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塊暗褐色、苦澀無比的金雞納樹皮,如同在無儘黑暗的瘟疫深淵中投下的一縷微光,雖然微弱,卻真切地照亮了生的希望。兩名被灌下樹皮熬製湯藥的垂死士兵,竟真的從鬼門關掙紮了回來,雖然依舊虛弱得無法下床,但持續的高熱退了,胡話停了,蠟黃的臉上也隱隱有了一絲血色。這個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飛遍了死氣沉沉的巨港殖民點,在絕望的人們心中點燃了前所未有的狂熱。
宣慰使司衙署內,鄭海生捧著那幾塊堪比黃金的樹皮,雙手因激動而微微顫抖。他立刻召見了發現樹皮的小隊倖存者和那位提出線索的老郎中。
“確定是這種樹皮有效?”鄭海生的聲音沙啞而急切。
“回大人,千真萬確!”小隊隊長臉上還帶著雨林劃傷的血痕,但眼神明亮,“那兩人之前用了所有方子都不見效,喝了這樹皮水後就穩住了!雖然……雖然另外兩個試藥的兄弟還是冇撐過來……”他的聲音低沉下去,顯然探索過程付出了慘重代價。
老郎中補充道:“大人,此物藥性峻烈,似乎也對症。隻是……劑量和用法還需摸索,且病有輕重,體質有異,並非萬能。但無疑,這是目前唯一的指望!”
“唯一的指望……”鄭海生重複著這句話,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芒。他深知,這不僅僅是救幾個人的問題,而是關係到整個殖民地的存亡,關係到帝國南洋戰略的成敗!
“立刻行動!”他斬釘截鐵地下令,“第一,重賞發現樹皮的小隊,陣亡者撫卹加倍!第二,郎中署集中所有人力,全力試驗這種樹皮的用法、用量,儘快總結出可行的方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官員,語氣凝重得如同宣誓,“不惜一切代價,獲取更多的這種樹皮!”
命令下達,整個殖民點的重心瞬間轉移。郎中署成了最忙碌的地方,日夜不停地熬煮、試藥、記錄,空氣中瀰漫著那種獨特的苦澀味道。而獲取樹皮的任務,則成了一場與死神賽跑的生死競賽。
最初,殖民點派出的隊伍主要是在巨港本島及附近島嶼的雨林中尋找。但這種樹木分佈似乎並不廣泛,且難以辨認(當時並不清楚具體樹種,隻能靠粗糙的描述和運氣),收穫寥寥無幾,遠遠跟不上疾病蔓延的速度。往往找到一小塊樹皮運回,營地裡已經又添了十幾座新墳。
“不能隻靠我們自己找!”鄭海生意識到這樣效率太低。他想到了當地的土著部落。既然古籍記載土著早有使用,那麼附近部落一定有人認識這種樹,甚至可能知道哪裡生長得多。
他立刻改變了策略。一方麵,繼續派出搜尋隊;另一方麵,派出以沈墨林為首的“撫夷”小組,帶著絲綢、瓷器、鐵器等厚禮,拜訪周邊各個大小部落,尤其是那些曾經與殖民點有過交易或相對友善的部落。
沈墨林的任務艱钜而危險。他需要克服語言障礙(依靠半通不通的翻譯),需要取得土著信任,更需要巧妙地打探這種被土著視為“神樹”或巫術材料的秘密。過程充滿了不確定性。有的部落酋長對禮物表示歡迎,但一提到那種樹皮,便諱莫如深,認為是祖先傳下的寶物,不肯外泄;有的則趁機抬高價碼,要求用火槍甚至土地來交換資訊;更有心懷敵意的部落,直接將沈墨林等人轟出寨門。
在一次拜訪一個深居內陸、以凶悍著稱的部落時,沈墨林甚至被扣押,生命一度受到威脅。最終是鄭海生派出的一支精銳小隊趁夜潛入,強行將其救出,但也因此與那個部落結下了更深的仇怨。
就在獲取樹皮的努力陷入僵局,殖民點死亡人數持續上升,連一些軍官都開始病倒,悲觀絕望情緒再次瀰漫之時,轉機意外地出現了。
一艘來自呂宋(菲律賓)的華人商船,為躲避風暴,臨時停靠巨港補給。船上的老船長在酒館裡偶然聽到了殖民點正在瘋狂尋找一種“能治打擺子的苦樹皮”的訊息。他好奇地湊過來,聽完了描述,猛地一拍大腿:“你們說的,是不是一種樹皮,剝下來是黃的,苦得要命,呂宋那邊的西班牙紅毛鬼好像管它叫‘耶穌樹皮’,金貴得很,隻有他們的總督和高級教士才用得起!”
這個訊息如同驚雷!原來西方殖民者早就知道並使用這種樹皮,而且視若珍寶!
鄭海生得知後,又驚又怒。驚的是樹皮確實有效,且來源有了更明確的線索;怒的是西方人早已掌握卻秘而不宣。他立刻意識到,從呂宋的西班牙人那裡獲取樹皮或樹種,比在陌生的雨林裡盲目尋找和與難以捉摸的土著部落周旋,可能更有效率,儘管同樣困難重重。
一場圍繞救命樹皮的鬥爭,從叢林延伸到了海洋,從與土著的交涉,轉向了與另一個老牌殖民帝國的暗中博弈。鄭海生一麵繼續維持與附近土著部落的接觸,一麵精心策劃,準備派出精乾人員,偽裝成商人,前往呂宋,不惜重金,甚至動用非常手段,也要將“耶穌樹皮”——金雞納樹皮或它的種子,帶回巨港。
帝國的海外生存之戰,在這一刻,與全球殖民競爭的宏大圖景緊緊地聯絡在了一起。那一小塊苦澀的樹皮,牽動著無數人的生死,也牽動著帝國在南洋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