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府議事廳內,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那幾乎凝滯的緊張氣氛。高公公尖利的質問餘音未散,如同冰錐刺入每個人的耳膜——“莫非你要抗旨不成?”
抗旨!這兩個字重若千鈞,代表著徹底撕破臉麵,意味著公然造反,將立刻把黑水縣推向整個帝國的對立麵。張崮、李鐵等心腹將領的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的刀柄,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著兩位欽差,肌肉緊繃,彷彿下一刻就要暴起發難。廳外守衛的甲士似乎也感受到了裡麵的劍拔弩張,腳步聲悄然變得密集而沉重。
麵對這幾乎圖窮匕見的威脅,江辰臉上的沉痛與掙紮卻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乎尋常的平靜。他並未被“抗旨”二字嚇住,反而緩緩直起身,目光掃過高公公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以及孫郎中那強作鎮定卻難掩不安的眼神。
“高公公,”江辰的聲音平穩得出奇,彷彿剛纔那番激烈的言辭從未發生過,“抗旨之罪,臣萬萬不敢當。臣方纔所言,句句屬實,字字泣血,皆是為國考量,不敢有半分私心。”
他踱了一步,目光投向廳外陰沉的天空,語氣變得深沉而懇切:“陛下遠在京師,或不知邊關之危已迫在眉睫。蠻族新汗阿史那咄苾,其人雄才大略,心狠手辣,一統草原諸部後,實力遠超前代。去歲秋冬,其遣小股騎兵不斷襲擾我邊塞,劫掠牲畜,試探虛實,皆是為今歲大舉南侵做準備。近日,我邊境烽燧瞭望,見其王庭所在,炊煙日夜不絕,馬群嘶鳴震野,規模遠超往年。此絕非尋常調兵,乃大戰將起之兆!”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兩位欽差:“試問公公,孫大人,此時若我將麾下最能戰之兵、最犀利之火器儘數南調,北疆防線形同虛設,蠻族鐵騎長驅直入,屆時生靈塗炭,山河破碎,這千古罪責,是我江辰一人能擔待得起的嗎?還是…舉薦我南下、卻對北警視若無睹的諸位大人,能擔待得起?”
一番話,又將巨大的責任反壓了回去。高公公和孫郎中的臉色更加難看,尤其是孫郎中,他身在兵部,雖未必全信江辰的話,但蠻族動向確實是兵部關注的重點,江辰所言並非全然空穴來風,這個責任,誰也擔不起。
“再者,”江辰語氣稍緩,卻更顯語重心長,“南方民變,起因乃賦稅過重,官吏貪酷,百姓活不下去才鋌而走險。其亂根源在於政而不全在軍。縱使我率大軍南下,憑藉火器之利,或可一時擊潰亂民,然若不革除弊政,安撫百姓,今日平定,明日複亂,豈非徒耗國力,空損兵力?且大軍過處,糧草皆需就地征調,於飽受戰亂之苦的百姓而言,是雪中送炭,還是雪上加霜?”
他看向高公公,意味深長地道:“公公常在陛下身邊,當知治國如烹小鮮,需文武並用,張弛有度。平亂易,安民難。若朝廷能遣一清廉乾練、熟知民情之重臣,持聖旨南下,宣佈陛下減免賦稅、懲治貪官、開倉賑濟之恩德,亂民必聞風而降大半。屆時,再輔以精兵清剿冥頑不化者,方可事半功倍,真正平定南方。此方為老成謀國之策啊。”
這一番分析,有理有據,既點明瞭問題的關鍵,又暗暗捧了皇帝和高公公一句,顯得自己完全是站在朝廷的角度深思熟慮。
高公公的臉色陰晴不定,他雖貪權,卻也並非完全愚蠢,知道江辰的話確有幾分道理,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江辰那平靜表麵下不容置疑的堅決。強行逼他出兵,恐怕立刻就要激出變故。
孫郎中則沉默不語,作為兵部官員,他更清楚南方亂局的複雜性,單純軍事鎮壓確實後患無窮。
江辰見二人氣勢已泄,趁熱打鐵,給出了一個看似妥協、實則將難題徹底拋回的建議:“因此,臣鬥膽懇請公公和孫大人,將北疆之實情與臣之愚見,如實回稟陛下。南下平亂,臣非不願,實不能也,乃北疆安危所繫,關乎社稷存亡!若陛下定要速平南方,臣懇請陛下,另選一位忠勇善戰、且無需鎮守北疆之大將,譬如…鎮守荊襄的劉將軍,或江淮的李總兵,皆乃百戰老將,足堪此任!臣願提供部分糧草軍械,以為支援,並保證北疆無恙,使朝廷無後顧之憂!”
“另派將領?”高公公尖聲重複了一句,臉色鐵青。朝廷若能輕易派出可用的將領,又何必來調你江辰?更何況,讓彆的將領帶著江辰的軍械去平亂,這功勞算誰的?這根本就是堵死了所有的路!
廳內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高公公胸口起伏,顯然氣得不輕,卻又無法反駁。孫郎中則暗自歎息,知道今日之事已難有結果。
良久,高公公才咬著牙,陰惻惻地道:“好!好一個北疆危急!好一個老成謀國!江將軍的苦衷和‘高見’,雜家一定一字不落地帶回京城,稟明陛下!隻望到時候,蠻族真的打來了纔好!否則,這欺君之罪…”
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江辰坦然一笑,拱手道:“有勞公公。臣,恭送天使。”
送走兩位滿腔怒火卻又無可奈何的欽差,議事廳內的氣氛並未輕鬆多少。
李鐵迫不及待地道:“大人,朝廷絕不會善罷甘休!這次冇能調走我們,下次必定還會想其他毒計!”
張崮也麵色凝重:“不錯。而且我們以蠻族即將南侵為藉口,若屆時蠻族未有動靜,朝廷必定會抓住這點大做文章,治我們一個欺君罔上、擁兵自重之罪。”
江辰坐回主位,眼神深邃,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蠻族…他們不會等太久的。阿史那咄苾的統一戰爭已經完成,草原承受不了太久的人口壓力,南侵是必然。我們的‘夜不收’送回來的情報,比我剛纔說的還要嚴峻。這個藉口,短期內無虞。”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冰冷:“至於朝廷不善罷甘休…這是必然。這次拒絕了南下,等於徹底表明瞭態度。接下來,我們要麵對的,恐怕就不僅僅是猜忌和試探了。”
“大人的意思是?”張崮心中一凜。
“斷糧餉、卡軍械、派監軍、甚至…煽動周邊勢力給我們製造麻煩。”江辰緩緩道,“尤其是最後一點。南方大亂,朝廷無力北顧,最可能的手段,就是借刀sharen。”
“借刀?誰的刀?”李鐵追問。
江辰目光掃過地圖,最終落在了代表安北都護府郭孝義勢力的那個點上,又緩緩移向北方廣袤的草原。
“內部的刀,和外部的刀。或許…同時而來。”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通知下去,全軍進入二級戰備。潛龍灣海軍訓練加速。工坊全力生產軍械danyao。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給我們在京城和那位‘平天王’地盤裡的‘夜不收’,發最高密級的指令:不惜一切代價,摸清朝廷下一步的具體計劃,以及…南方那股最大亂民勢力的真實底細和訴求。”
“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了。”
廳外,陰沉的天空終於飄下了零星的雪花,寒意刺骨。而比天氣更冷的,是那悄然迫近的、來自四麵八方的殺機。江辰以高超的手腕暫時化解了朝廷的調虎離山之計,卻也無疑加速了風暴的來臨。未來的路,必將更加凶險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