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兵營裡酒精的氣息尚未散去,醫療隊的建立雖步履維艱,終究是邁出了堅實的一步,挽救了不少性命,也暫時堵住了孫昊關於“虐殺”的攻訐。然而,江辰還未來得及喘息,另一個更為龐大、更為根深蒂固的痼疾,便以一場突如其來的危機形式,狠狠撞在了他的麵前。
時值深秋,邊關寒意漸濃。按照慣例,朝廷秋季撥發的最後一批糧餉軍械應於半月前抵達雁門關。然而,左等不來,右等不至。派出的催糧使者帶回的訊息令人心驚:糧隊早已離開上一個州府,按理早該到了!
江辰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立刻派出一隊精銳騎兵沿官道反向搜尋。三日後,騎兵帶回的並非糧草,而是一個噩耗:運糧隊在百裡外一處山穀遭遇“山洪”,道路沖毀,數十輛大車傾覆,糧食、餉銀、軍械損失慘重,押運官兵死傷累累,倖存者正徒勞地試圖從泥濘中搶救所剩無幾的物資!
“山洪?”江辰看著跪在地上、渾身汙泥、驚魂未定的押運小校,眼神冰冷如刀,“秋日乾旱,何來山洪?那處山穀本將巡查過,絕非易發山洪之地!”
那小校嚇得體如篩糠,支支吾吾,語焉不詳,隻反覆強調天災意外。
江辰不再多問,親自率一隊親兵快馬加鞭趕到現場。眼前的景象觸目驚心:道路確實被沖毀了一段,幾輛殘破的大車陷在泥石中,散落的糧袋被泥水浸泡,麻袋破損,黴變的米粒和泥土混在一起,散發著怪味。一些鏽蝕的刀槍和破損的弓矢散落四處。倖存的民夫和兵卒麵有菜色,在低級軍官的嗬斥下,有氣無力地清理著。
但江辰一眼就看出了諸多破綻!那“山洪”沖毀的路段過於集中和“巧合”,更像是人為爆破所致。散落的“黴變”糧食,仔細檢視便能發現,內裡多是麩皮糠秕,甚至摻了沙土!那些鏽蝕的刀槍,分明是早已淘汰的廢品!餉銀箱子更是空空如也,連銅板都冇剩下幾個!
這根本不是天災!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內外勾結的貪汙、截留、毀屍滅滅跡!
一股滔天怒火直衝江辰頂門!前方將士在浴血奮戰,在省吃儉用,在等待補給以應對不知何時會再起的戰事!而後方,這些蠹蟲竟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喝兵血、吃空餉!甚至不惜製造“天災”來掩蓋!
“查!給本將一查到底!”江辰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顯得異常平靜,卻讓周圍的親兵感到不寒而栗,“所有倖存押運人員,分開隔離審訊!覈對所有賬目、交接文書!看看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雷霆手段之下,真相很快水落石出。押運的主官早已攜部分心腹和真正的餉銀潛逃,留下這個小校和一群不明就裡的士卒當替死鬼。所謂的“山洪”是炸燬山路偽裝的,黴變的糧食是早就掉包好的次品,軍械更是以舊充新、以次充好。一條從戶部到兵部、再到地方州縣、直至押運軍隊內部的貪汙鏈條,雖然隻被揪出了一小段,已足夠觸目驚心。
江辰毫不手軟,將查實有罪的官吏和軍官就地正法,首級傳閱各營,以儆效尤。同時,八百裡加急奏章直送京城,詳陳案情,矛頭直指後勤係統的**無能。
訊息傳回雁門關,全軍嘩然!將士們群情激憤,若不是軍紀約束,幾乎要嘩變。他們在前線賣命,後勤卻如此糜爛,怎能不寒心?怎能不憤怒?
帥帳內,江辰麵色陰沉地能滴出水。張崮、李鐵等將領更是氣得破口大罵,恨不得立刻帶兵去京城找那些貪官汙吏算賬。
“光sharen,解決不了問題。”江辰緩緩開口,壓製著帳內的沸騰的怒火,“舊的蠹蟲殺了,還會有新的蠹蟲滋生。隻要這套落後、混亂、充滿漏洞的後勤體係不變,今天截了糧餉,明天就能斷了火藥,後天就能送來發黴的軍糧!我們必須把命脈,掌握在自己手裡!”
眾將安靜下來,看向江辰。
“從今日起,雁門關的後勤補給係統,徹底改革!”江辰斬釘截鐵,“我們不能再指望、也不能再依賴京城和州府那套腐朽的體係!我們要建立自己的、標準化的後勤係統!”
“標準化?”眾將麵麵相覷,對這個新詞感到陌生。
“冇錯!標準化!”江辰走到沙盤前,目光灼灼,“所有的糧袋,必須統一規格、統一材質,裝滿後重量誤差不得超過一斤!所有盛放火藥的木桶,必須尺寸一致、密封防潮,貼上標簽,註明批次、成分、威力!所有箭矢,箭桿長度、箭頭重量、尾羽尺寸,必須完全相同,確保每一支箭射出去的效果都是一樣的!”
“我們要在關內建立中心倉庫,所有物資入庫、出庫,必須嚴格登記造冊,賬目清晰,每日覈對!設立專門的軍需官,負責統計各營人數、消耗,按標準定量配給,多不退,少不補,杜絕虛報冒領!”
“成立專業的運輸隊,配備騾馬大車,規劃固定運輸路線和休息點,定期往返於各要塞、烽燧之間,確保補給線暢通無阻!運輸隊配備護衛,以防不測!”
江辰一條條說出自己的構想,每一條都直指舊體係的弊端。將領們聽著,眼中漸漸放出光來。他們都是帶兵的人,深知後勤混亂帶來的痛苦和浪費。若真能如此,無疑是天大的好事!
但很快,現實的困難就擺在了麵前。
“將軍,想法是好的。”負責軍需的老書記官麵露難色,“可這…需要大量的人手,尤其是識文斷字、能寫會算的文書。更需要海量的錢糧來製作統一的容器、車輛,雇傭民夫…眼下咱們剛遭了災,朝廷的補給又…而且,這等於撇開了朝廷的供應體係,監軍那裡…”
話音未落,帳外就響起了孫昊那尖利又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聲音:“江將軍!咱家聽說糧隊出了大事?哎呀呀,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如今軍中儲糧還夠支撐幾日?是否需要咱家立刻上書朝廷,請求緊急調撥?雖然這路途遙遠,杯水車薪,但總是一份心意嘛…”
孫昊掀簾而入,臉上掛著虛假的關切,眼神卻掃視著帳內眾人難看的臉色,心中竊喜。在他看來,江辰這次麻煩大了!後勤出了問題,軍心必然動盪,正是他落井下石、奪權的好機會!
江辰冷冷地看著他表演,直到他說完,才緩緩道:“有勞監軍費心。朝廷撥運失利,乃貪官作祟,本將自會清查到底,上報朝廷。至於雁門關將士的吃喝用度,不勞監軍操心。本將已有應對之策。”
“哦?應對之策?”孫昊故作驚訝,“如今這情形,將軍還能有何妙策?莫非能憑空變出糧草軍械不成?”
“能否變出來,監軍拭目以待便是。”江辰語氣平淡,卻帶著強大的自信,“從即日起,雁門關後勤改製,本將將另立章程,以確保糧餉軍械能準時、足量發放到每一名士卒手中。屆時,還需監軍一同監察,以免再生弊端。”
孫昊被噎了一下,他冇想到江辰如此強硬,竟要直接甩開朝廷體係另起爐灶?這簡直是膽大包天!但他一時又找不到反駁的理由,畢竟朝廷這次確實理虧。
“哼,那咱家就等著看將軍的‘妙策’!”孫昊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心中卻打定主意要死死盯住江辰的後勤改革,從中找出更大的把柄。
趕走孫昊,江辰立刻雷厲風行地行動起來。
人手不足?就從醫療隊、教導隊裡抽調那些識字的士卒暫代!再從流民中招募可靠之人進行培訓!
錢糧不足?動用之前抄冇豪強和邊貿的盈餘!甚至不惜拿出一部分水泥、玻璃鏡的產出,與周邊州縣換取急需的物資!
標準化容器?匠作營立刻調整部分產能,全力生產統一規格的木桶、麻袋、箱奩!
運輸隊?從各營抽調老練的馭手和可靠的士卒,配備武器,組成專職隊伍!
整個雁門關,彷彿一台被鞭策的機器,在江辰的強令下,圍繞著“後勤改革”瘋狂運轉起來。阻力無處不在:舊有人員的怠工和不解,新流程的陌生和錯漏,物資的短缺,以及孫昊無處不在的窺探和刁難…
一天深夜,江辰還在油燈下稽覈新製定的《後勤條例草案》,親兵突然緊急來報:中心倉庫失火!
江辰猛地站起,衝出門外。隻見倉庫方向火光沖天!他心頭一緊,那裡可是存放著僅剩的糧食和剛剛生產出來的大量標準容器!
趕到現場時,火勢已被撲滅,幸好發現及時,隻燒燬了一個堆放空容器的偏庫。縱火者是一名老倉庫吏,已被抓獲,他聲稱是不滿改革,擔心失去油水,故鋌而走險。
張崮氣得拔刀就要砍了那老吏,被江辰攔住。
看著老吏那怨毒又不服的眼神,看著周圍一些舊人員躲閃的目光,江辰知道,這不僅僅是個人行為,更是舊勢力對改革的瘋狂反撲!
他冇有sharen,隻是下令將老吏及其家眷全部逐出雁門關,永不錄用。同時,頒佈嚴令:再有破壞後勤改革者,無論緣由,立斬不赦!
高壓之下,改革的步伐得以繼續。
半個月後,當著全軍將士和臉色鐵青的孫昊的麵,第一次按照新標準、新流程進行的補給發放開始了。
一隊隊士兵排列整齊,按營按隊上前。軍需官覈對名冊,發放的標準糧袋重量一致,打開後皆是飽滿的新糧;領取的箭矢規格統一,火藥桶密封完好,標簽清晰…
效率之高,發放之公平,遠超以往!領到足額、優質補給的士卒們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和安心!
孫昊看著這一切,看著江辰竟然真的在短時間內重建了一套高效運轉的後勤體係,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找不到任何瑕疵可以攻擊,反而顯得自己之前的阻撓如同跳梁小醜。
然而,就在發放接近尾聲時,異變突生!
一名負責清點火藥桶的軍需官突然臉色大變,連滾帶爬地衝到江辰麵前,聲音顫抖:“將軍!不好了!剛剛…剛剛發放出去的那批最新生產的火藥…其…其標簽下的原始批次號…似乎…似乎有一部分是…是試驗失敗的啞火藥和殘次品!被…被不小心混裝了!”
“什麼?!”江辰瞳孔驟縮!
那批劣質火藥若是被髮放到部隊,一旦在實戰中使用…後果不堪設想!輕則貽誤戰機,重則炸膛傷及自身!
“追!立刻追回所有剛發出的火藥桶!快!”江辰厲聲怒吼!
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瞬間大亂!整個校場一片雞飛狗跳!
孫昊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了極度興奮和陰狠的笑容!天賜良機!江辰!你終於出紕漏了!而且還是天大的紕漏!
他尖著嗓子,大聲喊道:“江將軍!這是怎麼回事?!你搞的這新法子,差點害死全軍將士!你這哪裡是改革,分明是亂命!是草菅人命!咱家定要…”
他的話還冇說完,江辰冰冷的目光已經如利劍般掃了過來,那目光中的殺意和威嚴,竟讓孫昊生生把後麵的話嚥了回去。
“關閉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出入!逐一開桶檢查!所有相關人員控製起來!”江辰的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強行壓製住現場的混亂。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驚恐的軍需官,掃過一臉幸災樂禍的孫昊,掃過堆積如山的物資。
改革之路,從來不會一帆風順。內部的蠹蟲,外部的敵人,都在暗中窺伺,等待著你出錯的那一刻。
這一次的危機,能否順利度過?這剛剛萌芽的標準化的後勤體係,是否會因此夭折?
江辰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