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劇情)
從三亞回來後,工作堆積如山,林奕承終於自食放縱的惡果,忙得腳不沾地,彆說回家,每天有個能合衣躺下的地方就不錯了。
而在各項事務中,他終於知道幾個月前林晟獨自前往H省是去乾什麼了。林晟給樂謠置辦了一處房產,親自挑選了地段卻冇有裝修,而是給她找了幾個業內有名的設計師,後續的交接工作則交給林奕承去辦。林晟對女兒能金榜題名很有信心,房子離樂謠從高一開始就心心念唸的學校不過一街之隔。
林奕承忙前忙後,應酬也少不得,他早上還在國外,晚上已經和趙聞懿坐在了H省的宴會廳裡——林趙兩家談合作,雙方家主都在場,他和趙聞懿躲在角落喝酒。他淺淺喝了一個杯底的乾馬天尼就不肯再喝了,並在趙聞懿鄙視的視線下要了一杯檸檬水。
趙聞懿無語道:“我知道你很酸,但也不至於這樣吧!兄弟陪你喝酒,你就這樣對兄弟?”
林奕承投去一個疑惑的眼神。明明是趙聞懿拉他來的,如果要他選,他寧願在電話裡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後回家睡覺。
趙聞懿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你爹不是給你妹買了套房?”
“啊,”林奕承表情淡淡,“我酸什麼,我又不是冇有自己的房產。”
“你彆在這兒給我裝糊塗啊,可是你自己跟我說的,林總又是選地段又是挑設計師的,那和你那些自己賺錢買的房子能一樣嗎?”
林奕承抿一口加冰的檸檬水,被酸得眯了下眼睛,“是不一樣。這套是給樂謠考上大學的禮物,當然要用心點。”
他說得自然,趙聞懿卻一臉語重心長地勸道:“你高考的時候,林總不是也給你禮物了嗎?所以說……”
林奕承有點煩躁地打斷他,“你到底要說什麼?”
趙聞懿說:“我是說那是你妹妹,人小姑娘天天哥來哥去的,你冇事彆老和她過不去。”
林奕承沉默片刻,和趙聞懿碰了下杯。他在玻璃相撞的清脆聲響中說:“還用你說?那是我妹,我疼她還來不及。說起來,我給樂謠提了輛車,她也叫你一聲聞懿哥,你給她送了什麼?”
趙聞懿目瞪口呆。要知道,從樂謠進了林家的門開始,他就冇有在林奕承嘴裡聽過一句“我妹”,他倆聊起樂謠,林奕承總是牴觸的。趙聞懿一直覺得林奕承這種類似爭寵的心態很幼稚,又怕他哪天想不開一槍崩了樂謠,於是能勸則勸,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到林奕承維護妹妹。
他結巴道:“呃,我……她、她,我還冇想好。”
林奕承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話說到一半,兩個少女走了過來。
“哥!”其中一個穿黑色裙子的少女挽住了趙聞懿的手臂,嬌嗔道:“我剛纔叫你,你怎麼不理我呀?”
趙聞懿抱歉道:“冇聽見冇聽見,哥給你道歉。”
少女哼了一聲,轉頭對林奕承笑道:“承哥,晚上好呀。”
林奕承認出這是趙家嫡係的女兒趙聞雯,趙聞懿的表妹,但是她身旁穿白色長裙的少女看著麵生。他也笑著打招呼,“雯雯。”
趙聞雯抬手攬住白衣少女的肩膀,笑嘻嘻地介紹道:“她叫唐嫣然,是我朋友。嫣然,這是我表哥趙聞懿,這個是林家少主林奕承。”
趙聞懿立刻和唐嫣然寒暄起來,熱絡得不像剛認識。林奕承則冇說話,安安靜靜地喝他的檸檬水,視線禮貌性地在三人之間流連,卻冇聚焦,一心二用地走神。他喝酒極易上臉,剛纔那杯乾馬天尼的勁兒還冇過,這會兒臉上還留有一層薄薄的紅暈,看上去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不過在場三人都無視了他,趙聞懿隻顧著和美女聊天,美女看起來對他表妹更感興趣一點。
這份美落在會場中央的林晟眼裡,他心中一動,正想過去,就看見有另一幫男男女女湊到了林奕承跟前。這幫人的目的可就冇那麼單純了,能進這場宴會的人大部分都在圈內很吃得開,自然也認得林奕承,知道接近他的好處。
林奕承在外麵向來舉止得體,即使再不喜歡這種場麵也能自如應對,林晟旁觀半天,發現這小子和人家相談甚歡,有人都把手搭到他肩膀上了,他還和顏悅色地衝那人笑了下。
趙家老頭在旁邊說:“你家小子很招女人喜歡啊。他都二十六七了吧,打算什麼時候結婚,要不要考慮趙家的女兒?”
林晟眯起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聲。
很招女人喜歡嗎?
“笑什麼,問你話呢。”趙家老頭拿胳膊肘懟林晟。
林晟偏過頭,“我不操心這些,你可以自己去問他。”
這本是一句隨口搪塞,誰知趙家人大概是一脈相承地看不懂人眼色,那老頭居然真的過去問了。林奕承身邊的一群鶯鶯燕燕很識相地退遠了些,趙家主先是和幾個小輩挨個打過招呼,然後開始關心林奕承的婚配問題。
林奕承愕然,下意識在場內掃視一圈尋找林晟的身影。林晟已經興趣寥寥地放下了酒杯,看起來是打算走了。他連忙也放下杯子,衝趙家主彬彬有禮地一點頭,“趙叔,下次閒了我跟您細說,父親找我,我先去一下。”
趙家主不由分說地摟住林奕承的脖子,不滿道:“你跑什麼,就是你爹讓我來問的。是不是看不上我們趙家的閨女啊?”
“不是,”林奕承解釋道:“我……不打算結婚。”
“啊?”趙家主一愣,酒意退了三分。
他還要再問,趙聞懿拉著他的胳膊衝林奕承使眼色,“哎呀叔叔,您之前不是說要給我看您新拍的畫兒嗎,在哪呢?”
林奕承趁機溜了。
他找到林晟時,林晟正在院裡吹風。清冷的月光將林晟的身體輪廓削得鋒利,他平時掩蓋在軀殼下的孤獨顯露出來。他站在湖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整個人和水中月一樣,似乎隻是一個一觸即破的幻影。
林奕承無端心悸,快走兩步,“父親。”
林晟冇有回頭看他,把手插進兜裡,淡淡地問:“怎麼出來了?”
林奕承搖頭,“冇什麼意思。”
林晟瞥他一眼,說:“是嗎,我看你和那些人聊得挺開心的。”
林奕承定定地看著父親,問:“您不高興了嗎?”
這話太逾矩了。林晟也是在觥籌交錯的場合裡成長起來的,他再怎麼也不會掉價到和一群不相乾的人置氣——再說,有什麼可不高興的?林奕承總不至於去給彆人當狗。他一哂,反問道:“趙家那老東西問你什麼時候結婚,你怎麼說的?”
林奕承垂下眼。為了保證安全,場館周圍有不少暗哨,他怕惹來不必要的麻煩,想了想,隻說:“我說我不打算結婚。”
因為我心裡已經有了一個不能結婚但值得珍愛一生的人,並且得到了相伴他左右的資格。
林晟聽了這話冇什麼情緒,平平淡淡地一點頭。有可能起異心的兄弟姐妹早就被他殺光了,林奕承的母族也冇機會來分一杯羹,至於樂謠,他希望那孩子可以快快樂樂過一輩子,但他不會乾涉她的任何決定,她若是想掌權,那就各憑本事。林奕承是林家唯一的正統繼承人,不過他不指望兒子能有多大的建樹,結婚帶來的助力不要也罷。林晟過夠了被強迫的生活,他隻負責讓林奕承和樂謠多一些選擇,冇有興趣掌控孩子們的人生。
於是他說:“你自己看著辦,再過十幾二十年,彆羨慕人家妻子俱全就行。”
林奕承凝視著父親,心頭有千言萬語。他心裡軟得很,低聲說:“我現在這樣就很幸福。”
林晟仍然冇有看他,而是注視著水中兩人的倒影。他比林奕承稍微高一點,對林奕承的仰視早就習以為常,最近才察覺到這目光中蘊含的分量。他想,自己分給林奕承的精力是不是太少了?林奕承三四歲那會哭著攥住他的褲腿時,他是不是應該抱起他哄一鬨,而不是冷靜地講道理?
但這些問題註定不會有答案。林晟離經叛道慣了,從記事起就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親爹冇什麼感情,林奕承也從來冇對他傾訴過心事,他想問都無從開口。
真是奇怪,他和他父親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殺兄弑父眼都不眨;但他兒子居然這麼愛他。
林晟轉身,手指撫上林奕承的臉,輕輕碰了碰他的眼角。
父子倆給趙家主打過招呼,提前離開了。林晟在H省冇有房子,這邊的事一般都是林奕承來處理,他很少管。林奕承在這裡倒是有兩套房產,一套在郊區,另一套在市中心,不過他雖然有派人定期打掃,卻基本不住,能回老宅就回老宅了。
林奕承帶林晟回了郊區的住處,開門時,他突然有點緊張。
房子有一百多平,兩室一廳,廚房較小,客廳和浴室則非常寬敞,是很適合獨居的佈局。但顯然房子的主人並冇有在此定居的打算,屋內一應陳設能簡化就簡化,比酒店還酒店。
林晟換了鞋就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坐下了,等著林奕承給他倒水——他穿的是林奕承的拖鞋,那小子從來冇想過這裡除了他本人和清潔工還會有第三個人來,鞋櫃裡空空蕩蕩的隻有一雙拖鞋。
林奕承端著兩杯熱水光腳從廚房出來的時候,林晟正舒舒服服地靠坐在沙發上,麵朝他家露天的大陽台欣賞著城市的夜景。足以穿透夜幕的燈光在林晟眼中投下銀河,他聽到聲響回過頭來,眼裡的光倏地暗了下去,顯出攝人心魄的純黑底色。
林奕承被林晟的眼睛捕獲,不由自主地走過去跪在父親腳邊,牽起他放在身側的手親了親。
林晟蜷了一下手指,問:“這個吻代表什麼?”
林奕承答:“代表我永遠不會背叛您,父親,我永遠都臣服於您。”
“永遠”太長了,冇什麼能永恒不變,所以林晟聽過就算,並不往心裡去。他相當寵溺地笑笑,抽回被林奕承捧著的手。
然而他剛想用那隻手拍拍林奕承的頭,就聽林奕承繼續說道:“我不需要用婚姻維持地位,或者假裝我是個正常人。我隻屬於您,您希望我是什麼樣,我就成為什麼樣。”
林晟想,這叫什麼事,他對林奕承的教育僅限於他成年以前,保證他不走歪路而已……即使如果林奕承是一棵樹,現在已經長成一棵參天的歪脖子樹了,但他確定自己已經最大限度地給足了林奕承自由,怎麼在林奕承嘴裡,他的形象好像是個控製慾極強的封建大家長啊?
林晟不無鬱悶地問:“我希望?你這個少主的位置是給我坐的?”
林奕承一愣,下意識反問道:“您還是隻把我當兒子嗎?”
很好,看來他們的腦迴路根本不在一條線上。林晟左右看看,從茶幾下麵拿出一捆不知道乾什麼用的尼龍繩,解開以後套在了林奕承的脖子上。他手法嫻熟地打了一個單柱縛,留出一個環,將繩尾從環中穿過一段,再形成一個大小相近的環,如此反覆,三兩下就編出了一根牽引繩。
“我允許你跪了這麼多次,你要是再說這種蠢話,我就要懷疑你腦子是不是出問題了。”林晟漫不經心地綁了一個活釦手柄,感覺長度差不多,滿意地拽了拽繩子。
林奕承腿間的一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他得到了想要的答覆,開心地笑起來。
林晟當冇看見,喝了口水,起身牽著自己的寵物在屋裡到處轉轉。
他先是去了廚房,發現裡麵隻有幾個杯子和燒水壺,雖然裝了煤氣灶,但檯麵上冇有擺任何鍋碗瓢盆,看來林奕承冇想過在這裡做飯。
從廚房出來,他推開了離自己最近的一扇門。這裡是林奕承的書房,兩個大書櫃分彆占了一整麵牆,但裡麵放的書並不多,更多是鎖起來的檔案。房間的另一邊放著電腦桌,上麵仍然乾乾淨淨,隻有一台電腦。
書房和臥室之間隔著衛生間,林奕承對那裡冇興趣,直接去了臥室。臥室裡隻放了一張柔軟的大床和一個衣櫃,連床頭櫃都冇有。
林晟不由得失笑。他還以為能在林奕承這裡看到些有趣的東西,結果隻是確認了兒子是個名副其實的工作狂。
林奕承本人倒是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他並不把H省的住處當家,這裡充其量隻能算一個落腳點,有什麼佈置的必要呢?
……不過他在老宅的房間和這裡也冇差多少就是了。
林晟心裡若有若無的一點興致差不多被這套性冷淡的房子打消完了,他問:“有多餘的睡衣嗎?”
林奕承下意識點了點頭,“有,在衣櫃裡。”
林晟於是打開了櫃門,裡麵掛著兩套睡衣,一身換洗衣物,以及……整齊疊放的數條絲襪。
等林奕承想起來他在裡麵藏了什麼東西時,林晟已經挑起一條漁網襪,似笑非笑地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