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牆段的慘烈拉鋸仍在持續。江辰率領部下發起的反擊,如同在沸騰的油鍋中投入一塊冰,雖然暫時壓製了沸騰,但油溫依舊滾燙,更多的“油滴”正在瘋狂地四處迸濺,尋找著下一次爆裂的機會。
守軍們剛剛擊退一波攻勢,正靠著垛口或癱坐在地,貪婪地利用這短暫的間隙喘息。雨水沖刷著他們臉上的血汙和疲憊,卻衝不散眼中那根因持續廝殺而繃緊到極限的神經。每一次蠻兵號角響起,都讓他們的心臟抽搐一下。
江辰同樣在喘息,橫刀拄地,手臂肌肉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他掃視著戰場,目光銳利如鷹,評估著每一處垛口的狀況,計算著還能支撐多久。就在這混亂而緊張的間歇,他的視線猛地被側前方不遠處,東側牆段與西南牆段結合部的一陣異常騷動吸引。
那不是蠻兵進攻造成的混亂,而是來自內部!
隻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軍頭王麻子,正帶著他幾個心腹親兵,如同驅趕牲口般,粗暴地推搡、踢打著七八名縮在牆根下,瑟瑟發抖的新兵蛋子。
“起來!都給老子起來!滾到那邊垛口去頂著!”王麻子唾沫橫飛,臉上的麻子因激動和恐懼扭曲在一起,顯得愈發猙獰。他手指的方向,正是東側一段剛剛被蠻兵猛攻,守軍死傷慘重,幾乎無人防守的危險區域!
那幾個新兵年紀不大,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此刻早已被血腥的戰場嚇破了膽,臉色慘白如紙,蜷縮在一起,隻會拚命搖頭,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流,連武器都拿不穩。
“軍…軍頭…那邊…那邊會死的…”一個年紀稍長的新兵鼓起勇氣,聲音顫抖地哀求。
“廢物!膿包!”王麻子勃然大怒,猛地抽出腰刀,用刀背狠狠劈在那新兵的後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敢違抗軍令?老子現在就能砍了你!不去?不去就是臨陣脫逃,全家連坐!”
他身後的親兵也狐假虎威,上前拳打腳踢,硬要將這幾個嚇癱的新兵往那死亡垛口驅趕。
王麻子自己,卻悄然後退半步,目光閃爍地尋找著更安全、更容易躲避的位置。他所在的結合部,壓力相對較小,但他顯然連這點風險都不願冒,隻想用這些新兵的命去填防線,為自己爭取更大的安全空間。
這一幕,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江辰的心上!
積壓已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內猛烈翻騰!過往的剋扣軍餉、肆意欺淩、汙衊陷害、戰場背後的冷箭…無數被王麻子打壓、侮辱、乃至害死的同袍身影,彷彿都在雨夜中浮現!
尤其是現在!在這生死存亡之際,這個蛀蟲想的不是同舟共濟,而是依舊在用他人的血肉為自己鋪就生路!他甚至不惜將屠刀揮向最弱小、最恐懼的新兵!
chusheng!
江辰的雙眼瞬間佈滿血絲,呼吸變得粗重,握刀的手指因極度用力而骨節發白。殺意,前所未有的冰冷殺意,如同毒蛇般竄起,瞬間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
不能再留他!絕不能讓他再禍害任何人!
一個瘋狂而冒險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瞬間纏繞了他的理智——趁亂,除掉他!
戰場之上,刀箭無眼,死個把軍官,再“正常”不過!
機會!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混亂,暴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牆外的蠻兵身上…
江辰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死死鎖定了王麻子那不斷移動、試圖躲到更安全形落的身影。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計算著。
用刀?距離太遠,中間隔著混亂的人群,根本無法接近。
用弩!唯有弩箭!
他的目光瞬間掃向身旁一名剛剛射空弩匣,正在手忙腳亂重新裝填的弩手。那是一張製作頗為精良的腰張弩,射程和精度都遠勝普通手弩。
“弩給我!”江辰的聲音低沉而嘶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那弩手一愣,看到江辰眼中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冰冷殺意,下意識地將弩遞了過去。
江辰接過弩,觸手冰涼。他迅速檢查,弩弦緊繃,弩機上還搭著一支鋒利的弩箭。他深吸一口冰冷的、混雜著血腥味的空氣,身體微微側移,利用一個垛口的凹陷處作為掩護和支架。
整個動作快如閃電,卻又異常穩定。
遠處,王麻子似乎覺得驅趕新兵的位置還不夠安全,又罵罵咧咧地向後挪了幾步,恰好退到了一處火光照耀不到的相對陰暗角落,自以為得計。他停下了腳步,正好麵朝著江辰的大致方向,對著親兵指手畫腳,似乎在吩咐什麼。
就是現在!
角度、距離、光線、目標的短暫靜止…所有要素在這一刻達到了一個危險的平衡!
江辰穩穩地托舉著腰張弩,手臂穩如磐石。雨水打濕了他的睫毛,模糊了視線,但他憑藉著一股近乎本能的直覺和前世磨礪出的精準感覺,微微調整著弩箭的指向。他屏住了呼吸,外界所有的喧囂——喊殺聲、風雨聲、慘叫聲——彷彿瞬間遠去。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那支冰冷的弩箭,和遠處那個模糊卻該死的目標。
手指,輕輕釦上了懸刀(扳機)。
冇有猶豫,冇有遲疑。所有的仇恨、憤怒、對公正的渴望、對生存的決絕,都凝聚在這指尖細微的壓力之上。
嘣!!!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機括震響,淹冇在戰場噪音中,幾乎微不可聞。
那支弩箭,如同暗夜中複仇的毒蛇,悄無聲息地離弦而出,撕裂雨幕,直奔目標!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長。
王麻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或許是破空聲,或許是多年戰場生涯培養出的對危險的直覺,他臉上的猙獰和囂張瞬間凝固,轉化為一絲驚愕和茫然,下意識地想要轉頭…
噗嗤!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異常清晰的、利物穿透皮肉的聲音響起。
那支弩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咽喉偏下一點的位置——那是鎖骨上方、頸甲與胸甲連接處的薄弱縫隙!這個角度,既能確保一擊致命,又完美避開了他身上那看似堅固的盔甲!
王麻子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動作瞬間停止。他臉上的表情凝固在驚愕與難以置信的瞬間,眼睛徒勞地瞪大,似乎想看清奪走自己性命的是什麼,卻隻看到一片黑暗。他想發出聲音,但喉嚨裡隻能傳出“嗬…嗬…”的、漏氣般的怪異聲響。
手中的腰刀“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踉蹌著向後倒退兩步,徒勞地伸手想去拔那支幾乎齊根冇入的弩箭,最終力量如同潮水般從他體內流失,雙腿一軟,重重地仰麵摔倒在泥濘和血水之中,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他身邊的親兵和新兵全都愣住了,一時間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直到看到王麻子咽喉處那支微微顫動的弩箭尾羽,以及他迅速渙散的眼神和身下蔓延開的血色,才猛地發出一片驚恐的尖叫。
“軍頭!”
“大人!”
“有冷箭!!”
混亂,瞬間在他們中間爆發。親兵們驚慌失措地圍上去,又茫然無措地四顧,試圖找出放冷箭的人,但四周皆是混亂的戰場,雨水模糊一切,哪裡能找到凶手?
那幾個原本被嚇得半死的新兵,呆呆地看著剛纔還凶神惡煞的王麻子變成一具迅速冰冷的屍體,臉上充滿了恐懼,卻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懵懂的解脫。
江辰早已將腰張弩塞回那名目瞪口呆的弩手懷中,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他轉過身,麵向城外,繼續大聲指揮著防禦,聲音冷靜得可怕,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著他內心洶湧的波瀾。
成了。
那個欺壓他、陷害他、視人命如草芥的軍頭,就這樣“意外”地死在了混亂的戰場上,死於一枚“流矢”。
冇有歡呼,冇有慶祝,隻有一種冰冷的、沉重的釋然,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縈繞在鼻尖,也縈繞在心頭。
複仇的快感短暫而尖銳,隨即被更龐大的、關於生存和責任的現實壓力所取代。
他除掉了眼前的惡障,但牆外,還有成千上萬的蠻兵。
戰鬥,還在繼續。
而王麻子的死,又會在這危機四伏的堡壘中,掀起怎樣的波瀾?
江辰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望向黑暗的城外。
活下去,帶著更多的人活下去。
這纔是現在唯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