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火的夥食在江辰的鐵腕與“科學”調配下,有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改善。那點稀薄的粥水和小魚野菜,雖遠不足以讓士卒們變得強壯,卻像滴入乾涸土地的甘露,勉強維繫著生機,也讓棚內那令人窒息的氣氛緩和了少許。至少,每日分發食物時,那些麻木的眼睛裡,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亮光。
但江辰深知,這點改善脆弱得不堪一擊。王麻子絕不會坐視他站穩腳跟,周卓的耐心也絕非無限。他必須儘快擁有真正的、足以震懾內外、改變局麵的力量。
而這力量,目前唯一能指望的,便是火藥。
之前烽燧之戰的粗糙黑火藥,威力不穩定,煙大火小,更多是依靠巨響和煙霧製造混亂,真正的殺傷力有限,且極其危險。若非情急拚命,他絕不會輕易使用。要想將其變為可靠的武器,必須進行改良。
顆粒化,是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這能大幅增加火藥的燃燒效率,提升威力和穩定性,減少受潮機率,便於儲存和運輸。
然而,在這物資匱乏、處處受製的戍壘裡,想要秘密進行火藥改良,其難度不亞於登天。
原材料依舊是最大的問題。硝土、硫磺、木炭,每一樣都受到嚴格管製,尤其是經過烽燧一役後,周卓雖未點破,但暗中對這類物資的管控必然加強。他之前收集的那點存貨,在烽燧已消耗殆儘。
夜深人靜,寒風呼嘯。窩棚內鼾聲四起,夾雜著傷者睡夢中無意識的呻吟。江辰悄無聲息地坐起身,目光掃過熟睡的眾人。趙鐵柱倚在牆角,似乎睡得很沉,那條空蕩蕩的袖管耷拉著。兩個少年兵擠在一起取暖。劉三和刀疤臉因為傷痛,睡得並不安穩。
確認無人注意,江辰如同幽靈般滑下床鋪,拄著木棍,無聲無息地挪到窩棚最陰暗潮濕的角落。這裡堆放著一些雜物和茅草,氣味難聞,平時無人靠近。
他小心翼翼地撥開茅草,露出下麵一小塊略微鬆動的石板。撬開石板,是一個淺坑,裡麵藏著他視若珍寶的傢夥什:幾個邊緣粗糙的陶碗、一根光滑的木棒、一小塊不知從哪兒找來的薄鐵皮、還有幾個用厚實皮革緊緊紮口的破舊小袋。
這就是他全部的家當,他的秘密實驗室。
他屏住呼吸,解開其中一個皮袋,裡麵是灰黑色的粉末——這是他這幾日,利用巡夜、監督勞作等一切機會,像老鼠搬家一樣,一點點從戍壘各個被遺忘的角落搜刮來的硝土,經過反覆沖洗、熬煮、結晶,好不容易纔提煉出的那麼一點點硝酸鉀粉末,雜質很多,但已是極限。
另一個小袋裡,是碾磨得極細的柳木炭粉。最後一個更小的袋子裡,則是少許硫磺粉末——這是他最大膽的一次行動,趁著夥房那邊忙碌,偷偷從庫房角落一個被遺棄的、破損的藥箱裡刮出來的那麼一丁點,心驚肉跳,生怕留下痕跡。
量太少了!每一克都珍貴無比,經不起任何浪費。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焦躁。將三種粉末按照記憶中的最佳配比(大約硝七碳二硫一),極其小心地倒入一個陶碗中。分量精準得可怕,他的手穩得像磐石。
然後,他用那根光滑的木棒開始輕輕攪拌,讓三種不同顏色、不同質地的粉末儘可能均勻混合。這是一個枯燥且需要極度耐心的過程,稍有不勻,就會影響燃燒效果。
混合完畢,得到的依舊是那種灰黑色的粉末。看上去和之前並無不同,但江辰知道,成敗在此一舉。
顆粒化的關鍵,在於“造粒”。他需要一種粘合劑,將粉末變成細小均勻的顆粒。水是最簡單的,但水會使火藥受潮失效,必須立刻使用,且乾燥過程難以控製。他需要一種既能粘合、又不影響火藥效能、甚至能一定程度上防潮的介質。
他的目光投向另一個更小的、藏在最深處的皮囊。裡麵是一種粘稠的、深褐色的液體——這是他反覆試驗,將收集到的有限野菜反覆熬煮、濃縮,幾乎熬成焦炭狀,纔得到的一點極其原始的植物膠液。效果未知,風險極大,但他彆無選擇。
他用一根細木簽,蘸取了一丁點膠液,小心翼翼地滴入混合好的火藥粉中。不能多,多了會結塊,難以顆粒化,甚至可能影響燃燒;不能少,少了無法成型。
接著,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一步——揉搓和過篩。
他將濕潤的火藥粉倒在那塊薄鐵皮上,雙手極輕、極快地搓動。力度、速度、角度,都必須恰到好處,既要讓膠液均勻分佈,促進細小顆粒的形成,又要絕對避免任何劇烈的摩擦和擠壓!
汗水從他額角滲出,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他的精神高度集中,全部感官都調動起來,感受著手下材料的細微變化。空氣中瀰漫著硝石和硫磺的特殊氣味,以及那植物膠液帶來的淡淡焦糊味。
每一次搓動,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任何一個失誤,一點靜電,一次稍重的摩擦,都可能引發災難性的後果,將他、連同這個窩棚、甚至整個第十火都炸上天!
他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夜裡如同擂鼓,但他控製呼吸的手卻穩得冇有一絲顫抖。
終於,濕潤的火藥粉開始呈現出細微的顆粒狀。他立刻停下搓動,拿出另一個底部被他用鐵釘小心翼翼鑿出無數細密小孔的破瓦罐(充當簡易篩子),將初步成型的潮濕火藥顆粒輕輕倒入,然後極其輕柔地搖晃。
細小的顆粒透過孔洞落下,落在下麵鋪著的乾淨茅草上。而較大的結塊則留在篩中,需要後續再次處理。
一遍,兩遍…重複著枯燥而危險的過程。
時間一點點流逝,窩棚外傳來巡邏隊經過的單調腳步聲,每一次都讓江辰的動作瞬間凝固,呼吸屏住,直到腳步聲遠去,才繼續那致命的工作。
終於,所有的火藥粉都經過了初步的顆粒化處理。得到的產物,依舊粗糙,顆粒大小不均,遠不如他記憶中現代火藥那般規整,但比起之前純粹的粉末,已然是質的飛躍!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些還帶著些許潮濕氣的黑色小顆粒攤開在乾淨的茅草上,置於通風但絕對隱蔽的角落,讓它們自然陰乾。這個過程同樣需要時間,且不能見明火。
做完這一切,他將所有工具仔細清理乾淨,不留絲毫痕跡,重新藏回石板下,掩蓋好茅草。
此時,天色已近微明。
江辰靠在冰冷的土牆上,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傷口也開始隱隱作痛。但他看著角落裡那些正在緩慢乾燥的黑色顆粒,眼中卻閃爍著近乎狂熱的興奮光芒。
成功了!至少初步成功了!
雖然過程險象環生,雖然產物依舊粗糙,雖然量少得可憐…
但他確確實實,在這中古時代的軍營角落,用最原始的工具和材料,製備出了顆粒化的黑火藥!
他幾乎能預見到,這些小小的顆粒,在燃燒時將會產生怎樣更猛烈的爆發力,怎樣更穩定的燃燒速度,以及…怎樣更可怕的殺傷效果!
這將是他目前手中,最強大的底牌!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稍放鬆之際,窩棚另一側,原本似乎一直在熟睡的獨臂老兵趙鐵柱,那僅剩的眼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極其輕微地睜開了一條縫隙,朝著江辰剛纔忙碌的角落,飛快地瞥了一眼,隨即又迅速閉上,彷彿從未醒來。
江辰對此毫無察覺。他的全副心神,都已係於那些黑色的顆粒之上。
威力與穩定性大幅提升的顆粒火藥,已然誕生。
但它帶來的,究竟是希望,還是更大的危機?
無人知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