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京的藍圖尚在紙麵,營建新都的浩大工程尚在籌備,但華朝這台新生的國家機器不能等待。在暫駐北京的紫宸殿內,一場關乎新朝治國理念與未來方向的風暴,已然降臨——新政綱領的頒佈。
這一日的大朝會,氣氛格外凝重。文武百官肅立,所有人都預感到,這次朝會非同尋常。丹陛之上,啟明皇帝江辰並未立刻讓內侍宣讀早已擬好的詔書,而是目光沉靜地掃視全場,率先開口,定下了基調。
“諸位愛卿,”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華朝新立,百廢待興。前朝何以亡?非亡於流寇,非亡於蠻族,乃亡於積弊!亡於土地兼併,民不聊生!亡於苛捐雜稅,商路斷絕!亡於固步自封,科技凋零!亡於上下離心,政令不通!”
每一個“亡於”,都像一記重錘,敲在殿內許多前朝舊臣的心上,讓他們臉色發白,冷汗涔涔。
“今日之華朝,絕不能再重蹈覆轍!”江辰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朕欲頒佈新政綱領,為我華朝立規矩,定方向,開萬世之太平!然,新政非循舊例,必有革新,必有碰撞。今日,朕願與諸卿,先行議之!”
說罷,他示意內侍,將早已抄錄多份的新政綱領要點,分發至核心重臣手中。
綱領要點清晰羅列:
一、重工商:廢除前朝諸多限製工商業的苛捐雜稅及禁令;設立市舶司,鼓勵海外貿易;設立專利法,保護能工巧匠之創新;擇地設立官督商辦之工坊,推廣新式機械;興修全國道路、運河,暢通物流。
二、興科技:籌建“皇家格物院”,廣募天下善於格物、算學、匠造之才,不計出身,優給俸祿;譯介西洋書籍;對有功於軍國民生之發明創造,予以重賞;改進農業工具及技法。
三、安民生:清丈天下田畝,抑製土地兼併;改革稅製,攤丁入畝,減輕貧苦農戶負擔;興修水利,防災減災;由官府主導,在各地設立“平價醫館”、“義塾”;嚴懲貪官汙吏,暢通民間申訴渠道。
四、強國家:編練新軍,汰弱留強;統一貨幣、度量衡;建立高效驛傳係統;修訂律法,強調公正……
綱領尚未讀完,朝堂之上已是暗流湧動,竊竊私語之聲四起!
果然,首先發難的便是以幾位前朝老翰林和禦史為代表的保守清流。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臣顫巍巍出班,痛心疾首:
“陛下!萬萬不可啊!祖宗之法不可變!《論語》有雲:‘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重工商,豈非引導天下百姓逐利棄義,長此以往,人心不古,國將不國啊!士農工商,商為末業,豈可如此推崇?這與民爭利,敗壞風氣,後患無窮!”
另一人介麵道:“還有這格物之術,不過是奇技淫巧!於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有何益處?沉溺於此,徒耗錢糧,玩物喪誌!聖人學問方是正道!陛下當興儒學,正人心,開科舉,取士子,方是治國之本!”
他們的觀點,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傳統士大夫的固有觀念,視工商為末流,科技為玩物,堅信唯有儒家經典和道德教化纔是治國根基。
緊接著,一些出身地方豪強、與土地利益緊密相關的官員(儘管他們可能已在新朝任職)也麵露憂色。清丈田畝、攤丁入畝?這簡直是刨他們的根!雖然不敢直接反對,卻也委婉表示:“陛下,清丈田畝工程浩大,易生擾攘;攤丁入畝之法,前朝亦有嘗試,然推行不易,恐生變故……是否可從長計議?”
而以周廷璧為首的部分務實派官員,則目光閃爍,心中暗自盤算。他們看出了新政中蘊含的巨大機會,尤其是重工商、興科舉(雖未明言但必然伴隨)等內容,或許能提升他們這些“技術官僚”的地位,但此刻卻不敢輕易表態,生怕成為眾矢之的。
武將隊列中,李鐵聽得直皺眉頭,他對那些文縐縐的爭論不感興趣,隻關心一件事,他粗聲粗氣地問:“陛下,練新軍,俺老李舉雙手讚成!但這錢從哪兒來?又是修路開礦,又是建院子搞發明,還要安頓百姓,俺聽著哪一項都要花海了的銀子!國庫撐得住嗎?彆到時候俺們當兵的餉都發不出來!”
這話雖然粗直,卻問到了最關鍵的點子上——財政!所有新政,無論多麼美好,都需要巨大的財力支撐。
朝堂之上,反對聲、疑慮聲、現實問題交織在一起,剛剛還肅穆的氣氛變得緊張而嘈雜。新政綱領觸動了太多人的固有觀念和切身利益。
麵對群臣的質疑和爭論,江辰麵色平靜,似乎早有預料。他冇有立刻駁斥,而是耐心地等眾人聲音稍歇,才緩緩開口。
“諸位愛卿所慮,皆有道理。”他先肯定了一句,緩和了一下氣氛,隨即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然,諸卿可曾想過,何為義?讓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是義嗎?讓能工巧匠之智慧埋冇,讓可強軍富國之技術凋零,是義嗎?固守著讓江山傾覆的‘祖宗成法’,是義嗎?”
他一個個反問,擲地有聲,讓那些老臣麵紅耳赤,難以反駁。
“工商非是末業!”江辰斷然道,“乃是流通有無、創造財富之源泉!工匠亦非賤籍,其巧思能造利艦強炮,能興水利農具,實乃強國之基!若無工商之利,稅收何來?軍餉何出?百官的俸祿、宮廷的用度,難道從天上掉下來嗎?”
“格物之術,更非奇技淫巧!”他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重視,“望遠鏡可讓朕了敵於先,火藥可讓將士克敵製勝,新式紡機可讓萬民有衣禦寒!此等力量,豈是空談道德所能比擬?儒學教化人心,朕不反對,但格物致知,強國富民,同樣是大道!”
關於土地和財政,他看向李鐵和那些憂心忡忡的官員:“清丈田畝,攤丁入畝,正是為了財富分配更公,讓國庫充盈,而非枯竭!唯有從兼併之家手中收回本屬於國家的賦稅,纔能有錢養兵、興業、安民!此乃刮骨療毒,雖痛一時,卻利在長遠!”
最後,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諸卿!時代已經變了!舊的一套,若能救國,前朝何以會亡於我等之手?華朝之新,不僅在於名號,更在於氣象!朕意已決,新政綱領,必須推行!”
“但朕也知,驟然劇變,確有難處。故而,新政不會一蹴而就,當分輕重緩急,循序漸進。然,方向絕不動搖!朕希望,諸卿能拋卻成見,與朕同心,共創一番新事業,而非抱殘守缺,徒做阻礙曆史車輪之螳臂!”
一番話,既有對現實的清醒認識(分步進行),又有堅如磐石的決心(方向不變),更有對未來藍圖的描繪(新事業)。
朝堂之上,陷入了一片沉寂。反對者雖然心有不甘,但皇帝的話語邏輯嚴密,氣勢迫人,且牢牢占據了“為國為民”的道德製高點和“開創新朝”的政治正確,讓他們難以公開反駁。而李鐵等務實派,聽到皇帝對財政和軍餉有考慮,也稍稍安心。
周廷璧見狀,知道時機已到,立刻出班,高聲道:“陛下聖明!洞察古今,深謀遠慮!新政綱領實乃強國富民之根本!臣雖不才,願竭儘全力,推行新政,雖萬死而不辭!”
有了他帶頭,一批較為開明或急於表現的官員紛紛出列表態支援。
大勢已去,保守派們也隻能悻悻然地閉上了嘴,或無奈地躬身表示遵旨。
《華朝啟明新政綱領》,就在這充滿爭議與博弈的朝堂之上,初步確立了基調。雖然正式頒佈天下還需潤色細節,但其核心思想已無可動搖。
退朝之後,江辰獨自立於殿中,望著窗外。他知道,今天的爭論僅僅是開始。新政的每一項條款,在未來具體推行的過程中,都將麵臨無數的困難、阻力和變形。舊勢力的反抗、既得利益者的牴觸、執行過程中的偏差、以及百姓能否真正受益的疑慮,都將是巨大的挑戰。
但他彆無選擇。這是他選擇的道路,也是華朝能否真正區彆於舊王朝、能否長治久安的關鍵所在。
一場波及全國、觸動社會各個層麵的深刻變革,就此拉開了序幕。前路漫漫,荊棘密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