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榮慶堂。
方纔迎春送來宮中賞賜，孝順自己這祖母，賈母心中很是高興，正和孫女閒話受用，冇想到這孫媳婦半路殺出。
如今在北三關兩邦大戰，外頭米糧物飛漲，賈母自然聽到風聲，孫媳婦當家有難處，哭窮訴苦也是在情理之中。
冇想到孫媳婦這等刁鑽，繞個這麼大圈子，還冇忘了作踐兒媳，這事年後不再提起，自己本以為她都已忘記了……
按著賈母的心意，因偏寵次子和孫子寶玉，希望這事囫圇過去，免得兒子丟了臉麵，冇想到終究還是躲不過去。
這事自己同意過，如今也不好反對，且此事涉及兩房正朔之分，二孫女又正好在場，她和孫媳婦可都是大房的。
所以有些偏袒話，賈母真說不出口，心中一陣的憋屈，這鳳丫頭太不消停，老是興風作浪，回回把自己帶坑裡。
她看了眼迎春，問道：“二丫頭，你也是當家管事，又是知書識禮的，這家家都有一本賬，你說這事怎麼辦合適？”
王熙鳳一聽這話，心中好笑，老太太這還是想護短，要拉二妹妹作伐，難道不知二妹妹護短，胳膊肘全往兄弟拐。
迎春說道：“老太太，我如今雖然管家，東府纔多少人口，琮弟又是清簡性子，東府耗費也有限，換誰管都輕鬆。
我哪能和鳳姐姐比，西府人口多幾倍，當家管事可難多了，如今國戰期間，一針一線都漲價，鳳姐姐可是頭痛。
這裡頭節省的法子，如今是正當法子，二房那邊調減月例，也是按著家規，並冇有隨意胡來，我倒覺得冇什麼。”
……
賈母一聽這話，心中有些鬱悶，自己這話問倒是多餘，二丫頭鳳哥兒可是同房姑嫂，自然不會向著政兒媳婦說話。
迎春微笑說道：“老太太，這事細想不當回事，我們這種世勳人家，幾輩子的家規都這樣，總要有規矩才成方圓。
女眷的二十兩月例，除了老太太之外，隻有家主太太纔有，將來琮弟的正室嫡妻，纔有位份拿著二十兩銀子月例。
二太太原也是這樣，即便現在不消減，過兩年琮弟娶正房，終歸還是要消減掉的，不如現在就減了，才更輕便些。
二太太也出身大族，手上私囊也豐厚，外頭幾間嫁妝鋪子，哪把十兩銀放眼裡，她是家中長輩，更不願違了家規。”
賈母聽了這話苦笑，這二丫頭比鳳丫頭還巧嘴，她說的倒是輕鬆，二媳婦不在乎十兩銀子，卻會在乎當家太太體麵。
這減月例的事情，前頭已蘑菇許久，真要是做下去，兒媳婦肯定鼓搗事，她不敢和大房叫板，隻會來和自己囉嗦。
賈母想到這樁就頭痛，聽迎春又說道：“至於珠大嫂子原二十兩月例，因她寡居養子不易，才吃了先珠大哥的例。
如今二太太月例消減，大嫂子自然不好不動，這事年前琮弟提過，他說蘭哥兒懂事乖巧，看著便是個讀書的材料。
二房將來要從舉業發跡，多半落在蘭哥兒身上，養個讀書種子不易，所以大嫂子減到十五兩，算給蘭哥兒留底子。”
……
賈母聽迎春說到賈蘭，心中總算舒服些，大房雖肅正家規，但也留了人情，既這事琮哥兒已首肯，躲是躲不過的。
王熙鳳聽了迎春這話，心中暗自佩服，二妹妹不顯山露水，話卻說的婉轉，不管家規還是人情，誰也挑不出毛病。
他果然對兄弟最護短，這事既琮兄弟和她提過，她必定是要一力維護的，大房的人異口同聲，老太太也不好偏心。
笑道：“老太太，就是二妹妹說的這個理，二太太哪在意這個，給蘭哥兒多留五兩，正是翰林門第重詩書的氣度。
如今市道實在太差，西府人口眾多，這個家實在不好當，一月要省五十兩不容易，但有了這樁便去了整整十五兩。
孫媳婦也算鬆口氣，其實這銀子看著減了，等年中大妹妹出宮回家，二房又會多出一份例，不過是拆東牆補西牆。”
……
賈母聽了這話，心中越發覺有理，如今可是大房的家業，二房總不能隻進不出，進出十幾兩銀子，何必要去在意。
隻管讓鳳丫頭折騰，十幾兩銀子除了家規話頭，大丫頭回家也容易做人，自己也好過安樂日子，少聽些囉嗦廢話。
賈母說道：“你們都想的周到，這事就這麼辦了，一家子總有長短，按著家規行事，才妥當平順，裡外都纔沒閒話。”
王熙鳳笑道：“有老太太一句話，孫媳婦做事就直得起腰桿，趕巧這幾日府上發月例銀子，東路院剛巧今日才點送。
孫媳婦正好按新例來辦，我讓林之孝家的走趟東院，和二太太大嫂子說明，這月虧空也就少了，孫媳婦這家纔好當。”
賈母聽了這話，有些哭笑不得，這鳳丫頭就是刻薄鬼，當真是挖坑埋人不過夜，這話頭剛落，就把人銀子臉麵扒了……
但是事已至此，賈母也懶得廢話，卻聽王熙鳳說道：“豐兒，我陪老太太說話，你先回去一趟，把這事告訴平姑娘。
東路院的銀子按新例發，再讓林大娘去一趟東院，把這事情和二太太說明……”
……
榮國府，東路院，內院堂屋。
王夫人正坐著茗茶，聽王婆子報賬說事，因寶玉下月就要成親，王夫人又要大辦長臉，一應采買籌備自然繁瑣。
王婆子愁眉苦臉說道：“太太，北邊戰事吃緊，米糧價碼瘋了似的往上漲，連帶婚娶用的物件，跟著水漲船高。
好在我們送夏家的聘禮，都是年前采買，要是拖到今日購置，起碼要多花三四成銀子，但總有東西還冇置辦的。
二爺因要大婚，二爺院裡的傢俱陳設，太太都要換最好的，二爺的院子、內院各處遊廊、花木都要粉刷和換新。
因有些傢俱玩器太太要最好的，年前京裡貨源不足，所以我們等了些時候，如今倒是有貨，可價碼早不是年前。
還有二爺喜宴用的燈燭、器皿、酒水、各類稀罕山珍河貨，如今都比年前漲了五六成價碼，二爺親事花銷變大。
粗略算來要多出三千兩，年前兩府公中各出一千兩，他們便脫手此事，二爺親事花費，都要我們自己兜底算計。”
王夫人聽了這話，一把放下茶杯，臉色變得很是難看，當初為了給寶玉風光大婚，原想從公中支出八千兩銀子。
…………
她會這般獅子大開口，因原本二房當家襲府，她便算計寶玉大婚，需用萬兩操辦親事，才配上寶玉銜玉的尊貴。
即便二房失正朔之位，王夫人依舊難去執念，那八千兩終究成空，最終隻得了兩千兩，賈母又私下貼補兩千兩。
王夫人偏執要強好臉，不願寶玉親事丟排場，自己一番東拚西湊，又添補進去三千兩，免得讓二房被人看不起。
但桂花夏家極其富貴，即便用七千兩辦喜事，夏家多半也覺尋常，王夫人雖心有不足，但她已再冇有餘力追高。
冇想到如今市道不靖，這四處拚湊的七千兩，竟然還是遠遠不夠，竟生出三千兩虧空，王夫人心中火燎般煎熬。
滿腔鬱氣的說道：“前幾日老爺說過，朝廷近十萬大軍伐蒙，眼下隻是把韃子擋在遠州，卻不能將他們趕出關內。
戰事不寧市道如何會好，外頭米糧物價飛漲，咱們的銀子都打折扣，琮哥兒不是做伐蒙副帥，都說他是戰無不勝。
這時候怎不見他的能為，可見世人相互吹捧，還有什麼話做準數的，最終吃虧受累還是我們，什麼倒黴事都趕上。”
…………
王婆子雖是王夫人心腹，向來忠心耿耿，但身為家奴，多少有忌諱，賈琮是賈家之主，她可不敢亂接這種話茬子。
說道：“太太，市道不靖，物貴銀賤，這也是冇有法子的事，如今隻能想些簡省的法子，才能把三千兩的虧空補上。
老爺和太太遷入東路院，這裡四處都修繕過，還冇過一年光景，二爺大婚封刷修整、花木更換之類，是否免去這項。
二爺院裡傢俱和玩器，許多都是新進物件，也不用全部換掉，可以換些新貨來用，也能省不少銀子，旁人也看不出。”
王夫人聽的彆扭，王婆子說的新貨，便是指便宜貨，至於東路遠各處不翻新，按原樣操辦喜事，王夫人更心中不願。
夏太太和夏姑娘幾次來過內院，不好生翻查成親，她們可是一眼就能看出，桂花夏家豪富，必是見慣了豪奢的場麵。
二房娶親這等寒酸，豈不是兒媳婦剛進門，寶玉就要被看輕，小夫妻如何和睦，堂堂國公嫡孫，這臉麵可萬不能丟。
皺眉說道：“這如何使得，寶玉是銜玉而誕的尊貴，賈家多年冇辦喜事，寶玉娶親是賈家大事，如何能夠草草了事。
這親事要是辦的馬虎，不說我們二房臉上不好看，老太太也會傷了體麵，即便真是有些難處，總還是有辦法可想的。”
……
王婆子雖性子刁鑽，但聽了王夫人的話，心中也是一陣古怪，太太也太講臉麵，寶二爺連養孩子，都要人家搭把手。
這新奶奶一旦進門，小夫妻隻要上了床，那就紙包不住火的，兩個要是能和睦，那就是活見鬼了，再多銀子都白費。
如今二房情形不對，老爺也被罷了官職，省些銀子也好防身，二爺這糊塗親事，何必還一本正經，糊弄糊弄就得了……
太太還說有法子想，難道再向公中討要，上回那兩千兩銀子，可是老太太臉麵，兩府公中纔會出，如今再也不能了。
王婆子雖有想法，卻絕不敢說出口，省的太太給臉色看，隻聽王夫人說道：“鋪子生意也尋常，總要想個開源法子。”
王婆子心中一動，突然說道：“太太如今手頭太緊，想要找週轉快的法子，倒也不是冇有，這事往年二奶奶便做過。
自璉二爺出事後，二奶奶再冇沾手，必是琮三爺要做官，怕連累自己官聲，暗中讓二奶奶停手，才放手二奶奶管家。”
王夫人聽了這話，心中一陣狂跳，王熙鳳放印子錢，表麵上是揹著人，賈母和王夫人都心知肚明，不過是暗中默許。
榮國府用度奢靡，公中銀子不夠使，已經好幾年的事，這印子錢都是大加一，大加二的利銀，操持得當，來錢極快……
隻是這事頗犯忌諱，當年讓王熙鳳操持，王夫人明麵不敢沾惹，如今風水輪流轉，她雖有些動心，一時拿不定主意。
……
王夫人正心中躊躇，一個管事媳婦拿著賬本進來，帶著三個丫鬟進來，其中兩個抬著個箱子，另一個端著個小箱子。
這管事媳婦是王婆子的心腹，被派去西府領東路院月例，因丫鬟小廝的月例，都是幾百上千銅錢，所以用箱子來抬。
另一丫鬟手中小箱子，裝的纔是正經現銀，纔是主子太太、奶奶、少爺、管事的例銀，每月林林總總也會有百餘兩。
這領月錢的事務，每個月都是定時的，辦事媳婦也是老手，做過不知多少回，這回臉色有些難看，也不知什麼緣故。
每月發放月例是內宅要事，王夫人按例都要過問，接過管事媳婦遞過的賬本，正要隨身翻閱，見管事媳婦欲言又止。
皺眉問道：“你也是辦老了事的，怎麼還裡外不牢靠，莫非賬目不對了，有話就趕緊說，吞吞吐吐，看著就不利索。”
管事媳婦定了定神，說道：“太太，這月例銀有出入，方纔我去對賬點收，平姑娘說公中耗費大，要按家規收拾開支。
她說二房雖遷東院，但太太和大奶奶月例冇改，還拿著當家太太和奶奶的份數，如今公中開支緊縮，要按家規來縮減。
太太月例從二十兩減為十兩，大奶奶因帶著蘭哥兒，月例從二十兩減為十五兩，我問其中緣故，說二奶奶親自發的話。”
管事媳婦這話一說，整個堂屋瞬間落針可聞，泛著詭異的寧靜，王夫人乍然之間，整個人都有些懵，實在事情太突然。
王婆子心中也震顫，她最清楚主子心思，太太最在意的事，便是管家太太體麵，即便搬進東路院，二十兩月例都冇變。
但是自去年底開始，事情就有些不對了，太太的一等丫鬟，無緣無故就被送人，如今最後的體麵，也被西府大房撕了。
她擔憂的看向太太，見她氣的臉色醬紫，整個人微微發抖，指管事媳婦罵道：“你是個死人嗎，竟有臉就這樣回來了。
這些人無法無天，竟然敢這樣行事，這個家還有天理嗎！”說著舉起手上茶盅，一把便摔的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