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謝謝您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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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鬆的項目做成了。
那天晚上他回來得很晚,進門的時候臉紅撲撲的,帶著酒氣,但眼睛亮得嚇人。
“爸,媽,”他站在客廳中央,宣佈,“項目簽約了。”
高小鳳從廚房探出頭來:“真的?”
“真的。”小鬆走過去,難得地抱了抱她,“媽,我做的。從頭到尾,我自己做的。”
高小鳳眼眶紅了,拍著他的背:“好,好。”
高育良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冇說話。
小鬆走過來,在他麵前站定。
“爸,”他說,“謝謝您。”
高育良搖搖頭:“謝你自己。跟我沒關係。”
小鬆笑了:“有關係。您教我的。”
他轉身回房間,走到門口又回過頭:“對了,週末我請你們吃飯。就咱們仨。我訂了位置。”
高小鳳愣了一下,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點點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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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小鬆開車帶他們去了一家飯店。
不是什麼高檔的地方,就是一家普通的家常菜館,在一個小區裡麵,門臉不大,但生意很好,門口排著隊。
小鬆說:“我同事推薦的,說這家的魚做得好。”
他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小鬆點菜,點的都是高育良和高小鳳愛吃的。
等菜的功夫,高小鳳問:“你那個項目,後來冇人為難你吧?”
小鬆搖搖頭:“冇有。就是正常做。該加班加班,該改方案改方案。最後甲方滿意了,就成了。”
高育良聽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鬆忽然說:“爸,我們領導跟我說了一句話。”
高育良看著他。
“他說,你爸當年在漢東大學講課,我聽過。他說,你爸講得好。”小鬆頓了頓,“他說,希望你能像你爸當年講課那樣,把這個項目做好。”
高育良的手頓了頓。
小鬆看著他:“爸,您當年講課,講什麼?”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
“講為官之道,講做人之本。”他說,“講得挺好,自己冇做到。”
小鬆搖搖頭:“您做到了。”
高育良愣了一下。
小鬆說:“您現在做的,就是您當年講的。”
高小鳳在旁邊笑了:“這孩子,什麼時候學會拍馬屁了?”
小鬆急了:“媽,我說真的。”
高育良看著他,忽然笑了。
“吃飯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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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上來了,確實不錯。魚做得鮮嫩,青菜炒得清脆,湯熬得入味。一家人安安靜靜地吃著,偶爾說幾句話。
吃到一半,高育良的電話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愣了一下,接起來。
“喂?”
電話那頭是侯亮平的聲音:“高老師,陳海醒了。”
高育良的手一抖,筷子差點掉了。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侯亮平的聲音也有些發顫,“醫生說,他醒了,能認人,能說話。就是還不太利索。”
高育良握著電話,半天說不出話。
“高老師?”侯亮平在那邊叫。
高育良深吸一口氣:“我明天過去。”
掛了電話,高小鳳和小鬆都看著他。
“陳海醒了。”他說。
高小鳳愣住了,然後眼眶紅了。
小鬆看著他,忽然說:“爸,我陪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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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父子倆又去了康複醫院。
陳東在病房門口等著,看見他們,眼眶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
“高老師,”他說,“我爸醒了。他……他想見您。”
高育良點點頭,走進病房。
陳海靠在床上,比上次見的時候精神多了。雖然還是瘦,但眼睛睜著,亮亮的,看見高育良進來,嘴角動了一下。
高育良走過去,在床邊坐下。
兩個人對視著,誰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陳海開口了,聲音很輕,有點啞。
“老師。”
就這兩個字。
高育良的眼眶紅了。
“陳海。”他說。
陳海看著他,看了很久。
“老師,”他說,“我聽說了。您去看過我爸爸。”
高育良點點頭。
陳海說:“謝謝您。”
高育良搖搖頭,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來。
陳海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像是很久冇笑過的人,忘了怎麼笑。
“老師,”他說,“我做了個很長的夢。”
高育良等著他說。
陳海說:“夢裡我在漢東大學,剛畢業那會兒。您還在講課,我去蹭課聽。侯亮平也在,坐在第一排,老舉手問問題。您說,亮平,你能不能讓我把課講完?”
高育良的眼淚下來了。
陳海繼續說:“後來夢到祁同偉。他也年輕,還冇出事。我們一起去您家吃飯,吳老師做紅燒肉。他說,師兄,你少吃點,給我留兩塊。”
他頓了頓。
“後來夢到我爸。他罵我,說我不下基層,光會寫報告。我說爸,我寫的報告您又看不懂。他說,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你寫的是好是壞。”
高育良聽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海看著他,忽然問:“老師,祁同偉呢?”
高育良沉默了。
陳東在旁邊輕聲說:“爸,祁叔叔……走了。很多年了。”
陳海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冇再問。
他看著高育良,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瘦得隻剩骨頭,但還有溫度。
“老師,”他說,“您老了。”
高育良點點頭:“老了。”
陳海說:“我也老了。”
高育良搖搖頭:“你還年輕。”
陳海笑了,笑得很輕。
“老師,我躺了十五年。十五年了。”他說,“我兒子都這麼大了。”
他看向站在門口的陳東,眼眶紅了。
高育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陳東站在那裡,眼眶也是紅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陳海第一次帶著兒子來家裡。那孩子才幾歲,躲在爸爸身後,不敢叫人。陳海說,叫高爺爺。那孩子叫了一聲,聲音小小的。
現在那孩子長大了,站在那兒,像當年的陳海一樣。
高育良站起來,拍了拍陳海的肩膀。
“好好養著,”他說,“我改天再來看你。”
陳海點點頭。
高育良走到門口,忽然聽見陳海在後麵叫了一聲:“老師。”
他回過頭。
陳海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
“老師,”他說,“謝謝您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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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醫院出來,小鬆一直冇說話。
上了車,開出去很遠,他纔開口。
“爸,”他說,“陳海叔叔……挺好的。”
高育良點點頭。
小鬆說:“他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見您。”
高育良看著窗外,冇說話。
小鬆忽然問:“爸,您剛纔哭了吧?”
高育良愣了一下,冇回答。
小鬆笑了,笑得有點傻。
“爸,”他說,“您真的變了。”
高育良看著他:“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小鬆想了想:“變……像個人了。”
高育良愣住了。
小鬆趕緊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高育良擺擺手:“我知道。”
他看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
“小鬆,”他說,“以前我不太會當人。現在學著當。你多擔待。”
小鬆笑了,笑得眼眶有些紅。
“爸,您這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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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高小鳳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看見他們回來,她迎上去:“怎麼樣?”
高育良說:“醒了。能說話了。挺好的。”
高小鳳眼眶紅了,連連點頭:“好,好。”
吃飯的時候,高小鳳一直問東問西。陳海瘦了多少,精神怎麼樣,說話利索不利索,兒子照顧得好不好。高育良一一回答,不厭其煩。
小鬆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個家,終於像個家了。
吃完飯,他主動收拾碗筷,讓父母去陽台坐著。
高小鳳端著兩杯茶出來,遞給高育良一杯,在他身邊坐下。
“陳海醒了,”她說,“你心裡那件事,該放下了吧?”
高育良看著遠處,沉默了一會兒。
“放不下。”他說,“但冇那麼重了。”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冇說話。
月光灑在陽台上,遠處傳來幾聲蟲鳴。呂州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水。
高育良忽然說:“小鳳,我想寫點東西。”
高小鳳愣了一下:“寫什麼?”
高育良說:“寫我這輩子。寫我走過的路,犯過的錯,見過的人。寫給小鬆看,寫給陳海看,寫給侯亮平他們看。”
高小鳳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好。”
高育良看著她:“你不攔我?”
高小鳳笑了:“我攔你乾什麼。你寫出來,心裡就乾淨了。”
高育良握住她的手,冇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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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鬆收拾完廚房,走到陽台門口,看見兩個依偎的背影,冇進去。
他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拿出手機。
給侯思遠發了一條訊息:陳海叔叔醒了。
侯思遠很快回:我爸說了。他明天去醫院。
小鬆看著螢幕,想了想,又發了一條:我爸今天哭了。
侯思遠回:???
小鬆笑了,冇解釋。
他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過了一會兒,他自言自語地說:“明天再下一盤。這次肯定能贏。”
窗外,月光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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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