉阿灰的大腦袋,眼神柔和。
而來到小院的門口時,她又愣住了。
原本空無一物的門檻前放著一隻滿滿的大海碗,她剛蹲下去,就聞到涼透了的食物仍在幽幽散發著的香氣。
白星下意識朝隔壁看了眼。
她知道隔壁住了個書生,因為每天自己出門時都能聽見那頭在嘰裡呱啦背什麼書。
書生呆呆笨笨的,會因為地上一灘水打滑,會稍微活動下就氣喘籲籲,會同雞鴨說話,會為著兩隻柿子巴巴兒留字條、送雞蛋。
她覺得這種經曆很新奇,所以收下了,又順手回了隻兔子,卻冇想到竟還會有第二回合。
若在目睹老漢和小姑孃的事情之前,白星絕對會覺得這碗看上去鮮香可口的肉有詐,但現在?
她決定勇敢地試吃,不試毒。
而直到這個時候,白星才真正意識到自己距離尋常百姓之家的生活差了究竟有多遠:
她連最起碼的鍋碗瓢盆都冇有。
來桃花鎮的頭一天,她就去山上打了一頭野豬,這兩天一直在配著野果烤肉吃,渴了就喝井水。
烤肉穿在架子上,用短匕首一層一層地削,隨吃隨取,自然不需要什麼碗筷。
白星對著空蕩蕩的房間發了會兒呆,重新起身去院子裡抽了一根細枝條,用短匕將它一點點修理整齊,然後一掰兩段:筷子。
“敬活著的人!”
敬活著的每一天。
白星很鄭重的捏著筷子,朝天上的明月拱了拱手。
她靈貓一般悄無聲息上了房頂,迎著夜風俯視隔壁安靜的小院,抱著比自己腦袋還大的碗,一口一口扒兔子肉吃。
房屋年久失修,屋頂上的瓦片略略有些鬆散,可她踩在上麵竟冇發出半點聲響,猶如一道黑色的影子。
肉是好東西,哪怕涼透了也不減滋味,反而還因為長時間的浸泡越顯風味。
那小書呆蠻捨得用料,幾塊肉下去,白星就覺得有辣椒花椒的衝勁兒沿著食管劃開,一口氣衝到天靈蓋,在她光潔的腦門兒上逼出來細細密密一層薄汗。
兔肉遠比其他肉食來的更勁道彈牙,很有嚼勁,越嚼越香。偶爾咬到一塊吸飽湯汁的凍豆腐,“啵唧”一聲輕響,口腔中便充滿了辛辣刺激的汁液,隻叫她舒服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一碗兔子肉吃完,連邊邊角角的肉渣渣都冇放過,白星愜意地舔了舔嘴角,這才覺得有點鹹。
唉,該配點乾糧的。
她忽然開始懷念在關外小酒館吃過的巨大麥餅,外層烤得酥酥脆脆,掰開內部的瓤卻蓬鬆而柔軟,若把兔子肉丁夾進去吃,一定非常美味。
她曾親眼見過人製作饅頭和大餅,覺得並不難,或許明天可以試一試。
周遭地形已經勘察得差不多,白星次日一早便去了市場,她需要添置一點碗筷和麪粉:她已經決定要親手製作饅頭了。
記憶中那位姓白的老獵人並冇乾過類似的營生,但他曾很不屑一顧的提到過,“那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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