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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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州的春天來得很慢。
雪化儘之後，陽台上高小鳳養的花開了第一朵。她端著茶出來的時候，高育良正坐在那把老紅木椅上，對著窗外發呆。
“想什麼呢？”
高育良接過茶杯：“想小鬆。”
高小鳳在他身邊坐下。兒子最近回來得越來越晚，有時候到家都半夜了。問他，隻說項目忙。但高育良看得出來，這孩子有心事。
“他是不是遇上什麼難處了？”高小鳳問。
高育良冇回答，隻是說：“我明天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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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高育良出現在老周的辦公室門口。
老周看見他，愣了兩秒，趕緊站起來迎：“老領導，您怎麼親自來了？打個電話我去看您就行。”
高育良擺擺手，在沙發上坐下：“路過，順便看看你。”
老周給他泡茶，心裡卻犯嘀咕。這位老領導出獄之後，向來是深居簡出，有事也是電話裡說幾句，從不上門。今天親自來，肯定有事。
果然，茶過三巡，高育良開口了：“開發區那個債券項目，現在誰在負責？”
老周心裡一動。他當然知道那個項目——幾個億的盤子，市裡盯著，省裡也盯著。更關鍵的是，小鬆就在承銷那家證券公司。
“現在是張主任親自抓，”老周斟酌著說，“您認識的，當年漢東政法係出來的那個小張。”
高育良點點頭：“聽說項目推進得不順？”
老周苦笑：“老領導就是老領導，什麼都瞞不過您。是有阻力，省裡有人打了招呼，想讓另一家券商進來。張主任那邊扛著呢，壓力不小。”
高育良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浮葉：“小鬆在承銷團隊裡。”
老周心裡咯噔一下。他當然知道小鬆是誰的兒子。但他更知道，高育良從來不直接替人開口要什麼。
“老領導，您的意思是……”
“我冇什麼意思。”高育良放下茶杯，“我就是告訴你一聲，我兒子在那個項目上。如果他做得不好，該換人就換人；如果他做得好，該給機會就給機會。”
老周看著高育良，忽然明白了。
這位老領導今天親自來，不是為了替兒子要照顧。他是來遞話的——遞給那些可能想動這個項目的人。小鬆姓高，高育良還在呂州，有些人做事，得掂量掂量。
“老領導放心，”老周鄭重地說，“我心裡有數。”
高育良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回頭：“老周，你跟我這麼多年，知道我從來不求人。但今天有一句話，我想跟你說。”
老周恭恭敬敬地站著：“您說。”
“小鬆他媽，跟了我一輩子，冇享過幾天福。”高育良頓了頓，“這孩子，我想讓他順順噹噹的。”
老周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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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小鬆下班回來，臉色有些古怪。
高小鳳問他怎麼了。小鬆看了高育良一眼：“今天我們部門經理找我談話，說開發區那個項目，張主任點名讓我牽頭做。還說……張主任問起我，問我是不是高育良的兒子。”
高育良正在看報紙，頭都冇抬：“你怎麼說的？”
“我說是。”
“然後呢？”
“然後……”小鬆頓了頓，“經理對我態度全變了。今天下班，非要請我吃飯，說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高育良翻了一頁報紙，語氣平平：“正常。”
小鬆在他對麵坐下，看了他很久：“爸，您給張主任打電話了？”
高育良終於抬起頭：“冇有。”
小鬆愣住了。
“我冇給他打電話。”高育良合上報紙，“我就是去看了個老同事。”
小鬆想問是誰，但看著父親的表情，冇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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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幾天，高育良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笑意，還是那麼中氣十足：“高老師，聽說您出來了，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
高育良愣了兩秒，忽然笑了：“侯亮平？你小子怎麼找著我的？”
“想找總能找到。”侯亮平在電話那頭說，“我在京州，週末回呂州看我媽。有空嗎？出來坐坐？”
高育良握著電話，沉默了一會兒：“就咱倆？”
“就咱倆。”
高育良笑了：“行。”
掛了電話，高小鳳問他誰啊。
高育良說：“侯亮平。當年辦我案子的那個。”
高小鳳愣了一下，冇說話。
高育良看著她：“你不想我去？”
高小鳳搖搖頭：“你想去就去。就是……”她頓了頓，“他當年是反貪局局長，現在應該是副檢察長了吧？”
高育良點點頭：“應該是。”
高小鳳冇再說什麼，隻是幫他整了整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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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高育良準時到了約好的地方。
還是老城區那家茶館。他推門進去的時候，侯亮平已經坐在角落裡，看見他，站起來迎了兩步。
“高老師。”
“侯檢。”
兩個人握了握手，在桌旁坐下。侯亮平給他倒茶，動作很自然，像是多年的老友。
“氣色不錯。”侯亮平說。
“監獄裡作息規律。”高育良端起茶杯。
侯亮平笑了：“您還是老樣子，說話滴水不漏。”
高育良也笑了：“你也是老樣子，說話直來直去。”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茶過三巡，侯亮平放下杯子，看著高育良。
“高老師，我這次來，是想跟您說一件事。”
高育良等著。
“陳海有動靜了。”侯亮平說。
高育良端茶杯的手頓住了。
陳海。原漢東省人民檢察院反貪局局長，侯亮平的學長，也是他的好兄弟。當年被車撞成植物人，躺了十五年。
“什麼動靜？”
“醫生說，他的腦電波最近有活躍跡象。”侯亮平說，“手指能動一動了。雖然還冇醒，但比之前有希望。他兒子天天在醫院守著，說爸爸一定會醒。”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纔開口：“他爸爸……”
“陳老走了好幾年了。”侯亮平知道他要問什麼，“走之前，還唸叨陳海。說兒子不醒，他閉不上眼。”
高育良冇說話。
他想起陳岩石。那位老檢察長，一輩子鐵麵無私，最後卻要白髮人送黑髮人。當年在常委會上，他跟陳岩石冇少吵架，但心裡是敬他的。
“高老師，”侯亮平看著他，“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陳海如果有一天醒了，他問起這些年的事，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
高育良抬起頭。
侯亮平繼續說：“他爸爸走的時候，我冇能讓他見上最後一麵。您出事了，我也冇能做什麼。這些年，我升了官，辦了案，可有些事，一直壓在心上。”
高育良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侯亮平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也不是來敘舊的。他是來求一個答案的——關於當年那些事，關於這些人，到底該怎麼看，怎麼說。
“亮平，”高育良開口，“陳海如果醒了，你就跟他說實話。”
侯亮平等著。
“說我犯了法，判了刑，坐了十五年牢。”高育良說，“說我出來之後，在呂州活著，兒子剛工作，老伴還跟著我。說我去看過陳老，雖然冇能見上最後一麵，但心裡記著。”
侯亮平愣住了：“您去看過陳老？”
高育良點點頭：“出來之後，去他墓前坐了坐。帶了一瓶酒，他愛喝的那種。”
侯亮平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紅。
“高老師，”他說，“您變了。”
高育良搖搖頭：“不是變了。是有些事，以前看不清，現在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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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又喝了一會兒茶，聊了些閒話。侯亮平說起自己在京州的兒子，說那孩子跟小鬆差不多大，也是剛工作，天天加班。高育良聽著，偶爾插一兩句嘴，像個普通的退休老頭。
臨走的時候，侯亮平忽然說：“高老師，還有一個人，托我問候您。”
高育良看著他。
“吳老師。”侯亮平說，“她現在在美國，跟女兒一起生活。走之前，我去看過她。她說，如果有一天您出來了，讓我告訴您：她這輩子，不恨您。”
高育良愣住了。
吳惠芬。他的前妻。漢東大學曆史係教授。當年他出事之後，帶著女兒遠走美國，再也冇有回來。
“她……”高育良開口，卻不知道要問什麼。
侯亮平說：“她身體還好。芳芳也還好，在美國做點小生意。她說，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您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高育良低下頭，看著茶杯裡的茶湯。
茶葉在水中浮沉，像他這輩子。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亮平，替我跟她說……謝謝。”
侯亮平點點頭，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高老師，當年在漢東大學，您給我們上課，講為官之道，講做人之本。那時候我們都覺得，您是那種什麼都算得清楚、什麼都想得明白的人。後來出了事，我們這些學生，心裡都有個疙瘩。”
高育良看著他。
“可現在看您，”侯亮平說，“為了兒子去求人，為了一個電話親自上門，還去給陳老上墳……我倒覺得，那個站在講台上的高老師，回來了。”
他說完，推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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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一個人在茶館裡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來，他才慢慢起身，往外走。
回到家，高小鳳已經做好了飯。小鬆也在，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看見高育良回來，抬起頭叫了一聲“爸”。
高育良點點頭，在餐桌前坐下。
吃飯的時候，高小鳳問：“侯亮平找你什麼事？”
高育良夾了一筷子菜：“喝茶。”
“就喝茶？”
高育良放下筷子，看著她：“他還跟我說，陳海有動靜了。”
高小鳳愣住了：“陳海？那個反貪局的？”
高育良點點頭：“躺了十五年，手指能動了。”
高小鳳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那……挺好的。”
高育良冇說話，繼續吃飯。
小鬆在旁邊聽著，忽然問：“爸，陳海是誰？”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當年辦我案子的人之一。”
小鬆愣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高育良看著他：“他爸爸叫陳岩石，是老檢察長。我去看過他。”
小鬆低下頭，扒拉著碗裡的飯。
過了很久，他忽然說：“爸，週末我陪您去吧。”
高育良愣了一下：“去哪兒？”
“去看陳海。”小鬆說，“您不是說他在醫院嗎？我陪您去看看他。”
高育良看著他，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點點頭，聲音很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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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育良在陽台上站了很久。
高小鳳拿了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想什麼呢？”
高育良望著遠處的呂山，聲音很輕：“今天侯亮平說，那個站在講台上的高老師，回來了。”
高小鳳靠在他肩上：“那你自己覺得呢？”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我覺得，那個高老師，從來冇走過。隻是迷了路，現在找到家了。”
高小鳳冇說話，隻是把他挽得更緊了些。
月光很好。呂州的春天，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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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