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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
年三十的宮宴,於江莞莞而言,是一場如履薄冰的跋涉。
侯府的馬車在黃昏時分駛出巷口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京都的街道上少有地安靜,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掛著嶄新的燈籠,偶爾有孩童的笑聲從門扉後傳來,又被大人們急急地喚回去。
今日是除夕,連市井小民都知道,天黑之後,宮裡的宴席就要開始了,閒雜人等不得在街上逗留,衝撞了哪位貴人的車駕,可是吃罪不起的事。
馬車裡燒著腳爐,鋪著厚厚的猩猩氈,暖意融融。
江莞莞坐在老夫人身側,雙手規矩地交疊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緙絲襖裙,外罩一件石青刻絲灰鼠披風,髮髻上隻簪了一支點翠梅花釵,並幾朵小小的絨絹花兒——這是她選了半天的衣裳首飾,體麵,但不出風頭。
老夫人打量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
“不必緊張。”
老夫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安撫的意味,“進宮之後,跟著我走就是了。有人問話,你便答;無人問話,你便站著。宮裡的規矩多,但你隻要記住一條——少說,少看,少動。”
“是,母親。”江莞莞輕聲應道。
其實江莞莞如今已是侯爵夫人,身有誥命,可以和老夫人分開坐馬車的。
但她是第一次參加宮宴,儘管之前已經學了很多遍的規矩,也被強行告知了宮中多位貴人的忌諱,但老夫人還是不放心。
所以,兩人共乘一輛馬車,既顯得她們婆媳親厚,還能再多囑咐一些。
馬車轆轆地向前,她的心也跟著那車輪聲一下一下地跳著。
她知道自己今日是因為定北侯夫人這個身份才能進這宮門。
父親不過是一個六品主事,莫說除夕宮宴,便是尋常的節慶,也輪不到他攜家眷入宮。
車窗的簾子微微掀起一角,江莞莞往外看了一眼。
遠遠地,已經能望見宮城的方向了,那裡燈火通明,將半邊天都映得發紅。
宮門的查驗比想象中還要嚴苛。
馬車在承天門外停下,早有內侍上前引導。
老夫人由跟來的丫環攙扶著下了車,江莞莞跟在後頭,手裡捧著那隻裝了出入憑證的紫檀木匣子。
守在門前的禁軍甲冑鮮明,目光如電,在他們身上掃過時,江莞莞隻覺得那目光比臘月的寒風還要冷。
遞上憑證,內侍一一覈驗,又細細打量了江莞莞幾眼,這才躬身道:“老夫人請,侯夫人請。”
入了承天門,便有軟轎來接。
宮裡的轎子比不得外頭的寬敞,江莞莞獨自坐了一頂,轎簾垂得嚴嚴實實,隻能從縫隙裡窺見一絲絲宮道上的地磚,一塊一塊,鋪得極平整,彷彿能照出人影來。
轎子走得很穩,可江莞莞的心卻越來越懸——她聽見了隱約的絲竹聲,聽見了笑語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終於,轎子落了地。
有宮女打起轎簾,恭敬地道:“請貴人下轎。”
江莞莞深吸一口氣,扶著宮女的手下了轎。
眼前便是今晚設宴的保和殿了。
殿宇巍峨,簷角飛揚,廊下掛滿了各色宮燈,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
已有不少命婦女眷三三兩兩地站在殿外說話,珠翠滿頭,環佩叮噹,那一身的錦繡在燈火下流光溢彩,幾乎晃得人睜不開眼。
江莞莞下意識地低了低頭,跟著老夫人往殿內走。
殿內早已擺好了宴席。
正中是皇帝的禦座,尚未升殿,兩側是宗室親王的位置,再往下,便是按照品級排列的女眷席位。
侯府的席位在靠前的位置,老夫人落了座,江莞莞便在她下首坐下。
江莞莞注意到,很多夫人身後放著一張席案,一個繡墩,基本上坐著的都是未出閣的少女,這便是隨行晚輩的位置,不在正式的席麵上,隻算是個“添頭”。
若是秦玥也跟著赴宴,那應該就是在江莞莞的身後放一個繡墩,因為無品無級,隻能如此。
繡墩比正經的椅子矮了一截,坐下之後,視線剛好與麵前的桌案平齊。
桌上擺著各色精緻的點心果品,還有一隻小小的鎏金酒壺,壺嘴細長,上頭鏨著繁複的雲紋。
江莞莞不敢動那些吃食,隻將雙手重新交疊在膝上,眼觀鼻,鼻觀心,靜靜地坐著。
殿裡的人越來越多了。
貴婦們彼此寒暄著,笑聲、說話聲、環佩的叮噹聲混成一片。
江莞莞偶爾抬眼,隻見滿眼的錦繡綾羅,滿頭珠翠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晃得人眼花繚亂。她不敢多看,很快又垂下眼去。
“老夫人今兒來得早。”
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在麵前響起。
江莞莞抬眼,見是一位四十來歲的貴婦,穿著二品命婦的服製,正笑盈盈地給老夫人行禮。
老夫人點點頭:“王妃客氣了。今兒天氣好,便早些動身。”
原來是某位郡王府的王妃。
江莞莞連忙站起身來,垂首行禮。
那位郡王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笑著問:“這位便是定北侯夫人了?模樣真是俊俏!”
江莞莞身上穿的是三品命婦的服製,隻要不瞎,都能看得出來。
秦昭實職是正三品,但是侯爵享的是正二品俸祿,所以江莞莞如今著三品命婦的服製,冇毛病。
今日秦昭入宮赴宴,也是著侯爵服,而非往常當值的官服。
“定北侯府江氏,給郡王妃請安。”
王妃看她禮儀周全,笑著點點頭,又寒暄兩句,便走開了。
江莞莞暗暗鬆了口氣,重新坐下。
她知道,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這樣好說話。
宴席開始前,還有一段等候的工夫。
皇帝尚未升殿,皇後也還冇到,命婦們便成群地說著閒話。
江莞莞依舊安靜地坐在老夫人身側,聽著她們說些京中的家長裡短,誰家的女兒定了親,誰家的老太太今年做壽,誰家的少爺鄉試中了舉人。
這些話與她無關,她隻當聽個熱鬨。
“喲,這不是侯府的老夫人嗎?給您請安了。”
一道年輕的女聲響起,帶著幾分嬌俏,幾分漫不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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