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以北,遠州城。
天邊陰鬱濃重,城頭上箭矢飛舞,無數呐喊廝殺聲,相互交織彙聚,雙方軍卒皆捨生忘死,殺氣瀰漫,天地為之失色。
殘蒙軍久攻不下,終於開始鳴金收兵,攀附城牆的蒙古兵,紛紛退下雲梯,飛快向後狂奔退卻,躲避城頭箭雨的追殺。
梁成宗聽了親兵稟告,目光亮起,看了眼城下敵軍退卻,這才接過軍報密盒,檢查蠟封印鑒完好,取出裡頭信箋瀏覽。
隨信箋還附一份輿圖,上麵用硃筆勾勒線路,還用蠅頭小楷標註,寫了密密麻麻許多字跡,梁成宗看了幾眼便知其意。
目光炯然說道:“玉章於數日前,親入東堽鎮探查,於夜中發動奇襲,全殲一千五百名守軍,軍囤囤倉糧草得以保全。
如今他已率軍比上,留下兩千軍守衛東堽鎮,此一戰已斬斷安達汗後路,我軍已搶占先機,賈玉章奇謀勝算非同凡響。”
……
梁成宗望著城下潮水般退卻的敵軍,露出一絲冷笑,說道:“安達汗後路已斷,他還是毫無察覺,興兵攻伐焉能不敗。”
劉永正神情振奮,說道:“大帥,安達汗已斷糧道,我軍據城多日,養精蓄銳,可否趁勢出城迎擊,重創殘蒙三部軍。”
梁成宗搖頭說道:“賈琮在信中提到,在他攻占軍囤前,蒙古糧隊從軍囤運走二萬擔糧草,足夠安達汗大軍月餘消耗。
賈琮心思深沉,放走二萬擔糧草,實在是巧妙之極,有了這兩萬擔糧草,安達汗便吃了定心丸,會心無旁騖遠州戰事。
此時主動出城迎戰,並不妥當,我軍自退守遠州城,便一直據城而守,如果改弦易轍,一反常態,安達汗必定會生疑。
這些日子殘蒙大營都在增兵,粗算應有兩萬人馬南下增援,如今殘蒙三部大營,聚集中兵馬近十萬,絕不可掉以輕心。
不如繼續以逸待勞,再據城堅守半月,便可見分曉,眼下無須勇猛精進,而是牽製住安達汗,給賈琮爭取更充裕時間。”
……
梁成宗繼續說道:“不過我們也不是一成不變,賈琮奇襲奪回東堽鎮,讓我軍占據巨大勝算,兵力調用必須有所變更。
如今形勢逆轉,我們的兵力需抽調北上,以備戰事推進所需,賈琮為了奇襲簡行,麾下統率之軍,尚且不足兩萬人。
分兵兩千鎮守軍囤,已稍顯單薄,你傳我軍令,點齊五千精銳,按賈琮輿圖路徑,今夜繞道北上,增援東堽鎮軍囤。
隻要能堅守住軍囤,賈琮北上之軍,便無首尾夾擊之憂,安達汗即便斷糧反撲,我軍應對迎敵,也有足夠周旋之力。
殘蒙借兩邦議和,矇蔽聖聽,掩人耳目,搶奪東堽軍囤,安達汗南下衍禍之始,朝廷視為奇恥大辱,聖上日夜憂心。
如今東堽鎮軍囤收複,聖上必定欣喜,我親筆擬寫軍報,你準備斥候快馬,今夜便啟程趕往神京,向兵部秘傳捷報。”
…………
神京,嘉昭十六年,二月十四,淩晨。
天色尚且黝黑,宮城承天門外,已停靠許多車馬,車轅皆懸掛燈籠,許多早朝官員聚集,相互寒暄,等待宮門開啟。
此時有官員見兵部尚書顧延魁,步履匆匆,神情嚴肅,手上拿漆黑盒匣,上麵有撕開封條泥蠟,身後跟著兵部屬官。
又官員向顧延魁招呼,他似乎恍如不見,隻是急匆匆走向宮門,隻是未到宮門開啟時刻,自然被守門禁軍出麵攔下。
顧延魁說道:“一刻鐘前,遠州軍快馬斥候入城,向兵部呈要緊軍報,得聖上禦賜金牌,戰事軍務可便宜入宮稟奏。”
周圍等待上朝的官員,見顧延魁言語神情,都不禁竊竊私語,紛紛猜測是何軍報,值得兵部尚書如此急促入宮麵君。
顧延魁取出禦賜金牌,守門禁軍校尉查驗,不敢再加阻攔,下令將宮門開啟少許,顧延魁半刻不停,獨自入門進宮。
硃紅宮門再次被緊閉,許多等待入朝官員,再次低聲議論,宮門左側停一輛馬車,裝飾華貴,車幔繡四爪金色龍紋。
馬車旁還有四名護衛,車上帷幔垂掛緊閉,所有上朝官員,各自三五成群的說話,但都默契的和這馬車保持著距離。
或許是馬車主人身份非凡,也或者是出於官場其他緣故,這馬車繡四爪龍紋圖案,隻有皇子親王纔有這等排場特遇。
在場許多官員都心知肚明,這輛馬車屬於趙王府,坐著的便是趙王李重瑁,往日有皇儲之榮,如今卻讓人諱莫如深。
上回皇後宮中太監泄密之事,雖被掩蓋一段時間,但還是不知何故,漸漸被傳揚到宮外,讓許多官員心生忌諱警惕。
同時上朝的寧王李重瑞,此時正和幾名官員閒聊,顯得頗為散漫隨和,也就愈發顯得皇長子李重瑁,有些高高在上……
……
馬車中傳出李重瑁的聲音:“馮長史,外麵什麼事情喧嘩?”
隨車的長史馮希山回道:“啟稟殿下,兵部顧尚書持禦賜金牌,言有遠州緊急軍報,溝通守門禁軍,已便宜入宮麵聖。”
李重瑁走下馬車,望著緊閉宮門,那些隔著老遠的官員,說道:“到底是什麼軍報,顧尚書如此緊急,需要直入宮門?”
馮希山說道:“根朝廷邸報所述,伐蒙軍放棄遙山驛,退守遠州城,戰事陷於頹勢,兵部如此緊急,隻怕不是好兆頭。”
馮希山隻是揣測之言,他是說者無心,李重瑁卻聽者有意,抬頭看向黑幽幽的天空,巍峨的宮城,直刺天宇綠瓦飛簷。
他心中意氣蕭然,胸中有不平之氣,想那梁成宗也是邊鎮名將,曾五勝土蠻部安達汗,被任伐蒙主帥,卻顯力不從心。
父皇雖是治世明君,精文治薄武功,此番選帥點將,難道就冇有偏頗,也怪自己操之過急,纔會陷入這等窘迫之境境。
自己身為皇長子,不僅戰功卓著,鬥誌也是正盛,卻無用武之地,不但無緣擔任主帥,連個十幾歲少年都能後來居上。
…………
大周宮城,奉天殿。
兵部尚書顧延魁驟然入宮,讓承天門外等待上朝的百官,彼此議論紛紛,或喜或憂,或抑鬱不平,心中各有思量。
時間過去兩刻鐘,朝鼓隆隆響起,宮門按時打開,群臣列隊入宮早朝,似並無異常,但許多人心中難免有所思慮。
等到群臣進入奉天殿,列班等待皇帝臨朝,嘉昭帝卻姍姍來遲,比往日遲了一刻鐘,才進入奉天殿龍階禦座聽政。
這對勤政守時的皇帝,是極少出現的做派,許多官員心中篤定,皇帝延遲入殿臨朝,必定是兵部軍報入宮的緣故。
兵部尚書緊跟其後入殿,群臣不敢隨意窺視君顏,所以不少人目光都看向顧延魁,卻見他神情嚴慎,看不出喜憂。
因在國戰期間,神京城又出細作泄密大案,神京九門緊閉,即便隔日開放,也是許進而難出,城內訊息略顯閉塞。
朝臣對於戰事的瞭解,都來自兵部所發邸報,邸報除渲染賈琮城外戰勝,再無提及其他戰績,戰事平平顯而易見。
邸報對伐蒙大軍棄守遙山驛,退守遠州城之戰略,做了些中肯的闡述,反而讓朝臣抨擊,兵部在為戰事頹廢開脫。
因此事不少官員早朝之上,彈劾伐蒙督師梁成宗領軍不力,雖都被嘉昭帝留中不發,但戰事疲乏之態已顯而易見。
所以方纔顧延魁急促入宮,李重瑁和馮希山推測戰事不利,並不是他們心有偏見,而是大多朝臣都有相似的猜測。
……
皇帝臨朝之後,早朝如平常般進行,並無絲毫異樣,皇帝半句未提戰事,群臣時時窺探君顏,不見半分憂怒之色。
不說上朝百官心中迷惑,趙王李重瑁對戰事素來關切,又因父子之親,對嘉昭帝的言行神態,比常人更敏銳三分。
他卻看出父皇雖神色如常,一如往常般聽政議政,雖半句都不提戰事,但是眉宇之間放曠鬆弛,竟然透微微喜色。
李重瑁作為皇子,自然希望國戰順遂完勝,但內心深處難掩牴觸,甚至接受戰事不利,這種異樣心情很是糾葛複雜。
他也深知殘蒙和議欺詐,悍然南下入侵,父皇視為奇恥大辱,對戰事全勝期盼炙熱,如戰事受挫不會是這般神情……
李重瑁心情處於異樣糾結,早朝一如既往,即便涉及戰事,不過糧草衣甲等後勤之事,無關要旨,讓他聽得異常乏味。
……
直到都察院有禦史出班彈劾,才引起他一些興趣,禦史彈劾一貫包羅萬象,既有國戰榮辱,也有官員舉止等雞毛蒜皮。
隻是這位彈劾禦史有些臉生,李重瑁以前冇留意,想來剛調入都察院履新,且他彈劾之事,並不是李重瑁關注的戰事。
此人四十歲年紀,頜下短鬚,兩鬢星白,臉有風霜之氣,像是多曆坎坷之人,但是一身氣度儼然,令人望著不可小覷。
隻見他出班上前幾步,奏道:“啟稟陛下,臣山西道監察禦史羅守倫,身為禦史聞風而奏,當以秉正朝野風議為己任。
大周翰林院乃國朝養士之地,仕途清貴高昂之所,擔當皇命詔璋尊擬之榮,承序先賢典籍註釋之盛,為舉國士民尊崇。
身為翰林院官員,不僅文才卓越,更應德言昭彰,方可為士林表率,以應國朝養士正朔,忠孝禮義之大節,不容汙損。
翰林院六品侍講梅謹林之子,與內務府廣儲司薛遠之女,兩家已定姻緣之約,今歲薛遠攜女送嫁入京,世家門戶眾知。
如今市井風傳,薛家子牽扯泄密大案,梅謹林嫌惡薛家門第受損,以子弟不入春闈,不以成婚為由,悔兩家婚姻之約。
此事塵囂日上,市井販夫走卒鄙夷之笑,瓦肆腳店飯餘謔談之姿,有辱翰林清貴,傷及文勳德言,必得匡正以彰視聽。”
……
羅守倫此話一出,朝堂上一片嘩然,文官以聖賢之學入仕,以忠孝禮義為標榜,最忌諱德行失矩,落下背信棄義話柄。
而且以子弟不入春闈,來拖延女家姻親之事,做法十分刁鑽下作,誰都知道春闈一屆三年,十年進士及第都是尋常事。
梅家看似以舉業為重,聽來倒也冠冕堂皇,卻是要毀薛家女終身,逼得薛家自己主動退婚,免得翰林梅家擔不義之名。
但即便做出這種事,都是隱蔽而行,千方百計遮蓋,因被公之於眾,雖不至於仕途斷絕,但官聲大損,前程必定蒙垢。
梅家既做這種無德之事,偷偷摸摸行事也就算了,還鬨得街知巷聞,讓都察院禦史當庭彈劾,這無異於打聖上的臉麵。
……
且此事竟然又涉及廣儲司薛遠,都察院黃永閶彈劾之事,如今薛遠可是名頭響亮,百官不僅知其侄乃軍囤泄密案嫌犯。
還知薛遠因愧疚子弟誤國,薛家為了彌補其過,大肆變賣闔家資財,向朝廷捐獻十六萬兩銀,為朝廷撫卹宣府鎮補缺。
因捐獻銀額巨大,為本朝未有之首例,朝野轟動,讚譽有加,不少官員因此上奏,因薛家捐銀之事,對薛蟠予以輕判。
金陵薛家因此事,從罪愆誤國之垢,轉慕德崇義之名,都察院黃永閶也因妄言構陷此事,被吏部都察院聯手黜落貶遷。
當今聖上也已表態,對薛蟠予寬宥之恩,翰林院梅謹林偏在此時,嫌棄薛家沾惹罪名,還以可笑藉口對薛家之女悔婚。
朝廷百官皆言薛家德義,梅謹林卻嫌薛家門第汙損,滿朝官員唯梅謹林愛惜令名,潔身自好,百官公議成了胡說八道。
……
此時許多官員已躍躍欲試,卻聽嘉昭帝沉聲說道:“監察禦史聞風而奏,雖是職責所在,但也需有的放矢,此事可確實?”
許多官員見皇帝臉色陰沉,言語冷厲,都知此事已難以善了,羅守倫如不成為黃永閶第二,翰林院梅謹林便要倒大黴。
羅守倫慨然說道:“臣身為監察禦史,絕不敢輕忽慢待,隨意構陷朝廷命官,臣雖聽說市井傳言,卻並不因此當庭彈劾。
臣與兩淮鹽運林如海乃同年至交,林如海之女自小養育榮國賈家,臣妻為儘同年之誼,數日前代臣入府探望如海之女。
薛賈兩家為姻親,薛遠之女便客居賈家,梅家悔婚之事,榮國夫人以下無人不知,且與市井傳言一致,臣確證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