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華朝的新政在北方大地艱難推進,與舊勢力進行著無聲卻激烈的拉鋸戰時,在長江以南,另一股試圖延續舊朝法統、與新朝分庭抗禮的力量,正在迅速彙聚成型。
北京城破、皇帝殉國的訊息傳到南方,帶來的不僅是震撼和恐懼,更讓許多原本就心懷異誌或與北方新朝格格不入的勢力,看到了機會。混亂與權力真空,永遠是野心家最好的溫床。
金陵,這座虎踞龍蟠的六朝古都,成為了殘餘抵抗力量的中心。
在一處極其隱秘、守衛森嚴的深宅內(原魏國公府),一場決定南方命運的密會正在進行。參與者包括:僥倖南逃的舊朝福王朱由榘(論輩分是殉國皇帝的叔祖)、以魏國公徐宏基為首的南京勳貴集團、致仕的前南京兵部尚書錢謙益(東林黨領袖之一,名滿天下的文壇宗主)、以及掌控江南漕運和大量田莊的幾大豪商巨賈代表。
氣氛壓抑而緊張,燭火搖曳,映照著一張張或惶恐、或激動、或深沉的麵孔。
“諸位,”福王朱由榘年約四十,身材微胖,臉色因倉皇南逃而顯得有些蒼白,但眼中卻閃爍著對權力的渴望,“北京噩耗,陛下殉國,社稷傾覆,實乃千古未有之變局!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江辰逆賊,篡位自立,天人共憤!我等深受國恩,豈能坐視神州陸沉,祖宗基業毀於一旦?”
他的開場白,定下了會議的基調——延續國祚,對抗北朝。
魏國公徐宏基,一位手握南京留守兵馬實權的老牌勳貴,沉聲道:“王爺所言極是。北京雖陷,然江南半壁猶在,錢糧充足,民心……至少士林之心,仍向朱明。隻是……逆賊火器犀利,兵鋒正盛,我等若公然樹旗,恐其即刻揮師南下,如何抵擋?”他提出了最現實的擔憂。
“國公爺所慮極是。”錢謙益輕捋長鬚,聲音清朗,帶著文人的從容與算計,“然,亦非無解。長江天塹,非北方騎兵所能輕易逾越。我江南水師,尚有一戰之力。再者,逆賊初占北地,內部未穩,蠻族在北牽製,其必不敢傾全力南下。此乃天賜時機!”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精光:“當務之急,是正名位,聚人心!需請福王殿下即刻監國,繼而正位,續我前朝國統!如此,天下忠義之士,方知有所歸附。屆時,整飭武備,聯絡湖廣、閩粵、雲貴各地鎮守,共舉義旗,劃江而治,未必不可為!”
豪商代表們互相交換著眼色。他們最關心的是自身利益。北方新朝的重工商政策聽起來不錯,但那股雷厲風行、打擊豪強的勢頭讓他們恐懼。而支援一個南明小朝廷,雖然要出錢出糧,但或許能換取更大的政治特權和對商業的庇護。
“錢公高見!”一個鹽商巨頭開口道,“我等商賈,亦知忠義!願傾家紓難,助王爺重整河山!隻望新朝能保江南商事暢通,減免課稅……”
各方勢力,懷著不同的目的,在這“反江複明”的旗幟下,暫時達成了聯盟。
數月後,一番緊鑼密鼓的籌備,“前朝續接的,大明弘光朝廷”在金陵倉促成立。
儀式遠不如北京華朝的登基大典隆重,甚至帶著幾分倉促和悲壯。福王朱由榘在殘存的南京文武官員和勳貴鄉紳的“擁戴”下,先稱監國,旋即登基為帝,定年號為“弘光”,以示光複弘大之誌。
訊息傳出,迅速傳遍江南,並向更遠的南方省份擴散。
如同在一潭看似平靜的死水中投入巨石,引發了巨大的連鎖反應。
許多前朝舊臣、尤其是江南籍的官員,紛紛前往金陵投效,使得這個小朝廷迅速搭建起了一套看似完整的官僚體係。各地不少手握兵權的總兵、巡撫,原本就在觀望,見金陵立國,也紛紛上表稱臣,表示接受弘光朝廷的節製(儘管很多隻是口頭上的,實際仍保持半獨立狀態)。
更重要的是,它給了所有不滿北方華朝統治的勢力——那些被新政觸及利益的士紳、被整編淘汰的潰兵、以及單純心懷故國的遺民——一個明確的政治旗幟和反抗中心。
金陵小朝廷迅速動作起來:
1.整合軍隊:以魏國公徐宏基總督天下兵馬(名義上),整合南京原有駐軍、各地歸附的明軍殘餘、以及新招募的鄉勇,沿長江一線佈防,重點加固江寧(南京)、鎮江、江陰等要塞。同時派出使者,攜重金前往福建、廣東,試圖聯絡鄭芝龍等海上武裝力量。
2.爭取士心:由錢謙益等大儒出麵,大肆宣揚華朝為“篡逆”、“蠻夷”(利用江辰起於邊軍、重用各類人才的背景進行汙名化),強調大明正統,號召天下讀書人忠君報國。開科取士,拉攏士子。
3.經濟支撐:依靠江南豪商的“捐輸”和加征的“剿餉”,勉強維持朝廷和軍隊的運行。
一時間,南方風起雲湧,“反旗”四處豎起。雖然弘光朝廷內部派係林立(閹黨、東林黨、軍閥等舊矛盾依舊),兵力虛實難辨,指揮也難以統一,但確實在短時間內,形成了與北方華朝隔江對峙的局麵。
訊息傳回北京,紫宸殿內的氣氛驟然緊張。
“豈有此理!一群苟延殘喘的腐儒朽木,也敢妄自稱帝!”武威侯李鐵第一個暴跳如雷,鬚髮戟張,“陛下!給俺老李十萬兵馬,俺這就渡江,把那勞什子弘光偽帝和那幫鳥官全抓來,給您磕頭請罪!”
“李都督稍安勿躁。”張崮相對冷靜,但眉頭也緊鎖著,“南方地形複雜,水網密佈,我軍雖強,但水師薄弱,倉促渡江,風險極大。且對方據江而守,以逸待勞,不可不防。”
周廷璧則憂心忡忡:“陛下,偽明立國,其害不在軍事,而在人心!江南乃文萃之地,錢牧齋(錢謙益)等人登高一呼,恐蠱惑不少讀書人,使我新朝在南方士林心中,徹底淪為叛逆。這對日後治理南方,遺禍無窮啊!”
江辰麵沉似水,手指輕輕敲打著龍椅扶手。南方另立朝廷,是他預料之中的事情,隻是冇想到對方動作這麼快,而且打出了“正統”旗號,這確實比單純的軍事割據要麻煩得多。
“偽明小朝廷,不過是一群各懷鬼胎的烏合之眾,臨時拚湊起來的泥足巨人,不堪一擊。”江辰冷冷道,語氣中帶著不屑,“但其所據長江天險和‘正統’名分,確是麻煩。”
他沉吟片刻,下達指令:
“其一,檄文天下!曆數前朝之罪,揭露福王朱由榘荒淫無能、魏國公等人挾君自重的醜態,痛斥錢謙益等輩虛偽誤國!昭告天下,我華朝纔是天命所歸,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在輿論上,徹底打掉其‘正統’光環!”
“其二,命樞密院即刻製定南征方略!重點籌備水師,征集、建造船隻,訓練水手!陸軍各部,加緊休整,囤積糧草軍械於江北沿岸!”
“其三,加強對已控製區域內,尤其是與南方接壤地區的巡查管控,嚴查奸細,杜絕物資南流!”
“其四,”江辰目光掃過眾人,“對南方,剿撫並用。對那些首惡元凶,絕不姑息!但對那些被裹挾、矇蔽的官員將士,乃至士子百姓,要廣佈仁德,曉以利害。告訴他們,棄暗投明,為時未晚!”
他的策略清晰而冷酷:一方麵積極準備軍事解決,另一方麵發動政治和宣傳攻勢,分化瓦解敵人。
然而,南北對峙的局麵已然形成。長江,這條中華民族的母親河,此刻卻成了隔絕兩岸的天塹和未來的血火戰場。
華朝這艘新下水的巨輪,在北方尚未完全平穩的情況下,又不得不調轉船頭,麵對來自南方的巨大風浪。偽明弘光朝廷能支撐多久?華朝的水師能否快速成型?長江天險能否被突破?南方士民的人心向背究竟如何?
這一切,都充滿了未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個國家的,統一之路,註定要經曆更多的波折與鮮血。南方的殘夢與北方的雄心,即將在這條大江之上,展開新一輪的激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