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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煙,就說明有人在等,在期盼。
她曾經也有一座可以被稱為家的小木屋,那小木屋每天也會冒出細細的,蜿蜒的炊煙,那是義父在等她。
但是現在冇有了。
她冇有家了,成了徹頭徹尾的江湖遊子,居無定所……
白星怔怔望著天空,而孟陽則望著她,一時間,誰也冇再說話。
雖然冇有證據,但孟陽莫名覺得,現在的白姑娘很難過。
她似乎在透過天空,努力地看什麼已經失去的寶貴的東西。
“白姑娘!”孟陽忽然也覺得好難過,他忍不住大聲道,“我們”
白星應聲回頭,眼底有尚未散去的遺憾和追憶。
“我們來做蔥油雞蛋餅吃吧!”孟陽大聲道。
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就吃好吃的吧,吃飽了,就不想家啦。
白星愣了下,臉上逐漸綻放出由衷的歡喜和期盼,“好呀。”
直到親眼目睹孟陽做發麪餅,白星才終於意識到自己之前做大餑餑時缺少了什麼:
麵引子!
不過麵引子是什麼東西?
“就是,就是每次做完麵之後單獨留出來一塊。”孟陽一邊揉麪,一邊絞儘腦汁地想著,琢磨怎麼說才更簡單好懂些,“就跟藥引、路引一樣,麵若想發得鼓蓬蓬的,必須要有東西引一下,不然找不到路的呀。”
麵引子可是個好東西,需要親手做的,誰家的麵引子好、麵發得好,就代表這家人極會過日子。
孟陽這麼想著,再看看自己的麵引子,不禁有點得意:
啊,真是塊好引子呀!
嗨,我可真是了不起。
白星似懂非懂的點頭,迅速放棄。
太複雜了,她果然還是對成品比較感興趣。
做發麪餅的麵要充分發酵,饒是他們將巨大的麵盆放在溫暖的爐火邊,也還是一直等到臨近中午纔好。
原本的麪糰已經明顯膨脹起來,孟陽輕輕揪起來一塊,露出裡麵完美的蜂窩狀。
白星充滿震驚地張大了嘴巴:好神奇!跟自己之前做的完全不同。
半個時辰之後,她終於遲來地認識到了大蔥的寶貴和可愛,就因為金燦燦的雞蛋蔥花油餅。
麵是用油反覆揉的,慷慨地放入海量蔥花,裡麵一層抹了細細的鹽巴,鹹津津的。
油餅入鍋之後還在表皮刷上蛋液,半熟之後翻過來烙一下,金黃的色澤看上去格外美麗。
熟透了的油餅蓬鬆而柔韌,輕輕一抖就有許多層,不乏薄如蟬翼者。而在親口品嚐之前,誰又能想到原本平平無奇,甚至味道有點過分辛辣的大蔥在與熱油結合之後,竟會迸發出如此如夢似幻的香氣呢?
大蔥真是好東西呀,白星吃著那書生和那女子(九)
或許是被鄰居濃烈的鄉愁所感染,這天夜裡,孟陽久違地夢見了家人。
他第無數次看到所有熟悉的人在高台上死去,熱血順著檯麵緩緩滴落,染紅大地,流淌成河,從他腳邊蜿蜒而過。
濃烈的腥甜味道充斥鼻腔,他木然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注視那雪白刀刃舉起又落下,想要叫喊卻無法出聲,隻有淚水燙得他心口疼。
“……過車輪者,斬!”
四散的頭顱高高飛起,其中一顆滾到他腳邊,烏髮如雲、容顏美麗,是母親。
在遙遠的記憶中,母親一直是優雅的整潔的,宛如九天仙女,此時卻鬢髮淩亂,沾滿紅色的泥土。
他用稚嫩的小手溫柔捧起母親的頭顱,看見她努力睜大了美麗的眼睛,終於喃喃出聲:“母親……”
兩片染血的紅菱唇微微開合,“陽兒,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孟陽在黑暗中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彈坐而起,眼角的淚水瞬間彙聚到下巴處,吧嗒吧嗒滴在被子上。
劇烈的喘息聲猶如殘破的風箱,嘶啞而紊亂。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吸吸鼻子,舉起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回,帶著濃重的鼻音嘟噥道:“好熱啊,都流汗了。”
暮色深沉,四週一片死寂,連狗和風都睡著了。
正是一天中最安靜的時候。
孟陽呆坐在被窩裡發了好久的愣,拱肩縮背筋骨全無,直到身上的熱量逐漸散去,被室內寒意激地打了個哆嗦,這才如夢方醒。
“嘶,好冷呀。”
空蕩蕩的屋子清冷得可怕,他抱著胳膊搓了搓,隻覺睡意全無,索性翻身披衣,踩著鞋子下炕,又往灶膛裡丟了兩根柴火,用鐵鉗子將火苗撥弄得旺了些。
一場雪過後,氣溫驟降,再照以前的柴火量是不成了。
當明亮的火苗再次出現在視野中,孟陽緩緩吐出一口氣,彷彿夢中的冰冷瘋狂都隨著這口氣遠去,重新退回黑暗中蟄伏起來。
被火舌舔到的柴火發出細微的爆裂聲,跳起一點小小的火團。隻是這麼一丁點兒的響動和雀躍,整片空間都好像被帶活,有了人氣。
他忽然想著,其實冬天還是要有床柔軟厚實的被子。
爐火,棉被,好吃的東西……這纔是冬天嘛。
想到這裡,他突然來了精神似的,又或者隻是迫切地想要找點事情來做,於是迅速披上棉襖,一路小跑去了廂房,扛回來一大袋棉花和一卷棉布。
地上上了凍,很滑,回來時他還摔了一跤。
不過因為有棉花墊著,非但冇有摔痛,反而還在地上彈了幾下,咕嚕嚕滾出去幾尺遠……
睡夢中的阿花和阿青被驚醒,嚇得吱哇亂叫,好一陣雞飛鴨跳,也不知廢了多少羽毛。
這棉花是前兒跟王大娘一起買的,因是熟人,給了個實惠價,每斤比市麵上要便宜兩文錢呢。
原本想著今年可能會更冷,或許需要做一床新棉被,冇成想新鄰居能乾又慷慨,總是拉著自己一起吃肉。肚子裡整天飽飽的,孟陽都覺得自己抗凍了。將去年的舊棉衣、棉被的棉花彈一彈,也還很好呢。
吃了人家那麼多好東西,總要回報一二,孟陽這麼想著,利落地重新脫鞋上炕。
因新加了柴火,炕頭明顯比方纔暖和許多,微微有些燙。冰塊一樣的腿腳塞到被子底下,彷彿能看到宛如實質的涼意一點點離去。
呼呼,真暖和!
爐膛內的熱氣慢慢聚集起來,原本冷颼颼的臥房內也漸漸變得溫暖,孟陽估摸著尺寸裁好被麵,快手快腳縫在一起。
隻縫直線很簡單,要的就是眼尖手快,有經驗的婦人動起手來,都看不清針的軌跡的,真真兒的飛針走線。
他還得練練。
孟陽站起來活動下酸澀的脖頸肩背,重新盤腿坐下,將袋子裡的棉花翻出來,均勻地平鋪到被麵上。這個活兒稍微需要一點技巧,棉花團要扯開才能鋪,可又不能扯得太開,不然若是拉斷就不暖和,也不夠平整。
等鋪好之後,兩麵縫合還不算完,得在正麵用大針腳縫幾趟,這樣被子兩層就會攏在一起,而棉花也被壓在橫豎針腳形成的大方格裡,不會亂跑。
其實做被子不難,隻是有些枯燥,不過有時這種乏味的工作反而叫人覺得舒坦,因為你隻需將腦海放空,什麼都不用想。
什麼煩惱,什麼憂愁,統統消失不見。
逃避很可恥,但是有用。
因為是要送人的被子,孟陽很捨得用料,一大袋子棉花頓時下去一多半,約莫得有六七斤。
他伸手拍了拍,發出噗噗的悶響,無比柔軟。
“哎,當年產的新鮮棉花果然不同呀。”他笑著讚歎道。
還剩大約三斤多的樣子,等下月他領了寫書的酬勞,也可以再買被麵做一床稍微薄一點的嘛。
等忙活完這一切,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能隱約聽見遠處公雞叫的聲音了。
又過了會兒,院子裡的母雞阿花也瞎搗亂似的“咯咯噠”叫了幾聲,眉眼乾澀的孟陽頓時精神為之一振:
下蛋啦!
看著門前的人,白星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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