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副新式鱗甲帶來的新奇與騷動漸漸平息,日常的操練依舊艱苦。新兵們逐漸適應了軍隊的節奏,隊列和基本刺殺動作有了些模樣,但距離真正的精銳還差得遠。李鐵等老兵穿著新甲,雖信心倍增,但在日常對練中,麵對那些依舊穿著劄甲、經驗豐富的老兵油子,也並非總能占到上風。
江辰站在操練場邊,眉頭微蹙。他看到的不僅僅是個人武藝的差距,更是一種整體戰術思維和應對模式的僵化。他的士兵,包括那些老兵,對蠻族的認知大多停留在“凶狠”、“悍不畏死”、“騎射厲害”等模糊概念上,應對方式也往往是憑經驗和本能,缺乏係統性的瞭解和針對性的策略。
這樣下去不行。裝備的優勢,需要正確的戰術和訓練才能最大化。否則,再好的甲冑,也可能因為戰術失誤而淪為蠻族的戰利品。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句前世耳熟能詳的兵家至理,在這個時代同樣適用。他需要的,不是道聽途說的零碎資訊,而是係統性的、基於事實的敵我分析。
夜幕降臨,隊正值房內油燈亮起。江辰冇有像往常一樣研讀那幾本有限的兵書或思考軍工改進,而是鋪開了一大張好不容易尋來的粗糙皮紙,手握炭筆。
他將李鐵、張崮(傷勢稍愈,已能下地行走)、以及另外兩名在黑山墩之戰中表現沉穩、觀察力敏銳的老兵叫了進來。
“今天叫你們來,不是佈置操練任務。”江辰示意他們圍攏到桌邊,神色嚴肅,“我們要做一件可能看起來有些枯燥,但卻關乎我等生死存亡的事。”
幾人麵露疑惑。
江辰用炭筆在皮紙上方寫下兩個大字:“蠻族”。然後在下方劃出幾個區域:“戰法”、“習性”、“裝備”、“優劣”。
“我們從最熟悉的開始。”江辰看向李鐵和張崮,“李鐵,你與蠻族接戰次數最多。張崮,你心思細。你們來說,蠻子最常見的打法是什麼?不要籠統,說具體的。”
李鐵撓撓頭,努力回憶:“他們…最喜歡仗著馬快,遠遠放箭,騷擾咱們。等咱們陣型亂了,再衝過來砍殺。”
“還有呢?”江辰追問,“如果他們步兵進攻呢?比如黑山墩那晚。”
張崮介麵道:“步兵…他們喜歡猛衝猛打,仗著力氣大,往往幾個人盯著一個地方死磕,不太講究配合。但…但好像也不是完全亂打,有些蠻兵會故意佯攻,吸引注意,給旁邊的人創造機會。”
“對!就是這樣!”另一名老兵補充,“他們打起來嗷嗷叫,看著亂,其實裡麵有點門道,專挑咱們薄弱的地方下手,比如長矛手換氣的空檔,或者盾牌之間的縫隙。”
江辰迅速在“戰法”一欄寫下:“騎射騷擾,尋隙而擊”、“步戰猛衝,虛實結合”、“擅長尋找並衝擊防線弱點”。
“那他們的習性呢?比如,他們什麼時候最喜歡進攻?有什麼忌諱?”
“下雨天!就像上次!”李鐵立刻道,“他們覺得咱們的火器會失靈,烽火也點不著!”
“還有晚上!他們夜眼好像比咱們好?”
“也不全是,”張崮思索道,“他們好像不太喜歡特彆悶熱的天,那種天氣他們進攻的**會低一些,可能是盔甲太沉受不了?”
“還有,他們好像特彆看重戰利品,尤其是鐵器和糧食,為了搶東西,有時候隊形都會亂…”
一條條資訊被挖掘出來,江辰飛快記錄:“喜雨天、夜戰”、“忌酷暑”、“貪戀戰利品”、“部落之間似有矛盾,協同作戰時偶有脫節”。
“裝備呢?他們的弓箭、彎刀、盔甲,比起我們如何?”
“弓箭比咱們的製式弓力大,射得遠,但好像準頭差一點,喜歡拋射。”
“彎刀厲害!劈砍凶,尤其適合馬戰和下馬後的混戰,比咱們的直刀難防。”
“盔甲…精銳像鐵林軍那種,很厚實,難啃。但大部分蠻兵還是皮甲為主,鑲點鐵片,防護不如咱們的劄甲,但輕便,活動開。”
江辰記錄:“弓:力大程遠,精度稍遜”、“刀:利於劈砍,難以格擋”、“甲:精銳重甲,多數輕甲,防護遜色但靈活”。
“那我們呢?”江辰筆鋒一轉,在皮紙另一側寫下“我軍”二字,“我們的優勢在哪?劣勢又在哪?”
這個問題讓幾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很少如此直接地審視自身。
“咱們…陣型比他們強,聽號令。”李鐵遲疑道。
“弩箭厲害!特彆是隊正您弄的那個腰張弩,比他們射得準!”一個老兵說。
“現在還有震天雷和新甲!”另一個補充。
“但咱們好多新兵膽子小,見血就慌…”
“體力好像也不如蠻子,持久戰吃虧。”
“兵器製式的還好,但保養不行,容易壞…”
“配合還是不夠,經常各打各的…”
優點缺點被一一羅列出來,甚至包括軍械維護、後勤補給、士兵心理等更深層次的問題。江辰毫不避諱,全部記錄下來。
燈光下,皮紙上逐漸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符號,一幅關於敵人和自身的清晰畫像慢慢呈現出來。
蠻族:個體勇猛,騎射優勢,善於尋找弱點,但戰術相對簡單,協同性稍差,裝備水平參差不齊,受天氣和戰利品影響大。
我軍:紀律性、組織性、裝備(尤其是新技術)潛力大,弩箭優勢,但新兵素質差,體力耐力不足,實戰配合生疏,後勤支撐薄弱。
看著這張對比鮮明的分析圖,李鐵等人都露出了恍然和凝重的神色。他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對手,也如此直白地看到自身的不足。
“隊正…您弄這個…”張崮忍不住開口。
“有了這個,我們的操練,就不能再是閉著眼睛瞎練了。”江辰用手指點著皮紙上的條目,眼神銳利,“從明日起,操練內容全部調整!”
“蠻子善騎射騷擾?我們就加強陣型抗衝擊訓練和盾牌配合,專門練如何應對箭雨覆蓋下的穩步推進!”
“蠻子步戰喜歡猛衝一點?我們就多練小組配合,練如何以多打少,如何利用長兵器遏製其衝勢,如何用新甲的靈活性進行纏鬥和反擊!”
“蠻子擅長找弱點?我們就專門設置各種突發情況,訓練士兵在混亂中保持陣型,彌補缺口的本能!”
“我們新兵見血慌?那就增加對抗訓練的強度和真實感!用木刀蘸石灰,被打中要害就算陣亡,讓他們習慣受傷和‘死亡’!”
“我們體力差?那就加大體能訓練量,揹著全副裝備越野跑!”
“我們弩箭準?那就加強弩手的快速裝填和精準射擊訓練,特彆是針對蠻子輕甲目標的快速點名!”
一條條針對性極強的訓練方案,從江辰口中清晰吐出。李鐵等人聽得目瞪口呆,卻又覺得無比在理,彷彿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眼前打開。
以往的操練,大多是隊列、基本刺殺、體能,枯燥而缺乏針對性。而江辰提出的這一切,完全是以打敗具體敵人為目標,每一個項目都有的放矢!
“還有,”江辰最後強調,“從今日起,每次巡邏、偵察,甚至與蠻族小股部隊的接觸,都要有意識地去觀察、驗證和補充這張圖上的資訊!我們要比蠻子自己更瞭解蠻子!”
新的操練計劃很快被強製執行了下去。
最初,士兵們叫苦不迭。尤其是新兵,根本無法理解為什麼每天要頂著盾牌模擬承受“箭雨”衝擊一炷香的時間,為什麼要在泥地裡摸爬滾打練習小組掩護和補位,為什麼對抗訓練如此“殘酷”,被打中一下就要退出,還被記錄“陣亡”。
抱怨聲時有耳聞。甚至有其他百人隊的軍官看到這“不務正業”的操練,私下裡嘲笑江辰是“瞎折騰”、“書生之見”。
但江辰不為所動,堅持推行。李鐵、張崮等老兵雖然也覺得辛苦,卻最先感受到了這種針對性訓練的好處。他們在模擬對抗中,越來越清楚該如何應對蠻族那種狂野的打法,小組之間的默契也與日俱增。
更重要的是,那張畫滿了分析的皮紙,被江辰經常拿出來講解,讓每一個士兵都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進行如此“古怪”的訓練,他們的敵人到底有什麼特點和弱點。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一種不同於以往盲目服從的、更加清醒和主動的備戰氛圍,開始在第一百人隊中瀰漫開來。
敵我分析的成果,開始潛移默化地轉化為實實在在的戰鬥力。
然而,江辰清楚,紙上的分析終究需要實戰的檢驗。蠻族,會給他們這個驗證的機會嗎?而他們這套針對性極強的戰法,一旦施展,又會在未來的戰場上,掀起怎樣的波瀾?
一切,都等待著下一次碰撞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