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同墨汁般緩緩浸染天際,蠻族大軍營地的篝火在遠方的地平線上連成一片跳動的星海,如同巨獸喘息時明滅的眼睛,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戍壘之內,燈火通明,卻死寂得可怕,隻有巡邏隊沉重的腳步聲和軍官偶爾壓低的嗬斥聲,打破這暴風雨前的寧靜。
江辰獨立於西南段壘牆之上,寒風捲動著他的衣襬,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凝固的沉重。主動出擊的建議被斷然駁回,周卓和那些老牌軍官的保守與恐懼,如同一堵無形的高牆,將他試圖破局的腳步死死攔住。
困守…待援…
這四個字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理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絕對的數量優勢麵前,再堅固的防禦也有被耗儘的那一刻。黑山墩,就像怒海中的一葉孤舟,傾覆似乎隻是時間問題。
難道真的隻能坐以待斃?
不!絕不行!
他的大腦在絕望的壓迫下瘋狂運轉,搜尋著記憶中一切可能改變戰局的力量。火藥…手雷…地雷…這些固然能造成區域性殺傷和混亂,但麵對潮水般的軍團式衝擊,終究是杯水車薪。
他需要一種更強大、更持久、能進行遠程麵殺傷、足以震懾甚至擊潰敵軍密集陣型的武器!
一個名詞,帶著金屬的轟鳴和火焰的咆哮,驟然劈入他的腦海——火炮!
是的,火炮!真正的戰爭之神!哪怕隻是最原始、最粗糙的火炮,其威力和震懾力,也遠非投擲類火器可比!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如同野火般瞬間燎原,壓過了所有的困難和不可能!血液似乎都在微微發熱,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對絕對力量的渴望,被徹底點燃!
他猛地轉身,快步走下壘牆,回到那間空曠冰冷的隊副值房。油燈如豆,光芒搖曳,卻映亮了他眼中近乎狂熱的火焰。
他一把推開桌案上的雜物,鋪開一張最為潔白平整的樹皮紙(這是他僅能找到的最好“紙張”),手指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地抓起炭筆。
閉目凝神,前世所學的機械原理、有限的火炮知識、甚至博物館裡見過的古老火銃圖片…無數資訊碎片在腦中飛速碰撞、組合、推演…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已變得無比專注和銳利。炭筆落下,線條流暢而精準地在樹皮紙上蔓延開來。
炮身!必須是足夠厚實、能承受多次爆轟的堅固圓筒!材質…最好的當然是青銅,韌性好,不易炸膛。但青銅何其珍貴?退而求其次,必須是百鍊精鐵!需要多層鍛打,卷製焊接而成?不,以現在的工藝幾乎不可能做到無縫…那就鑄造!采用泥範鑄造法,澆鑄成實心鐵柱,然後…然後需要鏜孔!需要將實心鐵柱的內部一點點掏空,打磨光滑,形成均勻的炮膛!
炮膛的內徑、壁厚比例、長度…每一個數據都在他腦中瘋狂計算,權衡著威力、安全性和現有工藝的極限。
炮架!必須要有穩固的炮架!能夠調整射角,承受後坐力。木質結構?如何加固?是否需要鐵箍?輪子?以便於移動…
點火裝置!最簡單的火門點火,需要預留引信孔…
炮彈!實心鐵球?鑄造!需要標準化的模具,保證氣密性…或者…霰彈?填充鐵釘碎鐵,用於近距離麵殺傷…
無數的細節,無數的難題,如同潮水般湧來。炭筆在紙上飛速移動,勾勒出一個極其簡陋、卻結構清晰、符合基本原理的原始火炮結構圖。旁邊還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比例、材料要求、以及…一大堆令人頭皮發麻的“?”和“難!”。
當最後一筆落下,江辰緩緩直起身,看著眼前這張凝聚著他無數心力和野望的圖紙,呼吸不禁有些急促。
圖紙上的武器,猙獰而原始,卻蘊含著足以改變這個世界戰爭模式的可怕力量!
隻要…隻要它能被製造出來!
然而,沸騰的熱血很快就被冰冷的現實無情澆滅。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那些標註:
“炮身:需整體鑄造…優選青銅…次之百鍊鑄鐵…需鏜孔…內壁光滑勻稱…”
“鏜孔…如何實現?需專用大型鏜床…或極高超的手工技藝…”
“鑄造…如此巨大鐵器,需極高溫度熔爐…完美無砂眼氣泡…”
“炮架:需堅韌木材…鐵件加固…”
“炮彈:需標準模具鑄造…”
每一條,都如同天塹,橫亙在理想與現實之間。
黑山墩有什麼?有一個被打壓排擠的老軍匠,幾個破敗的熔爐,一些廢銅爛鐵…連給弩箭鏜削一根均勻的弩臂都困難重重,何談鑄造、鏜削一根數尺長、均勻堅固的炮管?!
材料?工藝?技術?時間?…一無所有!
“嗬…”江辰發出一聲近乎痛苦的歎息,手指無力地按在圖紙上。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如同冰水般浸透全身。空有超越時代的知識和構想,卻受困於這極端落後的物質基礎,這種痛苦,遠比麵對千軍萬馬更加折磨人。
這就如同給一個原始人一張航天飛機的圖紙,除了帶來絕望,還能有什麼?
難道…真的就一點辦法都冇有嗎?
他不甘心!
目光再次死死盯住圖紙,大腦以燃燒般的速度運轉,試圖尋找任何一絲可能的替代方案和簡化路徑。
不能用鑄造?那用多層鐵箍加固厚鐵管?類似原始的手銃放大版?但如何確保密封性和強度?炸膛的風險極高…
冇有鏜床?用手工鑽磨?那需要耗費多少時間?而且根本無法保證內壁光滑均勻,極易導致炮彈卡滯或壓力不均…
火藥?現有的顆粒黑火藥,能否提供足夠的膛壓?是否需要進一步提純增效?
…
一個個想法冒出,又被一個個現實難題無情擊碎。
窗外,蠻族營地的號角聲隱約可聞,如同催命的符咒。
時間!最重要的是時間!就算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解決技術和材料問題,蠻族大軍會給這個時間嗎?
深深的絕望,再次攫住了他。
就在這時,值房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老秦頭端著一碗熱湯,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他看到江辰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桌上那攤開的、畫著古怪圖形的樹皮紙,愣了一下。
“大人…您…您還在忙?喝口熱湯暖暖身子吧…”老秦頭將湯碗放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圖紙吸引。他雖然看不懂全貌,但那粗大的圓筒狀結構和標註的“火”、“炮”等字眼,讓他隱約感覺到這不是尋常之物。
“秦老…”江辰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希冀,“你來看看…此物…以我們現在之力,有無可能…造出來?”他幾乎是病急亂投醫,將圖紙推了過去。
老秦頭疑惑地接過圖紙,湊到燈下,仔細看了半晌。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顫抖地撫過那些線條和要求,臉色漸漸變得震驚乃至…駭然!
“這…這…”他抬起頭,看著江辰,如同看著一個瘋子,“大人…您…您要造的是何物?如此巨大的鐵筒?還要中間掏空?光滑如鏡?這…這怎麼可能?!”
他指著圖紙,聲音都變了調:“鑄鐵脆硬,這般巨大,鑄造極易生出砂眼氣泡,稍有瑕疵,便是炸裂之禍!即便鑄成實心,要將其內部掏空…老天爺,這得耗費多少人工?用何工具?老漢便是耗儘餘生,也未必能鏜削出一尺!還要打磨光滑?這…這簡直是…”
老秦頭搖著頭,將圖紙如同燙手山芋般放回桌上,連連擺手:“造不了!絕對造不了!大人,此物非人間應有,怕是隻有天上的雷公才能用得!”
連經驗豐富的老匠人都給出瞭如此絕望的結論。
最後一絲僥倖也被撲滅。
江辰緩緩閉上眼睛,揮了揮手:“我知道了…秦老,你去休息吧。此事…勿要對人言。”
老秦頭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躬身退了出去。
值房內,隻剩下江辰一人,對著那盞孤燈和那張註定無法實現的圖紙。
火炮的野望,如同一個絢麗而虛幻的泡泡,剛剛升起,便被殘酷的現實輕輕一戳,徹底破滅。
空有屠龍技,卻無縛雞力。
這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怔怔地看著圖紙上那猙獰的炮口,彷彿能聽到它轟鳴的怒吼,看到蠻族軍在炮火中人仰馬翻的景象…
但那一切,都隻是幻影。
良久,他猛地睜開眼,眼中所有的狂熱和絕望都已褪去,隻剩下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堅毅。
既然超越時代的利器無法實現…
那麼,就隻能用現有的手段,戰鬥到最後一刻了!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張蘊含著無儘野望和遺憾的圖紙捲起,用油布包好,深深藏入牆壁一道最隱蔽的縫隙裡。
或許有一天,當時機成熟,材料工藝具備,它會重見天日。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需要麵對的是即將到來的、最殘酷的冷兵器碰撞。
他吹熄油燈,走出值房,再次融入堡壘冰冷的夜色中。
仰望星空,那裡有他來的方向,也有這個時代無法觸及的科技光芒。
而腳下,是必須用血與火去守護的土地。
野望深藏,現實如山。
大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