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編第十火那鬼哭狼嚎卻又透著驚人韌性的操練聲,如同不間斷的戰鼓,敲打在黑山墩每一個士卒的心頭,也敲打在王麻子那根越繃越緊的神經上。江辰的勢力,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他眼皮底下紮根、蔓延。
然而,僅僅十人的新編火,對於江辰的藍圖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他需要更多合格兵員,需要將現代軍隊的選拔標準,如同楔子般,打入這個腐朽的兵役體係。
機會再次悄然來臨。邊境局勢持續緊張,校尉周卓下令各隊上報缺額,準備從近期流入邊境的難民、流民中招募一批新兵,補充損耗。
訊息傳出,各火長反應平淡,甚至有些牴觸。補充新兵意味著要多分出口糧,要訓練一群可能連刀都拿不穩的農夫,在他們看來是賠本買賣。以往慣例,多是抓鬮決定誰去挑,挑回來的也多是些歪瓜裂棗,湊數而已。
但這一次,江辰主動請纓。
“卑職願負責此次新兵招募甄選之事。”隊正營房內,江辰向周卓及幾位老牌隊正請命,“新編第十火初建,正需人手。卑職亦想藉此機會,試行更為嚴格的選拔標準,力求將有限糧餉,用於可造之材。”
幾名老牌隊正聞言,幾乎要笑出聲來。從那些麵黃肌瘦的流民裡挑“可造之材”?還嚴格標準?這江隊副莫非是打仗打傻了?有人甚至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巴不得他挑一堆廢物回去,拖垮他那“新編火”。
周卓目光深邃地看了江辰一眼,手指在案幾上輕輕一點:“準。便由江隊副主理此次募兵甄選。一應標準,可自行把握。各隊所需員額,報於江隊副處彙總。”
“謝大人!”江辰領命,無視了那些嘲諷的目光。
招募處設在戍壘外臨時搭建的草棚。訊息放出去,很快便引來了大批拖家帶口、麵黃肌瘦的流民。對於他們而言,當兵吃糧雖是刀頭舔血,但總好過餓死凍死在荒原。
以往募兵,軍官往往隻看身高體壯,甚至乾脆胡亂指認,湊夠人數便罷。
但江辰的到來,徹底改變了這一切。
他讓張崮帶著幾名新編第十火的士卒維持秩序,自己則坐在一張簡陋木案後,李鐵在一旁持筆記錄。案上,擺放著幾件奇怪的東西:一把簡陋的、刻著刻度的手臂長的木棍(簡易身高尺);幾個大小不一的石鎖;一塊用木炭畫了圈圈的木板;甚至還有幾碗清澈的涼水。
流民們排著長隊,惴惴不安地看著這奇怪的陣仗。
“第一項,驗身!”江辰聲音冰冷,“年齡不足十六,超過四十者,出列!有明顯殘疾、惡疾者,出列!”
聲音落下,隊伍中一陣騷動,一些老弱病殘黯然退出。光是這一條,就刷掉了近三成的人。圍觀的各火老兵們嗤笑起來,覺得江辰果然在犯傻,壯勞力不要,儘挑些冇用的。
“第二項,量體!”合格者逐一上前,背靠那根刻度的木棍站直。江辰目光銳利,不僅看身高,更看體態是否勻稱,有無雞胸、駝背等影響發力和耐力的缺陷。他又讓李鐵記錄下每個人的大致年齡和籍貫。
“第三項,測力!”通過者需依次舉起不同重量的石鎖,並非要求舉多重,而是看發力技巧、身體協調性以及耐力。一個瘦削但能巧妙運用腰腿力量舉起石鎖的少年,遠比一個空有蠻力卻動作僵硬的莽漢得分更高。
“第四項,試敏!”通過者需在指定距離外,辨認木板上的炭圈大小,並分辨李鐵在不同距離擊掌或吹箭哨的聲音。這是在測試視力和聽力,對於偵察、傳令、遠程射擊至關重要。許多看似精壯的漢子因眼神不濟或耳背而被淘汰。
“第五項,問心!”江辰會突然拋出幾個問題:“為何投軍?”“怕死嗎?”“若上官令你衝陣,你去不去?”並非追求標準答案,而是觀察其反應、眼神、語氣,判斷其心性是否怯懦、奸猾,或有可塑的堅韌。他甚至會突然將一碗水潑向對方,觀察其瞬間的反應是驚懼退縮還是下意識格擋。
一套流程下來,繁瑣苛刻,前所未有。流民們懵懵懂懂,隻覺得這軍官古怪嚴厲至極。圍觀的老兵們從最初的嘲笑,漸漸變成了沉默和驚疑。他們看不懂全部門道,卻能感覺到,江辰挑人,絕非胡來,那眼神毒得像刀子,彷彿能剝開皮肉看到骨頭!
一天下來,報名者數百,通過者寥寥無幾,僅有二十餘人。
“江隊副,這…這標準是否太過嚴苛?照此下去,恐難以湊足各隊員額啊…”負責協助的一名老文書忍不住低聲勸道。
江辰頭也不抬:“寧缺毋濫。我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浪費糧食的累贅。”
第二天,第三天…依舊如此。通過者鳳毛麟角。
各火隊正坐不住了,他們本以為江辰會胡亂塞給他們一堆人,冇想到他竟然真的一個不合格的都不要!眼看員額湊不齊,無法向上交差,他們紛紛找到周卓抱怨。
“校尉大人!江隊副這般挑法,我等何時才能補足兵員?”
“就是!那些流民餓得隻剩骨頭,能站著就不錯了,還要求什麼視力聽力?!”
“分明是故意刁難,延誤軍機!”
周卓聽著抱怨,不置可否,隻是派人將江辰叫來。
“江隊副,各隊隊正皆言你標準過苛,難以補員。你有何解釋?”
江辰躬身道:“回大人,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一員不合格之兵,非但無法形成戰力,臨陣反而可能驚擾軍心,拖累同袍,耗費之糧餉更甚於其產出。卑職並非苛求,所設之標準,皆為戰場生存、殺敵所必需之基。與其濫竽充數,不如精挑細選,練一兵是一兵。且…”
他話鋒一轉:“流民之中,亦非全然無能之輩。隻需仔細甄彆,總能發現可造之材。如今雖慢,卻可奠定長遠之基。請大人明鑒。”
周卓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那新編第十火,近日操練如何?”
江辰道:“初具雛形,士氣可用,假以時日,可成尖刀。”
“好。”周卓點頭,不再追問募兵之事,反而對那幾個隊正道:“既然江隊副有信心練出精兵,爾等便稍安勿躁。員額之事,暫緩幾日無妨。讓江隊副…繼續挑。”
隊正們麵麵相覷,隻得悻悻退下。
有了周卓的
tacit
approval,江辰更加放手施為。他不僅看重身體素質,更開始注重背景審查。讓李鐵暗中走訪流民營地,打聽這些通過初選者的來曆、口碑、家中情況,儘可能排除奸細、兵痞、或有複雜背景之人。
數日後,江辰終於從數百流民中,精挑細選出三十人。這三十人,或許依舊麵有菜色,但骨架勻稱,反應靈敏,眼神中大多帶著一種渴望改變命運的生機,且背景相對清白。
他將這三十人集中起來,進行了最後一次訓話。
“你們,是從數百人中篩出來的。但這不代表什麼。”江辰的聲音依舊冰冷,“接下來的操練,會比篩選殘酷十倍!現在退出,還來得及。一旦留下,生死由命,富貴…在我!”
無人退出。三十雙眼睛,緊張卻又堅定地望著他。
“很好。”江辰目光掃過張崮和李鐵,“按計劃,分入各火。”
他並未將這三十人全部納入自己麾下,而是將其中的二十人,按照各火缺額,分配給了其他各隊。隻將最優秀的十人,留給了自己的新編第十火。
這一手,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既展示了公平,堵住了其他隊正的嘴,又將自己最需要的人才牢牢抓在手中。那二十人分到各火,如同播下的種子,其展現出的不同素質,勢必會對其他老兵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
而補充進新編第十火的十人,則與之前的十人合併,使得江辰的直屬力量,達到了滿編二十人!這二十人,是經過他嚴格標準層層篩選出來的,堪稱精英胚子!
看著校場上那支雖然依舊衣衫襤褸,卻眼神銳利、站姿已然透出些許不同的新編第十火,再看看其他各火分到新兵後那依舊散漫的樣子,幾位老牌隊正的心情複雜難言。
他們忽然意識到,江辰所做的,似乎…真的有些道理。
王麻子遠遠看著,隻覺得喉嚨發甜。那小zazhong…不僅冇被拖累,反而藉此機會,進一步壯大了自己的力量,甚至還隱隱贏得了校尉更多的信任和…其他隊正一絲微妙的認同?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
嚴格選拔的種子已然播下。
能否在這片腐朽的土壤中生根發芽,長出足以改變格局的參天大樹?
江辰的目光,已然投向了下一步——更殘酷的錘鍊,以及…更危險的博弈。
他手中的力量越強,覬覦的目光便越多,而那最終攤牌的時刻,也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