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週,星期一。
下午三點半,距離四會收市還有半個小時。
遠東交易所的大廳裡人聲鼎沸,紅馬甲穿梭,藍馬甲奔走,黑板上粉筆字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煙味,以及某種隻有在金錢流動時纔會產生的焦灼氣息。
黃家豪坐在獲多利證券的客戶區,目光落在那塊巨大的「金魚缸」上。
九龍倉:27.00。
數字剛被藍馬甲擦掉,改成了26.95。
幾分鐘後,又變成了26.90。
他握著茶杯,手指紋絲不動,目光卻緊緊盯著那行數字。
幾天時間,從28.65跌到26.90,跌了將近兩塊。累計跌幅超過10%。那些獲利盤終於坐不住了,爭先恐後往外跑。
李家成這一手砸盤,夠狠。
但也夠蠢。
因為他不知道,有人正等著撿他砸下來的籌碼。
「26.85了。」梁博韜站在一旁,小聲提醒。
黃家豪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他在等。
等一個數字。
26.80、26.75、26.70……
終於……
26.55。
藍馬甲剛寫完這個數字,黃家豪放下茶杯,站起身。
「梁生,可以入場了。」
梁博韜精神一振:「多少?」
「今天先掃一半。」黃家豪目光落在那塊黑板上,語氣平靜,「剩下的明天再說。」
「明白!」
梁博韜轉身就往外走,幾步衝到交易區,拿起專線電話,撥通在交易所內的出市代表。
「阿強,買進九龍倉,先入五百手!」
電話那頭傳來乾脆的迴應:「好!」
遠東交易所的交易大廳裡,一名身穿紅色馬甲的中年男人放下電話,迅速掃了一眼黑板上的報價。
九龍倉,最新價26.55,賣盤顯示——300手。
他舉起右手,掌心向外,高聲喊道:「出售九龍倉,三百手!」
這是出市代表的暗語:舉手為賣,掌心向外,喊的是自己願意賣出的數量。
話音剛落,不遠處另一名紅馬甲猛地站起來,同樣舉起右手,但掌心向內——這是「我要買」的手勢。
「全部吃下!」
藍馬甲立刻在本子上記錄,隨後大步走到黑板前,在「九龍倉」那一行下麵,擦掉「-300」,改成「成交」。
一筆交易,塵埃落定。
但這隻是開始。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獲多利的出市代表像一隻嗅覺靈敏的獵犬,接連吞下五筆賣單。
五百手,六百手,四百手……不到二十分鐘,黃家豪今天的目標已經完成大半。
交易大廳另一側,一名戴著金絲眼鏡的紅馬甲站在角落裡,目光緊緊盯著獲多利那邊的動靜。
他是杜輝廉——唯高達證券的駐港負責人,李家成收購九龍倉的操盤手。
看著獲多利那邊接連不斷的吃單,他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不對勁。
他轉身走到電話旁,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李生。」
電話那頭,李家成的聲音平穩如常:「說。」
「九龍倉這邊,有大戶進場。」杜輝廉語速略快,「我們尾盤準備拋的那十五萬股,已經被他們吃得差不多了。今天的目標可能完不成。」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知道是哪邊的資金嗎?」
「目前看不出來。」杜輝廉頓了頓,「獲多利那邊經手的,但背後是誰,查不到。」
又是一陣沉默。
杜輝廉試探著問:「李生,我們還要繼續拋嗎?還是……開始吸籌?」
電話那頭,李家成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絲:「開始買進吧。」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接下來幾個交易日,應該是不錯的買入時機。」
杜輝廉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明白李家成的意思——事已至此,冇有退路了。
再繼續拋售,萬一那些籌碼被置地吸走,後果不堪設想。怡和那邊雖然反應遲鈍,但一旦反應過來,以他們的資金實力,分分鐘能把股價拉到天上。
到時候,長實這點持股,連給對方塞牙縫都不夠。
杜輝廉轉身回到交易區,開始下達新的指令。
但在他轉身的那一刻,他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那個突然進場的大戶,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怎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動手?
他怎麼知道自己這邊要砸盤?
……
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接下來的九龍倉,不會再平靜了。
隨後的時間裡,九龍倉股價開始逆勢上揚。
26.80、27.10、27.55……
收市前最後十分鐘,股價重新站上28塊。
而這一切,隻是開始。
接下來的幾天,訊息開始蔓延。
先是嗅覺敏銳的職業炒家發現不對勁——九龍倉最近成交量大得離譜,而且每次下跌都有人接盤。這不像是散戶行為,背後肯定有大戶。
然後是各大財團的投資部開始跟進調研。一查不要緊,查出來的結果讓人倒吸一口涼氣——
長江公司,正在暗中吸籌九龍倉。
訊息一出,市場沸騰。
「聽說了嗎?李家成盯上九龍倉了!」
「真的假的?他能啃得動?」
「怎麼啃不動?怡和那邊持股纔多少?十幾?長實要是拿到二十,董事局就得換人!」
「臥槽,那還不趕緊跟?」
一時間,四會市場流言四起,九龍倉的股價被各路資金一路推高。
而這個時候,那個一直自詡「高貴」的怡和洋行,終於慌了。
他們緊急召開董事會,調閱股權登記資料,得出的結論讓他們後背發涼——
作為九龍倉的大股東,怡和係的持股比例,竟然隻有百分之十幾!
這點股權,別說控股,連進董事局都得看別人臉色。
反收購,必須反收購!
怡和係立刻調集資金,開始高價吸納散戶手中的九龍倉股份。
但他們很快就發現一個問題——
冇錢。
這些年,怡和奉行的是「賺錢在香江,發展在海外」的政策。
香江賺的錢,大部分都被抽調到海外投資去了,留在本地的現金儲備,少得可憐。
他們能調動的資金,最多隻能把持股比例提到20%左右。
20%?
這點股權,別說擊退收購方,連給對方造成威脅都夠嗆。
進退兩難。
無奈之下,怡和係隻得兵分兩路:一路繼續從市場高價吸籌,能搶多少是多少;另一路,則直奔滙豐銀行總部,向那位香江的「財神爺」求助。
他們要的不僅是貸款,更希望滙豐出麵,遊說李家成——不要惡意收購,大家和氣生財。
畢竟,香江地產公司,哪家離得開銀行支援?
滙豐的麵子,冇人敢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