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工法》頒佈後的京畿,並未立刻迎來想象中的和諧。新舊秩序的交替,如同汛期的河床,表麵波瀾稍平,底下卻是泥沙俱下,暗流洶湧。
龍泉驛一帶,工坊區的燈火徹夜不息,下工的工人揣著剛領到的、按照新標準結算的工錢,臉上多了幾分血色,但也引來了窺伺的豺狼。賭檔、暗娼館、劣質酒肆如同雨後蘑菇,在工棚區周邊冒了出來。盜竊、鬥毆、甚至攔路搶劫的案子,比以往多了數倍。
這夜,瓢潑大雨。新提拔的工人代表張老錘,揣著幫幾位不識字的工友代領的工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家趕。心裡盤算著給生病的老婆抓藥,給餓得麵黃肌瘦的兒子割點肉。剛拐進一條通往家中的漆黑小巷,突然,前後閃出三條黑影,堵住了去路。
“錘子哥,發餉了?哥幾個手頭緊,借點錢花花?”為首的是個地痞,綽號“刀疤李”,手裡晃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雨水打在刀身上,濺起冰冷的水花。
張老錘心裡一緊,把錢袋捂得更緊:“冇……冇錢!”
“搜搜就知道了!”另一個混混獰笑著上前。
張老錘雖有些力氣,但雙拳難敵六手,更彆說對方有刀。推搡間,錢袋被搶走,他臉上也捱了幾拳,倒在泥濘裡。絕望地看著那幾個身影消失在雨幕中,他發出的怒吼被雷聲淹冇。去報官?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坊間的保甲和巡夜的更夫,還有縣衙那些眼睛長在額頭上的衙役。去了,怕是先得挨一頓嗬斥,再被勒索幾個“茶錢”,最後多半是不了了之。這錢,算是餵了狗了。
類似的事情,在帝國的許多角落髮生著。工業化和城市化的巨輪碾過,舊的基於宗族、保甲的基層控製體係迅速瓦解,而新的秩序卻未完全建立。帝都南城,幫會火併,當街砍殺,嚇得百姓閉戶。商業區,欺詐勒索,強買強賣,商戶苦不堪言。就連天子腳下的棋盤街,也發生了白日盜竊貢品的大案!
舊的治安體係,已經爛到了根子裡。那些世襲的、或是花錢捐來的衙役、捕快,多數與地方豪強、幫會沆瀣一氣,欺壓良善有餘,維護治安不足。他們更像是特權的打手,而非百姓的保護者。
養心殿內,幾份加急奏報擺在江辰案頭。順天府尹的請罪摺子,言語惶恐;五城兵馬司的報告,推諉塞責;還有幾份是禦史彈劾京畿治安惡化、有損天朝顏麵的奏章。
江辰冇有動怒,隻是用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麵,目光深邃。他等待的契機,或者說,他預料中的陣痛,終於來了。光有法律不夠,必須有強有力的執行者。是時候,給這個帝國,換上新的“牙齒”和“鷹眼”了。
次日,大朝會。氣氛凝重。
當順天府尹戰戰兢兢地彙報完近日治安狀況後,預料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龍椅上的皇帝,隻是平靜地問了一句:“眾卿以為,癥結何在?”
大臣們議論紛紛,有的說流民太多,有的說法令不嚴,有的說需加重刑罰。
江辰靜靜地聽著,直到聲音漸息,他才緩緩起身,走到禦階之前,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癥結不在民,而在吏!不在法,而在行法之人!”
他目光掃過那些掌管刑獄、治安的大臣:“朕問你們,如今的衙役捕快,是如何當差的?是主動巡視街巷,防患於未然?還是等百姓擊鼓鳴冤,才慢吞吞出動,甚至趁機索賄?是秉公執法,不畏豪強?還是看人下菜碟,欺軟怕硬?”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相關官員麵紅耳赤,低頭不語。
“一支**、低效、與民眾對立的隊伍,如何能維護好治安?如何能讓朕的子民夜間安枕?如何能讓商旅放心往來?如何能彰顯帝國法治!”江辰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舊製已朽,不堪再用!朕決意,革故鼎新,建立一支全新的、職業化的治安隊伍——帝國警察!”
“警察”二字一出,滿殿皆驚。這是一個陌生的詞彙,卻帶著一股嶄新的、令人不安的氣息。
江辰不容置疑地頒佈了《帝國警察總署設立章程》和《警察暫行條例》核心要點:
一、徹底切割。
撤銷五城兵馬司及各地舊式捕快衙役建製,成立直屬內務部的帝國警察總署,於各省、府、縣設立對應警局、警所。警察與地方zhengfu剝離,垂直管理,經費由國庫直接撥付,杜絕地方勢力插手。
二、職業標準。
警察為終身職業,需經過嚴格選拔和係統培訓。首要標準是身家清白,略通文墨,體格健壯。招募麵向全社會,優先錄用良家子、退役官兵中有誌於此者。徹底打破世襲和捐納的陋規。
三、專業訓練。
即刻籌建“帝國警察學院”。首批學員將接受包括律法知識、偵查技巧、格鬥擒拿、武器使用(暫以警棍、繩索為主,部分配發短刀)、急救常識乃至禮儀規範在內的全麵訓練。他們要學的不是作威作福,而是服務和保護。
四、明確職責。
警察覈心職責是:預防和偵查犯罪,維護公共秩序,保護公民人身與財產安全,管理戶籍、交通等。他們將是行走在大街小巷的執法者,而非高坐衙門的官老爺。
五、紀律嚴明。
製定嚴格的警察紀律條例。嚴禁徇私枉法、嚴禁濫用職權、嚴禁刑訊逼供、嚴禁收受賄賂。設立獨立的監察機構,接受民眾舉報,一旦查實,嚴懲不貸!
聖旨一下,如同驚雷炸響。保守派瞠目結舌,這簡直是顛覆祖製!那些依靠舊體係牟利的階層,更是如喪考妣。但皇帝意誌堅決,以雷霆手段推動。帝國機器,第一次為了一個全新的、深入基層的製度全力開動。
詔令貼遍大街小巷。百姓們圍著告示,議論紛紛。
“警察?啥意思?跟衙役有啥不一樣?”
“聽說要考試哩!還要上學堂!”
“國庫發餉?那是不是就不敲詐咱們了?”
大多數人持觀望態度,甚至懷疑。但也有少數年輕人心動了。尤其是那些讀過幾天書、家境貧寒、或有正義感的退役兵士,這似乎是一條嶄新的出路。
帝國警察學院的籌建以驚人的速度進行。校址選在西山腳下,原本是一處廢棄的皇莊。第一批五千名學員,從數以萬計的報名者中嚴格篩選而出。他們穿著統一的藏青色製服,剪短了頭髮,開始了魔鬼般的訓練。
清晨的操場上,是整齊的隊列和體能訓練。教室裡,是律法教員講解《大明律》和新頒佈的《勞工法》。格鬥場上,是聘請的軍中教頭教授擒拿格鬥。還有模擬的街市場景,練習如何調解糾紛,如何盤查可疑人員。
“你們記住!”首任警察總署署長,由一位以剛正不阿著稱的退役將軍擔任,在開學典禮上怒吼,“你們穿上這身衣服,不是官!是仆!是百姓的公仆!你們的權力是法律給的,是用來保護弱小的,不是用來欺壓良善的!誰要是忘了這一點,就給我滾出這個大門!”
訓練是艱苦的,但一種全新的榮譽感和使命感,在這些年輕人的心中萌芽。
兩個月後,第一批完成基礎訓練的警察學員,開始以實習警員的身份,分批進入京城各區域,與尚未完全撤離的舊衙役進行交接。
變化,幾乎是立竿見影的。
張老錘那天收工晚,又走了夜路。心裡正忐忑,卻看見巷口站著兩個穿著藏青色製服、身姿筆挺的年輕人,手臂上戴著寫有“警察”字樣的袖標,手裡拿著短棍,正在巡視。看到他,其中一個年輕警察還和氣地提醒:“老哥,這麼晚啦,路上當心點。”
張老錘愣了一下,心裡莫名地一暖。
而在南城幫會火併的現場,不再是舊衙役在外圍看熱鬨,而是數十名手持盾牌警棍的警察,迅速組成人牆,分割人群,逮捕帶頭者,動作乾淨利落,展現出前所未有的組織和紀律性。
商業區,出現了巡邏的警察,商戶們起初還習慣性地想塞點“孝敬”,卻被禮貌而堅定地拒絕:“老人家,我們是維持秩序的,不收錢。有事您說話。”
當然,也有衝突。舊衙役的頑抗,地痞流氓的試探,甚至一些習慣了特權的豪奴的挑釁……但這支新生的力量,在嚴格紀律和法律的支援下,一步不退。
一個月後的午夜,還是那條雨巷。刀疤李又盯上了一個下晚班的工友。然而,他剛亮出刀子,巷口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哨響。緊接著,三四道手電筒(簡易的聚光燈籠)的光柱射來,將他照得無所遁形。
“警察!放下武器!”為首的,正是那晚提醒張老錘的年輕警察,此刻他麵色嚴肅,眼神銳利。
刀疤李想跑,卻發現另一頭也被堵住。一場短暫的搏鬥後,他被乾淨利落地按倒在地,冰冷的鐐銬鎖住了手腕。整個過程,快、準、狠,與舊衙役的拖遝形成了鮮明對比。
訊息傳開,百姓們終於開始相信,這天,可能要變了。
養心殿,江辰聽著警察總署的初期工作報告,臉上露出了些許滿意的神色。他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這支隊伍未來會麵臨更多的誘惑和挑戰。但這一步,必須邁出。警察製度的建立,如同在帝國龐大的軀體上,植入了一套全新的、高效的神經網絡,它將從根本上改變國家與民眾的關係,為未來的長治久安,打下最堅實的基石。
帝國的新秩序,正伴隨著警察們堅定的腳步聲,一步步從藍圖走向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