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春寒尚未完全褪去,海風依舊帶著刺骨的涼意。黑水縣在緊張的軍備與改革中高速運轉,如同一台上緊了發條的戰爭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咬合緊密,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轟鳴。然而,一則由潛龍灣海軍觀測哨通過才建立不久的光學信號係統(利用鏡片反射日光編碼傳訊)急速傳來的訊息,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這台機器的核心激起了一圈不同尋常的漣漪。
“大人!急報!潛龍灣東南方向,約百裡之外,發現不明船隊!規模不小,約有五六艘大船,形製…絕非我朝或常見海商樣式!其帆影奇特,船身似乎…似乎包裹著金屬?!”
送信的“夜不收”氣喘籲籲,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遠距離觀測,細節模糊,但那迥異於中式帆船的軟帆、高聳的桅杆以及陽光下那不同尋常的反光,已足夠令人警惕。
將軍府內,正在與張崮、李鐵商議新一輪征兵事宜的江辰,聞言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西洋船?!這個時代,他們終於還是來了!
他快步走到懸掛的巨大海圖前——這張海圖已然比朝廷掌握的版本精確了無數倍,包含了黑水縣“夜不收”和海軍探索獲得的沿海細節。
“具體方位?航向?”江辰的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據此方位…正向西北方向航行,速度不慢,按其航向推斷…似有靠近我沿海,甚至…尋找港口停靠的意圖!”
尋找港口?貿易?還是…窺探?江辰的心念急速轉動。這個時間點,西方的大航海時代應該正處於方興未艾之際,葡萄牙、西班牙的探險家和商人正滿世界尋找財富和機會。他們出現在遠東沿海,並不意外。意外的是,他們竟然直接找到了自己治下的海岸線!
是偶然?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比如…關於黑水縣出產的優質鋼鐵、玻璃、甚至那些威力驚人的火器的模糊傳聞?
“傳令潛龍灣!”江辰立刻下令,“海軍學員全體戒備,所有訓練艦和‘破浪一號’做好出航準備,但冇有我的命令,嚴禁靠近!岸防炮台進入警戒狀態,隱蔽偽裝,冇有信號,不得暴露!”
“命令陳祖義,立刻挑選一批最精明強乾、最好懂些番話(外語)的水手,乘快船出海,遠遠跟著那支船隊,觀察其動向,儘量判斷其國籍和意圖。記住,隻是觀察,非必要絕不接觸!”
“再令,‘夜不收’立刻動員起來,沿海所有漁村、可能登陸的地點,加派暗哨,嚴密監視任何上岸的外邦人,但同樣,非必要不衝突,先觀察!”
一連串命令有條不紊地下達,顯示出江辰內心的謹慎與重視。他知道,這是危機,也是機遇!與西方文明的第一次接觸,處理得好,或許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處理不好,則可能提前引來豺狼的覬覦。
接下來的兩天,黑水縣高層處於一種外鬆內緊的戒備狀態。一道道情報通過快馬和信號係統不斷傳回。
“…船隊持續靠近,已能看清旗幟,是紅底金色盾徽,上有城堡等圖案…(描述符合葡萄牙旗幟特征)”“…船體確實部分包裹銅皮或鉛皮,以防船蛆,火炮數量…每艘側舷目測有十餘門炮窗!”“…對方似乎也在觀察我們,放出過小艇測量水深…”“…其隊形保持戒備,但未露出敵意,主桅杆上升起了代表和平貿易的白色旗幟和貿易信號旗…”“…航向最終確定,正朝著潛龍灣方向而來!預計明日午後抵達灣口外海!”
意圖已經很明確了:一支武裝的葡萄牙商船隊,經過長途跋涉,找到了這裡,並希望進行貿易接觸。
潛龍灣內,氣氛緊張到了極點。新建的岸防炮台隱藏在偽裝的植被和岩壁後,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灣口。海軍學員們緊握著手中有限的武器,既緊張又興奮地望著海平麵。陳祖義坐鎮“破浪一號”,手心全是汗。
終於,次日午後,那支奇特的船隊出現在了潛龍灣外海。五艘巨大的卡拉維爾帆船和一艘更大的克拉克帆船,如同從深海中浮出的巨獸,其迥異的風格、高聳的桅杆和巨大的軟帆,帶給岸上人們巨大的視覺衝擊和心理震撼。船身曆經風浪的沖刷,顯得斑駁而滄桑,但側舷那整齊的炮窗,卻無聲地昭示著其擁有的武力。
為首的克拉克船上,放下一條小艇,幾名穿著鮮豔呢絨外套、戴著羽毛帽、膚色白皙、高鼻深目的西洋人,在幾名手持火繩槍的水手護衛下,向著潛龍灣劃來。為首一人,約莫四十歲年紀,神色精明而謹慎,手中舉著一麵小小的白旗。
“讓他們靠岸。”江辰在得到訊息後,沉吟片刻,下令道,“在碼頭設簡易圍欄,派一隊儀仗(實為精銳衛隊)迎接。通知懂番話的通譯(好不容易找來的一個曾與南洋土人交易過的老商人)立刻過去。我稍後就到。”
他要親自會一會這些來自萬裡之外的“不速之客”。
碼頭之上,雙方第一次近距離對峙。黑水軍士兵穿著筆挺的墨綠色軍裝,手持上了刺刀的燧發槍,雖然對眼前這些金髮碧眼的怪人充滿好奇,但嚴格的紀律讓他們保持著冷峻的沉默,軍容嚴整,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而那幾名葡萄牙人,雖然極力保持鎮定,但眼中難以掩飾的震驚卻暴露了他們的內心。他們驚訝於這片傳聞中“保守落後”的土地上,竟然有如此紀律嚴明、裝備奇特(他們注意到了那與眾不同的火槍和刺刀)的軍隊,更驚訝於這個港口的設施(雖然簡陋但規劃有序)和遠處那些若隱若現的工坊煙囪。
為首的那個葡萄牙人,通過通譯,自我介紹名叫費爾南多,是這支商隊的指揮官兼商務代表。他操著生硬的語調,表達了對這片土地主人的敬意,並說明瞭來意:他們來自遙遠的葡萄牙王國,跨越重洋,渴望與強大的東方領主建立和平的貿易關係,用船上的白銀、珊瑚、琥珀、呢絨以及一些“新奇的玩意兒”,交換東方的絲綢、瓷器、茶葉,以及…(他小心翼翼地補充道)聽說這裡出產的優質鐵器和玻璃。
江辰在衛隊的簇擁下適時出現。他穿著一身合體的深色常服,並未披甲,但久居上位的威嚴和那股超越時代的氣質,讓費爾南多不敢怠慢,立刻撫胸行禮。
“歡迎來到黑水縣,費爾南多先生。”江辰通過通譯,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遠來是客,我們願意與秉持和平與誠意的朋友進行公平貿易。但前提是,必須遵守我的規矩。”
他提出了幾條鐵律:船隊火炮必須貼上封條,未經允許不得解封;水手上岸必須登記,且不得攜帶武器;貿易必須在指定市場進行,由官方監督;不得私下接觸百姓,傳播異教。
費爾南多略微猶豫後,便爽快答應。他們遠道而來是為了求財,而非征戰。眼前這位年輕的東方領主顯然不是易與之輩,其麾下軍隊更是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精銳氣息。
簡單的歡迎儀式後,貿易在劃定的市場內展開。葡萄牙人帶來的銀幣和貨物吸引了黑水縣的商人,而黑水縣出產的優質鋼條、晶瑩剔透的平板玻璃、烈性燒酒以及精美的瓷器,則讓葡萄牙人看得兩眼放光,尤其是那些鋼條和玻璃,其質量遠超他們的預期!
費爾南多更是對黑水軍士兵揹負的火槍表現出極大的興趣,旁敲側擊地詢問,但都被士兵們冷峻地拒絕。
江辰則在將軍府私下接見了費爾南多,展示了一些“小玩意兒”:一塊高度拋光的鋼鏡、一個利用齒輪組製作的簡單機械模型、甚至還有一杯蒸餾出的高度酒精。每一樣都讓費爾南多驚歎不已,他愈發覺得這片土地神秘而強大。
交談中,江辰看似隨意地詢問著西方的風土人情、科技發展、國家格局,尤其是關於火器的最新進展。費爾南多為了討好他,也透露了不少資訊,如歐洲正流行的西班牙方陣、重型火繩槍的改進、以及關於紐倫堡和米蘭工匠的一些傳聞。
江辰仔細聽著,與自己記憶中的曆史相互印證,心中漸漸有數。西方的技術此時並未形成代差,甚至在冶金和化工方麵,黑水縣憑藉他的指點可能還略有優勢,但他們在航海、天文以及係統性的科學探索方麵,已然走在了前麵。
這次接觸,雙方都獲得了想要的東西:葡萄牙人獲得了珍貴的貨物和一個潛在的貿易夥伴;江辰則驗證了外界資訊,獲得了一批急需的白銀,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個視窗,一個可能繞過朝廷封鎖、直接與外部世界交流、獲取新技術和人才的視窗!
然而,就在雙方看似愉快的貿易背後,暗流依舊湧動。費爾南多的船隊中,未必冇有懷有其他目的的探險家或間諜,他們那雙藍色的眼睛,如同鷹隼般,貪婪地記錄著看到的一切:港口的防禦、軍隊的裝備、工坊的位置…
而潛龍灣對岸的山林中,那幾個如同跗骨之蛆的蠻族探子,也終於親眼見證了這支“魔軍”與海外怪船的接觸,心中的恐懼和獲取情報的渴望燃燒到了極點…
西方商船的來訪,如同投入平靜水潭的一塊石頭,漣漪盪開,帶來了新的機遇,也攪動了原本就暗流洶湧的局勢。江辰知道,通往世界的門,已經被叩響。接下來,是開門迎客,還是引狼入室,將考驗他全部的智慧與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