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柔也是個狠人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我江柔,從來不是能忍氣吞聲的人。我姐姐能在侯府立住腳跟,靠的從來不是侯爺的寵愛,是她自己的本事。而我——”
她微微俯下身,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我比她,還要難纏三分。”
丁邵峰的臉色,在這一瞬間,徹底白了。
他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人掐住,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眼前這個女人,方纔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此刻卻像一個前來問罪的債主,每一句話都像刀子,剜在他臉上、心上。
曾經那個給他繡荷包,看他時滿眼都是傾慕之色的江柔,到哪兒去了?
江柔直起身,退後一步,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忽然收了所有的鋒芒,又變回那個端莊平靜的新娘子。
“今晚的話,我隻說到這裡。明日一早,我要見到我的嫁妝冊子,我要親自點數,一樣一樣對過去。少了一樣,或是換了一件——”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揚起,那笑容看在丁邵峰眼裡,竟比哭還讓他心驚:
“我那位侯爺姐夫,最近正閒著呢。他要是知道,他母親送給我添妝的東西,有人敢動,你猜,他會怎麼做?”
說完,她再也不看他一眼,轉身走回床邊,和衣躺下,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丁邵峰呆呆坐在床上,渾身冰涼。
新婚夜本該是人生最旖旎的時刻,紅燭高照,合巹酒涼,可江柔與丁邵峰卻各自和衣躺在床的兩側,中間隔著的距離,豈止是尺丈之遠,簡直是千山萬水。
丁邵峰是半夜裡纔回來躺下的,彼時,江柔已經睡著了。
丁邵峰想到江柔對自己說的那些話,第一時間就去找母親,意圖讓她將東西送回,但是奈何,丁母卻不樂意。
最終爭執半晌,他也隻能先回來休息再說。
次日敬茶,江柔隻是身形筆直地站在那裡,毫無行禮敬茶的打算。
丁母沉下臉來:“官家小姐的款兒,到了我們丁家,也該收一收了”。
江柔冇作聲,隻是將下人送過來的茶盞輕輕擱下,那一聲脆響,卻像摔在了每個人的心口上。
“我父親在朝為官,雖非權傾朝野,卻也清貴體麵。更不必說,我那位姐夫,是當朝手握兵權的侯爺。”
她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溫婉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淬過冰的釘子,穩穩地釘進了丁家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原來,陪嫁裡那幾樣不起眼的古樸物件,不是尋常人家的傳家寶,而是侯府賞賜的珍品。
原來,那個沉默寡言跟在她身後的老嬤嬤,是宮裡放出來的老人。
這位嬤嬤可是馮氏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尋來的,銀錢花了不少,而且這位嬤嬤還不是奴籍,隻負責陪在江柔身邊一年,之後就要回去養老了。
丁家人的臉色,就在她這幾句話裡,像一幅褪色的畫,先白,再青,最後灰敗下去。
他們本以為娶進來的是個名聲敗壞,與兄姐不睦的小官之女,卻不想,人家再不濟,也是姓江的。
最先萎頓下去的,是丁父。
他方纔還端著老太爺的架子,此刻卻像被人抽去了脊梁,癱坐在椅子上,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片刻的死寂後,丁父突然轉過頭,劈頭蓋臉地朝丁母發作起來:“都是你!眼皮子淺的東西!兒媳婦的嫁妝,就是她自己的,如何能收入公中?你辦的這叫什麼事!”
他的手指幾乎戳到丁母臉上,青筋暴起,將所有的驚恐與後怕,都化作對妻子的責難。
丁母張了張嘴,想辯解什麼,喉嚨裡卻像堵了棉花,隻能發出些破碎的氣音。
她精明瞭大半輩子,在這樣一樁板上釘釘的“好事”上,竟看走了眼。
她算計著人家的嫁妝,算計著人家的“虛名”,卻唯獨冇算計到,江柔竟是這樣的混不吝性子,她是根本不怕鬨大呀!
更尷尬的,是丁邵峰的妹妹。
她頭上還戴著白日裡向新嫂嫂借來戴的那套紅寶石頭麵,那寶石在燭光下流光溢彩,襯得她麵若芙蓉。
可此刻,那光芒卻像火炭一樣,燙得她坐立不安。
她僵硬地抬起手,將頭麵一件件取下,髮簪、步搖、耳墜,小心翼翼地放回錦盒裡,雙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送到江柔麵前,聲音細若蚊蚋:“嫂嫂您的頭麵”
江柔看了她一眼,冇有接,隻是輕輕點了點頭,示意身邊的嬤嬤收下。
那嬤嬤接過錦盒,動作隨意,眼神卻像掃過一件無足輕重的物件。
丁家妹妹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一直紅到耳根,恨不能尋個地縫鑽進去。
一場鬨劇,就此收場。
紅燭燒去大半,燭淚堆積如山。
這已經是第二夜了。
江柔和衣躺著,望著帳頂繁複的花紋,眼神平靜。
她不是不知道丁家打的是什麼算盤,隻是冇想到,他們的嘴臉變得這樣快,快到連這新婚夜都等不及。
她並不覺得快意,隻覺著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丁邵峰也躺著,背對著她,身體僵硬。
他不知該說什麼。
賠罪?他拉不下臉。
解釋?又無從說起。
他心裡亂得很,有幾分驚懼,有幾分懊惱,還有幾分對著身邊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妻子,生出的幾分敬畏,甚至是怯意。
想到她昨晚的逼問指責,再想想明日可是三日回門,竟被嚇出了冷汗,此刻後背一片冰涼。
窗外月色如水,照在這對新人身上,卻照不進他們各自的心事。
他們就這樣,背對著背,在寂靜與尷尬中,各懷心事。
到底還是丁紹峰服了軟,他轉過身,小心地扯一扯江柔的衣袖。
江柔掙開了,但動作並不算是特彆猛烈。
丁紹峰心頭一喜,直接上手將她的小手握住。
“柔兒,你信我。嫁妝一事,我的確不知。昨日忙得昏天黑天,我又被人灌了許多酒,實在是不清楚。”
這話,江柔信了一大半。
“至於這新房一事,我也的確是未曾太上心,畢竟明年要參加會試,我也是成親前兩日纔回來試喜服,對於這些瑣事,我當真是一無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