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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掌櫃跑得急了些,略有些岔氣,正彎腰扶膝蓋猛喘,聞言抽空來了句,“下雨天打兒子,閒著也是閒著,兔崽子,你給老子站住!”
眾人又是一陣鬨然大笑,對這場景見怪不怪了。
隔壁皮貨鋪的趙掌櫃也出來看,見狀笑道:“男伢子活潑好動些也是有的,好好說就是了,何必動武呢?”
街上就有人笑他,“換你兒子三天兩頭給你打破傢俱,你試試?”
說的趙掌櫃也樂了。
外頭冷颼颼的,他將兩隻手抄在棉衣袖子裡,略微帶點炫耀的說:“咱也不知道,誰叫我婆娘生的是兩個姑娘呢?竟乖巧懂事的很,小小年紀就知道心疼人了,昨晚上我家去就脆生生的說什麼爹爹辛苦了,要上來給我揉肩捶背呢,我哪裡捨得……”
眾人聽不下去,紛紛發出善意的噓聲,又道他這是故意往王掌櫃心窩子上紮刀。
趙掌櫃誌得意滿地笑了幾聲,搖頭晃腦的回去了。
嗨,還是姑娘好呀。
見白星似乎頗感興趣的樣子,孟陽就在旁邊解說:
那孩子從小就嚮往江湖,曾忍痛拿出珍藏的糖瓜做束脩,欲拜康三爺為師,奈何康三爺說江湖不是正經人待的,不願收徒。
他也不肯輕易放棄,天天纏著人聽故事、說話本,拿著家裡的柴火棍兒、擀麪杖裝大俠,愣是把傢俱打碎不少……
“陽仔,不要站在外頭嘛,風大得很,”斜後方一個賣包子的婆婆看見孟陽,笑眯眯招手,“進來吃個包子呀。”
孟陽聞聲轉身,大為驚恐,“吃不下了。”
這一路走來,實在是吃不下了。
“婆婆,今年還要對聯嗎?”見她正要將一個裝滿包子的籠屜往鍋上放,孟陽忙跑過去,“我來我來!”
那婆婆歉意道:“又要麻煩你。去歲你寫的字可真好,話兒也中聽。”
“冇什麼啦。”孟陽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鎮上的人幫他許多,他冇什麼可回報的,所以每年都會幫許多人家寫對聯、書信。
瞧見白星,婆婆一張老臉笑開了花,“這閨女真俊,心也善,纔剛要不是你,鼕鼕就摔啦。大冬天的,摔一下可不是鬨著玩的。”
她嘮叨著,掀開另一邊的籠屜,從裡麵撿了一盤熱氣騰騰的三角形包子端給他們,“糖三角,嚐嚐。”
白星纔要說吃不下了,就見婆婆又抽出來一大張油紙,笑嗬嗬道:“吃不完等會兒帶回家去。”
這下,連拒絕的理由都冇啦。
於是兩人隻好坐下吃糖三角。
奈何此時腹中滿滿,著實吃不了太多,便合力掰開一隻。
糖三角,顧名思義,是以紅糖做餡的三角形甜包子,三邊收口,非常好看。
婆婆的麵發得極好,每一隻都又白又胖又鼓,麪皮兒瑩潤光滑中透著亮,看著就好吃。
裡麵的紅糖被熱力催發,早已變成紅褐色的黏稠液體,塗抹整個內壁後順著掰開的方向緩緩流動,不斷散發著紅糖特有的鹹甜香氣。
單吃紅糖肯定有點齁,可配著麪皮一起,這份甜蜜就恰到好處。
婆婆又悄默聲從裡頭端出來兩碗土豆絲鹹湯,還特意道:“小碗呐,彆噎著。”
作為外來作物的土豆產量極高,且方便儲藏,如今早已與紅薯、玉米等成了百姓們餐桌上常見的食物之一。
做法很多,切成粗絲做鹹湯就是本地最常見的吃法。
方法很簡單,用一點蔥花爆鍋,炒出香味後倒入粗絲或細條,略一翻炒後注入大量清水,燒開後加鹽巴調味,再把攪好的蛋液澆進去。
唯獨澆蛋液需要一點竅門:
蛋液要打發得很充分,澆進去時最好同時用大勺子使勁攪動,這樣出來的蛋液絲絲縷縷如雲似霧,很有點美感。
而且,看上去分量也多。
白星從冇見過這種吃法,頗感興趣的喝了一口,眼睛就亮了。
材料很簡單,做法也不難,但竟然很清香美味!
喜歡是騙不了人的,見她這般,婆婆也跟著笑了。
孟陽就道:“我地窖裡還有許多土豆呢,你若喜歡,回去咱們也做。”
白星飛快點頭,又嘶溜溜喝了一大口。
兩人正在婆婆的注視下加餐,那頭熟能生巧的王掌櫃已經抓著兒子的後脖領子回來。
白星看著他懸在空中的樣子,忽問孟陽,“哪個dong?”
正往嘴裡塞糖三角的孟陽怔了下,迅速明白她是在問名字,“冬天的冬。”
白星恍然,瞬間舒服了:
對嘛,她就覺得應該是冬瓜的冬。
經過他們麵前時,小冬正哼哼唧唧地告饒:“爹,我錯了……”
“彆喊我爹,我可不敢當你的爹,你是我爹!”王掌櫃氣急敗壞道。
他也是老大的人了,臉麵簡直都要被這小子丟儘了!
話音剛落,就見那小子身體一僵,臉上流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眨了眨眼,努力伸長了脖子,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地衝王掌櫃喊了聲,“那……兒子?”
王掌櫃:“……”
白星一口鹹湯噎在嗓子眼兒:“……”
冬瓜,果然是該削皮的吧?
那書生和那女子(十二)
關外的皮子公認最佳,因為那裡有著漫長嚴酷的寒冬和瘋狂肆虐的暴雪,為了活命,野獸們都生出豐厚而柔軟的皮毛,人穿在身上,會覺得抱著火爐一般的熱。
當日白星在桃花山獵的那隻狼絨毛算不得豐厚,又餓了許久,毛色也稍顯黯淡,不過是被她打斷腰椎殺死的,身上一絲傷口都冇有,剝下的皮子也宛若活物。
這樣完整最難得。
近來她時時以碎核桃仁擦拭,細膩的核桃油均勻滋潤了每一根毛髮,看上去已有三分光澤,在關內可作二流。
院牆擋住了外麵的微風,頭頂的天空分外高遠,灰濛濛的藍色上悠悠盪開幾朵白雲,並不怎麼厚重,稀拉拉的,好似能瞧見背後的穹窿。
鄰居按照約定在鹵豬頭,繁複的香氣毫無障礙越過牆頭,漸漸擴散在這一方小天地。
伴著微不可聞的水泡炸裂聲,白星抱著一卷皮子出來,近乎本能地吸了口氣,真香!
過了會兒,孟陽來敲門,手裡還拎著一張灰色兔皮:
之前用兔兄遺骸祭五臟廟時,他便將皮子留了出來,預備自己硝製,結果被白姑娘知道後,說信不過他的手藝……
他本不大敢隨便進姑孃家的院子,奈何白星正忙,不愛動彈,他也隻好拘束著手腳送進去。
院子裡空蕩蕩的,冇有正中拉繩子晾曬的衣裳,冇有牆根兒底下排開的鹹菜缸,也冇有炊煙。
他忽然感到蕭瑟和孤獨。
白星正坐在水井邊揉皮子,身邊擺了幾個裝滿清水的大木盆。
天氣很冷,她卻像冇感覺到似的,麵無表情抿著嘴,挽起的袖子下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臂,被冰得泛紅的雙手忙活著,動作簡單有力,有種原始的美感。
她鼻尖微微見汗,臉蛋紅撲撲的,不斷有細微的熱氣從手上升騰嫋娜,最後漸漸消散在冰涼的空氣中。
大約剛從盆裡舀了水出來,她腳邊濕漉漉的,有淺淺的水漬正順著地上青石板磚的縫隙流淌,緩緩彙聚到牆角的水溝裡。
盆中水麵還在微微搖晃,泛著一圈一圈的漣漪,明媚的陽光像被揉碎的金箔,折射出一道又一道耀眼的光,波光粼粼美麗極了。
孟陽輕輕把灰兔皮放在她腳邊的小板凳上,白星抽空瞧了眼,一張臉頓時皺巴起來,眼底明晃晃流露出嫌棄:
好東西都給你弄壞了。
孟陽立刻羞愧地低下頭顱,如犯錯的孩子般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不擅長打獵,每每上山也隻是采集而已,像這樣的生皮子,還是第一次入手呢……
確實是冇經驗嘛。
好在白星的嫌棄隻持續了不久,她很快接過灰兔皮,反著鋪開,一點點用刀背清理上麵殘留的脂肪和肌肉組織。
剝皮人手藝真的太差勁,弄得皮子四處坑坑窪窪……
看到這裡,白星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孟陽縮了縮脖子,腦海中卻忽然劃過一個念頭:
哎,陽光下細碎的水麵固然美麗,竟比不上白姑孃的眼睛十分之一!
她的眼睛可真好看呀,就像大顆無暇的藍寶石,漂亮極了。
等,等等,藍寶石?!
孟陽腦袋裡嗡的一聲,下意識又往她臉上看了一眼:
哎哎哎,冇有眼罩?!
真的有一隻靈動的藍眼睛!
他被這個新發現驚呆了,嘴巴張得大大的,像極了阿花阿青大叫的樣子。
也不知過了多久,孟陽才小心翼翼地道:“白姑娘,你,你的眼睛……能看見呀?”
白星頭也不抬的嗯了聲,繼續刮皮子,手底下不斷髮出有節奏的“嗤啦~”“嗤啦~”。
孟陽整個人都傻了,“可,可你之前分明……”
話冇說完,他先就回過神來:
是呀,白姑娘雖然戴著眼罩,可確實從未說過眼睛看不見,一切都隻是自己先入為主的意思。
孟陽腦瓜中亂糟糟冒出許多念頭,忍不住又往人家臉上多瞧了幾眼,隱約明白了點。
也不知想到什麼,他捲起袍子窩在懷裡,在白星前方不遠處蹲下,有點想要安慰,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因為白姑娘看上去什麼都應付得來,或許這些所謂的同情和安慰,於她而言更像是侮辱。
她確實不需要誰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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