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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這個並不像收徒弟那麼難,無奈之下,白星隻好又去滑了一次。
三個人六隻眼睛都全神貫注地盯著,一眨不眨。
當漂亮姐姐穩穩噹噹從頭滑到尾時,三名觀眾非常給麵子的鼓起掌來,並大聲喝彩。
“姐姐好厲害!”
白星微微抬了抬下巴,隱約有那麼點兒得意。
自然是厲害的。
“噗嗤~”
有人突然笑出聲,似乎忍了很久的樣子。
白星下意識望去:是吳寡婦。
吳寡婦穿著件暗紅色的棉襖,分明很厚重的衣服卻也能看出掐的細腰,抄著兩隻手站在路邊,胳膊上還掛著兩個油紙包。
也不知她在旁邊看了多久,跟白星對視之後先是一愣,然後眼底又漸漸翻出笑意,轉過頭去,吭哧吭哧笑了半天,一雙肩膀劇烈搖晃。
白星茫然:笑什麼?
過了會兒,止住笑聲的吳寡婦轉回身來,纔要說話,可一瞧白星愣愣的模樣,忍不住又噗嗤一聲。
白星:……所以究竟在笑什麼?
她臉上寫著故事嗎?
吳寡婦就這麼笑一會兒,看她一眼,然後再笑一會兒,前後輪了三次,臉都漲紅了,這才勉強止住。
她理了理微微有些散亂的頭髮,溜達達上前揶揄道:“呦,新收的徒弟啊?”
果然還是個孩子呢,大冷天的乾什麼不好,偏跟一群蘿蔔頭在這裡打出溜滑。虧她平時還裝得小大人似的。
白星解釋道:“不是徒弟。”
然而吳寡婦根本就不在乎什麼答案,隻是忍笑點頭,“對。”
白星皺了皺眉,雖然冇有證據,但她總覺得對方在敷衍自己。
她哼了聲,拔腿就走,“我要買東西。”
纔不陪你說話,哼。
吳寡婦看著她圓鼓鼓的臉頰笑道:“買什麼?做飯麼?”
真是像極了被家裡人打發出來打醬油的娃娃,這是跑腿兒呢。
背後又傳來吳寡婦吭哧吭哧的笑聲,白星越發滿頭霧水,死活想不明白到底有什麼可樂的。
前往香料鋪子的路上,白星看見了昨天賣給她牛肉的一家人。
是個不怎麼起眼的小攤子,周圍擠了許多人,都滿臉期待的看著案板上擺的牛肉。
養牛人一家三口一邊忙活,一邊與客人們寒暄說笑,問問這家的孩子又長高了嗎?問問那家的老人身子骨可好些了?又打趣一對小情人什麼時候辦喜事……十分熱絡,儼然就是街坊四鄰說笑的模樣。
一年又一年,買賣做得,人情也養出來,跟朋友也不差什麼啦。
有一家三口從裡麵擠出來,手裡提著一塊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紅肉,左不過一斤上下,若放開肚皮吃,隻怕還不夠一個人的分量呢。
但他們卻都很滿足,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男孩子一手拉著爹爹,一手牽著媽媽,蹦著跳著,大聲道:“吃牛肉,喔~吃牛肉!”
夫婦倆對視一眼,都是一笑。
那婦人嗔怪道:“慢些,彆摔倒了又哭。”
小孩子吸吸鼻子,快樂道:“我纔不哭。”
婦人笑笑,忽指著路邊的酒肆道:“你爹吃肉最好那一口,去,娘給你錢,去打二兩燒白。”
小孩兒脆生生應了,麻溜兒跑出去。
那父親卻在後麵叫住他,憨笑著看了眼自家媳婦,“要一兩燒白,一兩黃酒,你娘愛喝。”
婦人輕輕啐了口,麵上緋紅,眼波流轉,顯然十分受用,口中卻道:“誰愛灌那黃湯……”
三人說笑著,漸漸遠去,白星卻還怔怔的站在街邊,視線穿透重重雪幕,悠悠盪往遠方。
她看了許久,神情專注,久到白雪落滿鬥篷,雪片蓋住腳麵。
其實她並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看什麼,又有什麼好看的,隻是覺得,光這麼瞧著,心裡就暖呼呼的。
一陣風颳來,將地上的積雪吹起一個卷兒,紛亂的雪花迷了人的眼。
白星驟然清醒。
她像阿灰那樣,把自己從上到下抖了一遍,撲簌簌震落雪花無數。
彆人回家了,她也該趕快回去了。
還有人等著呢!
白星這麼想著,腳步漸漸輕快起來。
良久,空中隱約有民謠傳來……
牛骨髓和全牛火鍋老天爺啊,求您啦,……
白星這一去老半天,留守的孟陽差點以為她是不是又出城做什麼事去了,泡好牛骨頭就不斷出門張望,感覺脖子都被拉長了。
正巧王大爺出來掃雪,看他這樣龜探頭似的頗覺好奇,下意識也往那頭看,結果除了白茫茫一片雪之外什麼都冇有。
“看啥呢,陽仔?”
孟陽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白姑娘去買東西,我怕她路滑跌倒了。”
他隱約覺得自己是不是擔心太過,但這種情緒一旦滋生後便不受控製,兩隻腳就自動走到門口……
話音剛落,就見遠處有一個飛快往這邊蠕動的身影,他著實長出了口氣。
“白姑娘!”他的心忽然砰砰直跳,不由自主地舉起胳膊揮舞起來,原本緊繃的嗓音中立即多了幾分輕快,“慢些跑。”
還好還好。
王大爺見狀,拄著掃帚笑起來,滿臉褶子都皺在一起。
嘖嘖,這小孩子家家的,真是……
來的果然是白星。
她走得很快,巨大厚實的鬥篷在身後掀開一片黑色的海浪,波浪滾滾氣勢驚人。
遠遠看去,整個人宛如一頭活力四射的小狼崽子。
孟陽接了肉桂,又替她拍了拍鬥篷上的雪,笑眯眯道:“辛苦啦。”
白星彆開眼,想起路上自己開的兩回小差,有點心虛。
她飛快地瞟了書生一眼,見他在埋頭抓大料,似乎並冇意識到自己的反常,不由鬆了口氣。
好險好險。
各色大料都縫在粗布紗袋裡,與骨頭一併熬煮,用完後撈出來丟掉即可。這樣既能出味道,又不必擔心回頭吃喝時嚼到香料,非常方便。
孟陽實在愛極了與人說話,一邊絮絮叨叨,一邊麻利地給紗袋打了個蝴蝶結。
他的手指又細又長,皮膚也白,略凍得紅一點就分外顯眼,此時幾根手指頭穿花蝴蝶般繞了幾下,一條粗繩就成了漂亮的蝴蝶結,直把白星看呆了。
還怪好看的,她悄悄想,腦袋裡暈暈乎乎的,也不知自己看的是手指,還是蝴蝶結。
骨頭湯要先大火熬煮。
巨大的水泡不斷從鍋底浮上來,啪啪炸開,震得汁水翻滾不休。
原本清澈的湯底慢慢轉為溫柔的白色,一輪輪腿骨間夾著的骨髓啊,也紛紛脫落。
這可是好東西!
孟陽立刻眼疾手快地撈起一塊,帶著點汁水一併放入碗中,推到白星麵前,“煮的太久就不完整了,先嚐個鮮。”
牛腿骨很粗,漏出來的骨髓也有老大一塊,此時正在碗底顫巍巍地晃動。
它本身就極富油脂,由內而外滲出一層油光,無聲散發出誘惑的氣息。
其實若單純看外貌,骨髓真的有點醜醜的,灰突突軟趴趴,有的還帶著點筋脈絲絡,成什麼樣子嘛!
但是,但是隻要親口嘗一嘗呀,就很少有打從心眼兒裡討厭的,多麼柔多麼滑,像極了春日的新風,夏日的細雨……
白星自然知道這是好東西,本能地吞了下口水,然後拿起勺子,直接挖入口中。
唔~
好嫩好滑~
簡直比豆腦還要細膩,更難得這般柔順呀!、
她眯起眼睛握著拳,幾乎把自己縮成一團,因為吃到難得的美味而搖頭晃腦,臉上自然而然綻放出光彩,顯出神氣和快樂,像極了小獅子燈籠。
香噴噴的,還油汪汪的糊嘴呢!
見她喜歡,孟陽也笑了。
雖說融入湯內好喝,但哪裡比得上這樣大口吞食來的過癮呢?
骨髓入喉,白星還緊緊閉著嘴巴,非常認真地吮吸口腔各個角落內的餘香,生怕漏掉一點。
那頭孟陽將各色下水都切了點,又取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牛肉,割成方方正正的,然後小心地切成薄片。
涮火鍋的話,太瘦了可不大好。
分明是切肉這樣簡單的活兒,卻硬被他弄出一點賞心悅目的意思。
他宛如成竹在胸的畫匠,這些食材便是揮灑的顏料。所有的動作都很簡單,貌似不經意,但總能在最合適的時機挑選最合適的部位。
一切就緒,隻等開鍋,造就一副驚世大作。
白星在旁邊歪著腦袋看著,覺得其實這書生如果要入江湖的話,說不定也會是個人物。
瞧他的刀法,又平又穩,多麼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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