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紗
病房內的空氣似乎都被靜止。
沈棠心裡的猜想成真,但聞祈所受的傷,似乎比她想象中還要嚴重一些。
他整個人半躺在病床上,除了胸骨骨折需要用繃帶纏住固定外,右腿也打上了石膏,額角似乎是被車輛碰撞時蹦出的玻璃碎片擦傷,貼了好幾塊紗布,一道細長的傷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太陽穴。
見到沈棠的瞬間,聞祈瞳孔輕縮:“沈……棠?”
護士聽到聞祈叫出沈棠的名字,下意識笑道:“原來兩位認識啊,那我就不打擾了,有什麼需要的話按鈴就好。”
房間的門被關上,隔斷出一個安靜封閉的空間。
聞祈的視線停留在沈棠的臉上,從見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看她。
似乎想要從她的臉上看出來點什麼,心疼、留戀、或者是故作不在乎的影子……
就像以前每次一矛盾過後,隻要他稍微勾勾指頭,沈棠就會主動放下身段服軟一樣。
他緊繃著唇,在等沈棠主動求和。
然而並冇有等到。
“你好,我是港台記者,現在正在做一個關於本次連環車禍的專題報道。”她後退兩步,刻意加重“記者”二字,與他拉開距離。
嘲諷地扯了下唇角,聞祈聲音有些冷:“那你現在,是打算一直以記者的身份跟我說話嗎?”
“是。”
沈棠一雙清淩淩的眼睛平靜看著他,直言不諱地承認,“作為車禍的親曆者,希望你能夠配合我的工作。我們後期可以給你進行打碼處理,不會暴露你的個人資訊。”
撰寫一篇完整的突發新聞報道,除了采集核心必要數據和現場情況外,還需要對親曆者進行采訪,儘可能多方麵體現此次事件不同視角下的差異。
沈棠的言語之間,儘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這麼善解人意?”聞祈的語氣聽起來,頗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病房裡暫時陷入幾秒的安靜。
這人平時少爺脾氣高傲慣了,沈棠聲線平靜地回:“不用謝。保護每一位被采訪者的**,是一個新聞記者最基本的職業素養。”
她微微一笑,最擅長誅心:“算不上專門為你開特權。”
“……”
“…………”
後半夜的急症比白天還要火爆,候診室坐的滿滿噹噹,救護車呼嘯著開入應急通道,醫生護士急匆匆地在各個病室之間來回輾轉。
縫合室內傳來受了外傷病人痛苦的尖叫,消毒水裡混雜著血腥氣與汗味一直飄到走廊。
空氣悶熱得似乎要下雨,莊羨采訪連碰三次壁,鬱悶地站在急診科外的走廊上吹風。
下一秒,一瓶礦泉水出現在麵前,視線上挪,是一截白皙細瘦的手腕。
莊羨一愣,“棠棠老師……”
沈棠把水遞給她,問:“怎麼不開心?”
“好難啊棠棠老師,我明明已經跟他們說我是記者來采訪的,竟然有人直接讓我滾出去。”莊羨哭喪個臉,一副道心破滅的樣子。
“羨羨,這種突發災難下有時候家屬心理壓力大,不接受采訪很正常。”沈棠拍拍她的肩膀,說:“但是你有敢於開口的勇氣,已經很棒了。”
莊羨問:“老師,你不怪我嗎?”
“你第一次上手采訪,總要有個適應的過程。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了。”
“好。”
心理壓力被疏通,莊羨麵色一鬆,隨機想到了什麼,有些擔憂地問:“棠棠老師,你剛剛去采訪那個邁凱倫塞納的車主,過程是不是也不太順利?”
“還行。”沈棠晃了晃手裡滿滿噹噹的記錄本,“過程不重要,結果最重要。”
-
回到台裡,沈棠就進了剪片室,盯著剪了四個多小時的片子。確認所有采訪片段全部剪出來,以及聞祈的臉嚴嚴實實打上馬賽克後,已經是後半夜了。
部門主管請客吃夜宵,一陣歡呼過後,原本加班沉悶的氣氛一下子散了大半,都各自快速關電腦,三五成群搭著肩走了,生怕晚半步就會被反悔取消。
沈棠不喜歡燒烤店裡油煙氣味,就冇去。
這個點再過幾個小時天都亮了,但她也睡不著,索性直接泡了杯咖啡,留下來趕新聞稿。
連續忙碌了將近二十多個小時。
一直到第二天Linda過來上班,看見她眼底的雀青色黑眼圈,驚呼:“OMG!傻女!你不會在這呆了一晚上吧?”
“嗯。”沈棠平靜地在文檔裡敲下最後一個標點符號,送審。
Linda誇張地捂住嘴巴,小聲問邊上的莊羨:“你悄悄告訴我,她最近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感覺都要把自己的精力耗乾了。”
“棠棠老師不是一直都這麼敬業的嗎?”莊羨眨著一雙大眼睛,一副何出此言,不太理解的樣子。
“她當然一直都很敬業!但最近真的敬業的不太正常了!”Linda一轉頭看著莊羨一雙清澈愚蠢的大眼睛,歎了口氣,“唉,跟你說了也不懂。”
週五的辦公室稀稀拉拉地隻坐了幾個人,除了四個記者出去跑外采了,剩餘的大部分人力都被借調過去佈置港台的招商會場了。
沈棠本想熬到稿子稽覈通過,釋出後再回去休息。
郵箱卻沉寂了一上午,冇有半點迴音。
她剛剛調出聊天框準備私聊主編,下一秒,辦公桌就被人敲了下。
沈棠抬眼,看到的是台長助理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微笑,“沈棠,趙台長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沈棠有點莫名其妙,她和台長趙誌坤隻在大會上見過幾次,況且最近他應該在忙招商會的事情,如果是人力調遣的話,直接讓人事那邊過來通知她就行了。
並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單獨談話。
沈棠敲響台長辦公室的門,許複莉也坐在裡麵,一身明黃色職業套裝,晃眼的不行。見她進來隻是隨意撇了眼,陰陽怪氣道:“好大牌啊,等你等的咖啡都涼了。”
沈棠冇心情扯皮,直接掠過她走到台長麵前,問:“台長,您有事找我?”
下屬公然不合,趙誌坤咳嗽了一聲,示意許複莉注意點,然後翻開檔案和沈棠說。
“小沈啊,你今天交上來那篇關於連環車禍的稿子我看了,如實報道確實很重要,但是方式方法難免有些激進。”
沈棠愣了下,等了一上午冇等到稽覈訊息,原來是被主編呈到了台長這裡。
她問:“是需要大改嗎?”
趙誌坤掩飾性地喝了口咖啡,“其實台裡的意思是,你一個新人對於這種突髮狀況的報道難免冇有經驗,我跟你們主編商量了下,決定把這個專題交給許記者做,她年資比你高,很多事情處理起來也比較有經驗。”
聽到這裡,沈棠也大概明白了台長話裡的意思了。
“我能問問為什麼嗎?”
趙誌坤罕見地沉默住,沈棠比他想象的要平靜多了,隻是站著,純黑的眼眸沉靜地看著他,背脊薄瘦挺直,好似永遠也不會彎。
講真,每年人力招進來的新人記者數不勝數,很少有人能讓他記住,除非這個新人足夠優秀亮眼。
沈棠就是這批新人裡,最亮眼的那個。
但眼下這事說到底也不算特彆大的事情,說出來除了會澆滅年輕人對工作熱情外,還顯得他有點過於捕風捉影。
倒是邊上一直在玩手機的許複莉突然停住,主動替他開了這個口:“你知道這次車禍涉及到誰嗎?聞洲集團聞家的長孫聞祈,聞洲集團可是我們台每年投資金額最多的金主爸爸,你馬賽克打的再嚴實也冇用。”
交通判定的結果出來了,聞祈方全責,影響很大,很有可能麵臨著被刑拘的風險。這件事的影響頗深,據說聞家的人已經出麵了。
許複莉看向沈棠,嘖了聲,“台長也是為了你好,要不然你什麼時候得罪了聞家的人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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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台長辦公室出來後,莊羨迎上來。
“棠棠老師,你也彆太難過了。你專訪時應該加了聞總的聯絡方式吧,要不問問他?看看能不能把這個項目搶回來!”
長睫輕斂,沈棠滑動聯絡人那欄,找到聞鶴之的聊天框。
為了這個專題報道她確實準備了很久,不想半途而廢,落到彆人手裡。
畢竟在一整個團隊熬夜努力的項目麵前,她個人心裡那點奇異的心思,根本算不上什麼。
沈棠想明白後,細白長指在螢幕上飛速敲了一行字。
海棠:【什麼時候回國呀?】
不過台裡的招商會在這週末舉行,屆時聞洲集團作為港檯曆年最大的讚助商,冇理由不到場。
有些事情還是當麵問,當麵解決比較好。
想到這裡,沈棠又再次點進對話框,飛快的輸入下一行字。
海棠:【這週末,我們港台的招商晚宴你會
來嗎?】
海棠:【小貓探頭jpg.】
沈棠發訊息時,南半球的太陽已經落下,摩天大樓高聳入雲,霞光如油畫般鋪滿在城市的上空。
聞鶴之正好結束在澳洲的最後一場會議,司機已經將車開到樓下等候。
原本一週的行程,被壓縮至短短三天,該處理的事情一件不少,搞得周越和分部一眾高管叫苦不迭,而男人卻依舊步履從容,就連身上的西服都未曾有半分褶皺。
精力無限,好像天生就應該站在高處。
男人單手抄起西服上車,周越關上車門後,深深鬆了口氣,決定回國後馬上就請假一天回家好好補個覺。
下一秒,放在公文包裡的手機就震動了兩聲。
他拿出來,小心遞給聞鶴之。
“聞總,太太給您發了兩條訊息。”
聞鶴之接過來,未讀訊息很多,沈棠的聊天框在置頂。
此時正冒出兩個紅點。
長指輕點聊天框,看清後,眸底微暗。
“周越,幫我定一張最快飛倫敦的機票?”
“啊?”
周越愣了一秒,聞總這瘋狂執行魔鬼行程的目的,不就是為了早點回國見太太嗎?
怎麼突然就要去倫敦了???
不過作為一位優秀的總助,除了需要足夠瞭解老闆心思外,還需要具備隨機應變的能力。
他頓了下,猶豫著問:“是需要去倫敦分部嗎?”
賓利平穩行駛在環海公路上,特製的玻璃窗緩緩上升,明暗光影間,映出男人輪廓深邃的側臉。
聞鶴之長指輕摁滅手機螢幕,懶懶的笑了一聲,似乎心情不錯。
“不,是去取婚紗。”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