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封賞浩蕩,欽差帶來的不僅是榮譽和金銀,更有無數雙從京城望過來的、充滿探究、貪婪與忌憚的眼睛。那旨意中關於“詳加考察驗看”、“錄其法式,斟酌推廣”的語句,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預示著索取必將接踵而至。
果然,欽差隊伍尚未完全離開,兵部選派的那位“協理軍務、察驗新械”的員外郎——李文博,便已帶著幾名隨員和工匠模樣的助手,在雁門關總兵府正式設立了公廨。
李文博年約四旬,麵容清臒,留著三縷長鬚,一副精明乾練的文人官員模樣。他表麵功夫做得十足,對趙霆和江辰這兩位“功臣”極為客氣,言必稱“將軍勞苦功高”、“下官奉命學習”,但那雙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卻時刻閃爍著審視和計算的光芒。
他的到來,立刻在雁門關內引起了微妙的變化。軍中上下,從將領到士卒,都清楚地知道這位李員外郎所為何來。羨慕、警惕、擔憂、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情緒,在暗中流動。
李文博並不急於直奔主題。他先是煞有介事地巡視關防,檢閱部隊,觀看操演,對“悍卒營”的軍容紀律讚不絕口。隨後,他又“虛心”請教趙霆和江辰關於邊務防戍的看法,顯得極為勤勉儘責。
然而,幾次旁敲側擊,暗示想要參觀匠作營、瞭解新式軍械的“妙處”時,都被江辰以“營區雜亂,恐汙大人視聽”、“新械初成,尚不穩定,恐生意外”等理由,不卑不亢地婉拒了。
李文博麵上依舊含笑,心中卻已不耐。他知道,必須亮出底牌了。
這一日,他正式在總兵府升堂,請來趙霆和江辰,屏退左右,臉上那層客氣的麵紗終於褪去,換上了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趙將軍,江將軍,”他清了清嗓子,從袖中取出一份蓋有兵部大印的公文,“下官奉部堂之命,協理軍務,察驗新械。黑風穀大捷,新式火器功不可冇,此乃國之利器,豈可久懸於邊陲一隅?陛下亦有旨意,若利於國,當推廣於各邊鎮,以強全軍。今日,便請江將軍將‘霹靂炮’及其相關火器之製作圖樣、法式要領,悉數移交本官,以便錄檔呈送兵部,由諸公審議推廣之策。”
話說得冠冕堂皇,扣著皇帝和兵部的大帽子,讓人難以直接拒絕。
趙霆麵露難色,看向江辰。他雖受朝廷恩賞,但也知這是江辰安身立命的本錢,更是雁門關如今的倚仗。
江辰麵色平靜,似乎早已料到這一刻。他起身,對著李文博拱手道:“李大人所言極是。新式火器若能利國強軍,末將豈敢藏私?隻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而誠懇:“李大人有所不知。此類火器,威力雖巨,然製作極其繁難,用料講究,工藝苛刻,稍有差池,非但不能殺敵,反而極易炸膛,釀成大禍,傷及自身!黑風穀之戰後,末將亦曾命匠作營嘗試仿製擴產,然成品十之七八皆因各種瑕疵而報廢,甚至傷了不少工匠。此非匠人不力,實乃技藝未精,火候難控。”
他看了一眼李文博微微皺起的眉頭,繼續道:“如今大人索要圖樣,末將自當奉命。然末將擔憂,若是將現今這尚不成熟、隱患重重的全套法式貿然上交,各地匠司依樣仿製,一旦廣為流傳,其一,恐良莠不齊,炸膛事故頻發,反損我軍戰力,徒耗國帑;其二,若是不慎被蠻族細作竊取,彼等若能仿造,則我朝優勢儘失,後患無窮啊!”
這一番話,合情合理,既點明瞭技術風險,又上升到了國家安全的戰略高度,聽得趙霆連連點頭,連李文博也不由得神色凝重起來。
“那依江將軍之見,該當如何?”李文博沉吟道,語氣緩和了不少。
江辰這纔拿出早已準備好的一捲圖紙,雙手奉上:“末將以為,當分步而行,穩妥為上。此乃‘霹靂炮’及震天雷之‘基礎製式’,包含了其核心原理、大致結構、及關鍵用料要求。大人可先將此圖樣呈送兵部,由京中巧匠大師先行研究,若能吃透其中原理,改進工藝,消除隱患,再行推廣,方為萬全之策。”
“至於末將這邊,將繼續帶領匠作營鑽研改進之法,力求降低成本,提高良品率,穩定效能。待有所成,定第一時間將完善後的‘精進法式’上報朝廷,絕無保留!如此,既可應朝廷查驗推廣之意,又可避免倉促行事可能帶來的風險。望大人明鑒!”
李文博接過那捲圖紙,展開一看。圖紙畫得清晰工整,確實描繪了火炮和震天雷的外形、剖麵結構,標註了尺寸、用料(如需用青銅),也寫明瞭需要火藥驅動等基本原理。看起來內容詳實,並無明顯隱瞞。
然而,隻有江辰和匠作營的核心人員才知道,這份“基礎製式”圖紙,省略了太多關鍵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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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配方:火藥的精確最佳配比、顆粒化處理工藝、以及更重要的——用於引信和雷管的敏感度更高的起爆藥配方,隻字未提,隻模糊地寫著“需用精煉火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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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工藝:銅炮鑄造中的泥範配方、烘範溫度控製、澆鑄速度與排氣孔設計、炮身冷卻時效處理、內膛鏜削拋光等確保安全性和威力的核心訣竅,均未涉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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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密數據:諸如炮管各部位的厚度梯度、藥室的最佳容積與形狀、彈丸與炮膛的間隙等經過無數次失敗和計算得出的關鍵數據,都被簡化或模糊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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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級設計:諸如炮架的結構設計以抵消後坐力、簡易瞄準具、以及剛剛試驗成功的火門槍等,更是完全冇有出現在圖紙上。
這本質上是一份“可以看懂,但極難仿製,即使仿製出來也威力大減、炸膛風險極高”的簡化版、安全版圖紙。
李文博畢竟不是工匠,他仔細看了半晌,雖覺有些地方似乎語焉不詳,但整體框架似乎都在,倒也挑不出太大毛病。再結合江辰那番“為國為民”的懇切言辭,他心中的疑慮消解了大半。
“江將軍思慮周全,老成謀國,下官佩服。”李文博將圖紙捲起,收入袖中,“便依將軍之意。本官會將此圖樣並將軍之言,一同上奏部堂乃至聖上。希望將軍也能早日攻克難關,完善技藝,屆時再獻完整法式,便是於國於民更大的功勞了!”
“末將定當竭儘全力!”江辰鄭重承諾。
一場潛在的衝突,就這樣被江辰以“顧全大局、分步提交”的策略巧妙化解。他上交了圖紙,滿足了朝廷的初步要求,展現了“忠誠”與“無私”,卻將最核心的技術壁壘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李文博心滿意足地離去,開始撰寫他的彙報奏章。
趙霆鬆了口氣,拍了拍江辰的肩膀:“委屈你了。”
江辰淡淡一笑:“都是為了雁門關,為了大局。”
然而,兩人心中都清楚,這隻是第一回合。朝廷絕不會就此滿足,未來的試探和索取隻會更多、更直接。而那位李員外郎,也絕非易與之輩。
技術擴散的擔憂,如同驅之不散的陰雲。江辰憑藉智慧和策略,暫時為其加上了一把鎖。
但這把鎖,能維持多久呢?
匠作營的核心工坊內,燈火依舊徹夜通明。更先進、更機密的研究,在更加嚴格的保密措施下,悄然加速進行著。
江辰知道,唯有保持技術上的代差優勢,才能擁有真正的話語權和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