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梨香院。
時近正午,正是早春雨潤,院裡水聲滴答,黯淡的天光,微微浸入紗窗,堂屋裡的光線有些昏暗。
屋裡已掌上四盞羊角燈,光暈柔婉,映得大理石麵圓案上,那些銀箸玉碗皆泛著溫潤的光芒。
薛姨媽坐在東首玫瑰椅上,寶釵和寶琴坐在左右兩首,各自婀娜俏豔,明媚嬌麗,映得滿室生輝。
寶釵穿件月白綾子夾襖,外罩藕荷色披肩,滿頭如雲秀髮挽成挽著纂兒,隻戴支赤金點翠小簪子,並無其他頭飾。
寶琴穿件水紅撒花夾裙,外罩著薄裘小襖,烏亮鬢邊插一朵淡藍宮花,愈發襯得肌膚瑩白,風姿綽約,俏美絕倫。
自從薛蟠入獄之後,薛姨媽寢食難安,萎靡不振,如不是寶釵照料勸慰,讓她可以強自支撐,隻怕就要一病不起。
但自薛遠入京後,隻花去三日時間,便轉圜求得聖恩,定下捐獻撫卹之策,薛姨媽放下憂懼,飲食氣色大為改觀。
再說薛遠和寶琴入京,薛遠每晚回彆苑過夜,寶琴卻住梨香院,她要儘主婦之務,款待起居飲食,家門應有之義。
薛姨媽笑道:“寶琴,你久在南邊,北邊物燥氣凜,不像南邊溫潤,要防著水土不服,就需養胃蓄氣,飲食鮮淡。
今天讓廚房做的菜式,都是南邊的新鮮貨,必定是合你口味,隻要養上一段時間,以後在北邊安家入戶才能順當。”
……
寶琴聽了安家入戶之語,心中不由得一緊,那日父親去梅府拜會,回來臉色就極不好看,還藉故支開自己和堂姐。
她深知父親脾性,定在梅家遇到不快,事後她曾詢問父親,父親語焉不詳,一味支開話題,她問伯孃也不得要領。
她對梅家親事並無執念,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出嫁許人必由之路而已,入京之後,她對親事更有些淡漠。
且父親慈愛精明,極有手段之人,父親做主總是冇錯,對寶琴來說順其自然罷了,雖有幽思雜念,終為過眼雲煙。
笑道:“倒讓伯孃費心,最近家裡事多,伯孃氣色也不好,何必多為我費心,我可冇有那麼嬌貴,隨意些才簡便。”
說話間,婆子們已端上菜肴,頭一道是胭脂鵝脯,盛在汝窯銀邊白瓷盤裡,鵝脯切得薄如紙,浸著琥珀色的醬汁。
盤沿擺幾片鮮嫩荷葉,是去歲夏天采摘,然後曬乾封存,用時用清水蒸熏,便展如新葉,擺盤點綴,瞧著便清爽。
接著盤雞皮蝦丸湯,用銀吊子盛著,湯汁見底,蝦丸紅白圓潤,浮幾粒翠綠色蔥花,熱氣嫋嫋裡飄出淡淡的鮮香。
另一碟糟鵪鶉,色澤紅亮,不見油光,糟香醇厚,另一碟火腿燉肘子,燉得酥爛,用青瓷盤托著,配小碟蒜泥醋。
另有兩盤常見雞魚,還擺一碟藕粉桂糖糕,雪白糕體上撒橘紅桂花,甜香撲鼻。
一碟鬆瓤鵝油卷,金黃酥脆,咬開時鬆瓤的香氣,混著鵝油的醇厚,滿口生津。
又備一壺雨前龍井,用紫砂小壺泡著,茶色清綠,茶香嫋嫋,用在飯後解膩用。
……
薛姨媽笑道:“今兒鵝脯是從江南運來的活鵝,囑咐廚房細細做的,你們都來嚐嚐,隻是不能多吃,性溫容易上火。
又指蝦丸湯道:“琴兒纔來不久,吃不慣葷腥,這湯很清鮮,喝一碗墊腹,這些廚房都留一份,你父親回來都能用。”
寶琴笑著應了,拿銀匙舀了一勺湯,入口鮮香不膩,蝦丸軟彈,笑道:“這湯好滋味,比我在金陵時喝的更鮮甜些。”
三人圍座而坐,因薛蟠之事有了轉機,薛姨媽比前幾日鬆快,彼此說笑聊天,氣氛顯得鬆弛和睦,餐後又用茶閒聊。
問道:“寶丫頭,昨日我們盤賬,京中店鋪存貨出賣,加上你二叔週轉五萬兩,已得十三萬兩銀子,還差了三萬缺口。
隻等著金陵那邊彙票,把這缺口補齊,隻是我計算時辰,少說要五六日時間,想著早把銀子籌齊,戶部那邊交割清楚。
你哥哥的事也好早些落定,我聽說東府庫藏豐足,金陵曲大姑娘做事周到,每到年節季末,都是整箱子往東府送銀子。
我想著能否和迎春姑娘騰挪三萬兩,籌齊十六萬足數,早些和戶部交割清楚,你哥哥的事情也早落定,大家也好安心。
等到金陵彙票到了,把三萬兩補回東府就好,你們姊妹日常最親近,你和二丫頭說上一句,才最輕便,冇有不成事的。”
……
寶琴聽到曲大姑娘,美眸流轉,留心去聽,她長居金陵,自然聽過鑫春號曲泓秀名聲,伯孃家多處鋪子都租給鑫春號。
她還聽父親說過,曲姑娘能為出眾,是那位琮三哥心腹,以女兒之身掌管鑫春號,不過數年便崛起於江南,令人矚目。
但是這次到了神京,她常和堂姐聯席夜話,堂姐閒聊之時,常會說起那琮三哥事蹟,寶琴也是喜歡聽,還常刨根問底。
便知道曲姑娘不僅是女皇商,還是琮三哥的武道師傅,琮三哥上陣殺敵的本領,都是曲姑娘傳授,可見是一位奇女子。
隻是寶琴卻無緣見過,堂姐每次提到琮三哥,眼睛裡好像有一種光,她隱約知道其中意思,並不介意,反而有些羨慕……
……
寶琴正有些思緒翩翩,卻聽寶釵說道:“媽,此事不妥,雖然我去開口,二姐姐必應允,但會把琮兄弟牽扯進哥哥的事。
二叔入宮求恩,聖上應允薛家捐銀撫卹,可不是朝廷缺十六萬兩,多半是琮兄弟身為伐蒙副帥,其人關於國戰勝負大局。
二叔入宮轉圜,聖上纔會因此格外賜恩,這種事情隻可意會,卻萬不能去戳破,一旦我們借了東府銀子,兩府人多嘴雜。
這種事情絕對瞞不住人的,萬一訊息傳入宮中,豈不是薛賈兩家有勾連欺君之意,這可是會害了琮兄弟的。
萬一因此激怒聖上,哥哥的事情必節外生枝,到時好事就會變成禍事,二叔一番籌謀就要白費,所以這事不能這麼去辦。
如今捐銀之事已得宮中應允,家裡儘快去辦便可,遲上四五天時間,並冇有什麼大礙,媽也不必太過急躁,等幾天便是。”
……
寶釵話語未落,門外響起腳步聲,金釧在門外說道:“二老爺來了。”
薛姨媽忙掀開門簾,將薛遠讓進屋裡,薛遠笑道:“我方纔正走到門口,寶丫頭的話都聽見,難為姑孃家有這等見識。
她說的半點都冇錯,銀子還有缺口,多等幾日便好,如今對大局無礙,隻是千萬不能牽扯琮哥兒,對薛家纔來日方長。
方纔我得了戶部傳信,去戶部衙堂拜見於侍郎,他說起今日早朝之事,竟有人彈劾我入京轉圜,乃是枉法不軌之舉動。
好在薛家捐銀之事,已得聖上應允,各衙大人幫著說話,彈劾才就此作罷,可見朝堂詭譎,風險無處不在,不得不防。
寶丫頭這番見解,也是極明智謹慎,當年大哥總誇讚女兒,如今看來是冇錯的,蟠兒但凡有寶丫頭的能為,不至於此。
早朝我雖被彈劾,好在形勢扭轉,已有朝臣上奏,因薛家捐撫善舉,可以推恩,蟠兒乃從犯,雖刑罰難逃,但死罪可免。
大嫂也可以放心此事,隻要保住蟠兒性命,大房血脈就斷不了,隻此事自家人知道便可,不可對外人言及,以免惹是非。
……
薛姨媽聽了大喜,隻念阿彌陀佛,薛遠又說道:“今日於侍郎交待,薛家捐銀之際,戶部並未停下各地錢糧籌集之事項。
所以眼下宣府鎮撫卹銀額,隻剩下十二萬兩缺口,薛家捐贈銀額隻十二萬兩即可,剩餘四萬兩自留本家,可為家門餘慶。
我私下思量,這四萬兩餘銀,必是聖上念及君臣,才施以寬宥,我家謹記隆恩,此事心知肚明即可,也不需對外人道明。
今日我在工部衙門,已交割過十二萬兩捐銀文書,隻等衙門走過規程,上報宮中預覽,便會送文書上門,此事便可落定。”
薛姨媽和寶釵皆聞之大喜,這會子不僅保住薛蟠性命,還省去四萬兩銀子,家裡少損傷根基元氣,自然是再好不過之事。
眾人正心情歡悅,突然見丫鬟繡橘進來,寶釵笑道:“你怎麼老遠過來了,可是你們姑娘有話要說?”
繡橘笑道:“姑娘們都在二姑娘院裡,四姑娘在畫風箏圖樣,等送出去做了,要放風箏玩樂,眾人正熱鬨,唯獨少你們。
二姑娘讓我過來傳話相請,讓寶姑娘琴姑娘同去說話。”
寶釵笑道:“往日午後,姊妹能都到榮慶堂,陪著老太太說笑解悶,今日怎麼改了章程,自己一幫人聚著說話取樂?”
繡橘說道:“寶姑娘又說不知,今日是國子監休沐日,寶二爺慣常是在家的,隻是二老爺管著讀書,少來西府走動。
但上午老太太發了話,叫二太太帶寶玉午後說話,二姑娘說寶二爺如今用功,不是常見老太太,休沐日很是難得的。
因上午姑娘們拜見過老太太,午後姊妹們便自己去作樂,不去擾寶二爺和老太太說話興致,所以才讓你們一起過去。”
……
寶琴已去過東府兩次,迎春黛玉探春等姊妹,都喜她人物出眾,言語文雅靈巧,彼此相處融洽,寶琴也願意過去相處。
隻寶琴初來賈府,並不知其中根底,寶釵一聽繡橘這話,一下品出迎春意思,這二姐姐麵上和藹,內裡實在細密過人。
寶玉性子姊妹們都清楚,如今似越發放浪,寶琴入府已經多日,人物出挑,風姿綽約,必已傳開名聲,寶玉豈有不知。
他既得了由頭入西府,知道寶琴的名聲,依著他那種性子,多半借姨媽的臉麵,以上門看望之名,過來黏貼沾惹寶琴。
他是偏房外男,馬上要成親之人,同族姊妹都要避嫌,何況寶琴是新來外親,更有避嫌理由,迎春看出此節纔會相邀。
且寶玉不知何緣故,比起早前更不堪炙熱,老說些忌諱尷尬話,他見寶琴這等人物,如昏頭說些瘋話,大家都要冇臉。
二姐姐必定想到這樁,如今二叔又在府上,省得鬨出尷尬,丟了琮兄弟的臉麵,才傳話讓她們過去,好心規避的意思。
……
寶釵能想到的事情,薛姨媽人老成精,聽了繡橘之言,自然很快領悟意思,暗讚迎春謹慎細心,頗有賈家長小姐風範。
笑道:“你們小姑娘就該聚一起,這才叫有趣味,陪著我們老的作甚,我和你二叔商量事情,你們兩個自去東府走動。”
寶琴對此毫無知覺,隻想著去東府熱鬨些,寶釵卻想著快些出門,不然被王夫人和寶玉撞上,又是裡外的尷尬不自在。
兩人連忙答應著,帶各自丫鬟出門,出了梨香院門戶,因避雨走了抄手遊廊,寶釵甚至嫌慢,拉著寶琴小手拽著急走。
寶琴笑道:“寶姐姐,你急個什麼勁,又不是去趕考,走的慢些呢,我都氣喘了。”
兩人剛轉過拐角之處,身後遊廊那頭腳步紛紛,正過來一群人……
…………
那日在榮慶堂上,王夫人拿薛寶琴做由頭,讓寶玉入西府見世交姊妹,被王熙鳳好一頓冷嘲熱諷,場麵十分狼狽。
王夫人心中憤恨,但不敢胡亂招惹王熙鳳,省得被她的破嘴作踐,即便寶玉聽聞薛寶琴此人,想到西府一度芳容。
王夫人也出言打消念頭,上回寶玉在二房廝混,王熙鳳可以此為緣由,發作將兒子趕出西府,讓她至今心有餘悸。
要寶玉再犯在她手裡,不知王熙鳳會做出什麼事,如讓寶玉從此難入西府,二房愈發疏遠主脈,什麼指望都冇了。
冇想老太太心裡有寶玉,竟急著寶玉休沐日子,這日上午便來傳話,讓寶玉過去說話,隻賈政不願寶玉出去廝混。
便推說要考較兒子的功課,賈母又讓寶玉下午過來,賈政雖不好不顧孝禮,一味駁了老太太臉麵,隻好勉強答應。
王夫人雖對王熙鳳發怵,但既然是賈母讓寶玉過去,王夫人自然冇顧忌,寶玉更是滿心歡喜,自然不是為見賈母。
這幾日他已聽說許多,梨香院來了薛家二房姑娘,據說薛寶琴雪堆般人物,因樣貌十分出眾,老太太見了便喜歡。
據說每日姊妹們入堂,老太太必叫寶琴同來說話,老人家喜歡得意的女子,寶琴能得老太太青睞,自然是極好的。
……
寶玉原本入國子監之前,對監中課業十分恐懼,冇想入監讀書之後,雖然白天課時飽滿,卻全然冇有想象的窘迫。
每日教諭佈置的課業,剛開始勉強囫圇做完,本以為上交批改之後,少不得被教諭挑剔訓斥,冇想竟是安瀾無波。
倒是賈環上交課業,被教諭一頓指正,顯得體無完膚,還要被留堂加課,之後幾次上交課業,兩兄弟都同樣情形。
從此寶玉徹底放開心思,上課神遊列國,課業愈發馬虎,教諭秋毫無犯,各自相安無事,竟比在族學還要更自在。
這幾日一直唸叨這事,不知薛寶琴生成何等得意,隻是一直無緣得見,每每上課聊賴之時,獨自在那裡陶醉癡想。
隻是自遷入東路院,西府有王熙鳳金剛坐鎮,耳房之事讓寶玉心虛,實在冇底氣隨意過來,怕被王熙鳳肆意作踐。
今日得老太太傳喚,他纔有勇氣過來,當真是喜從天降,趕入西府外院,便說想念薛姨媽,定要先過去看看纔好。
老太太暫且放一邊,王夫人也知究竟,隻是也不去戳破,便先來梨香院走動,隻剛走到門口,看到前方人影晃動。
但凡西府周正的丫鬟媳婦,寶玉無有不撚熟的,一下認出那是丫鬟金釧,另一個丫鬟背影陌生,卻是以前冇見過。
既有金釧必有寶釵,寶姐姐剛巧出門,那寶琴不是還在,寶玉心中躊躇,但王夫人在旁催促,隻好跟進了梨香院。
門口婆子事先傳信,薛遠便藉故離開,隻讓內眷自己說話,寶玉入堂見到薛姨媽,其餘空空無人,心中不禁失落。
問道:“姨媽,寶姐姐在家嗎,方纔遠看到金釧,可是出門走動,聽說家裡還來位寶琴姐姐,原還想著來全個禮數。”
……
薛姨媽聽他說的曖昧,心中泛起一陣膈應,迎春姑娘倒料事如神,寶釵和寶琴也走的及時,寶玉過來便想著來沾惹。
自己姐姐也是冇臉皮,居然能帶著兒子來,寶玉已經不是小孩子,是個要娶婆孃的糙漢子,怎麼一點都不知道忌諱。
笑道:“你來的倒不巧了,東府二姑娘讓人傳話,邀你寶姐姐去東府說話,讓寶琴也跟著一起去,不過剛剛纔出門。”
寶玉一聽這話,圓臉一下便垮了,心中無限沮喪,自己終究是冇福的,無緣得見毓秀奇花,不知生成何等得意模樣。
要是她們去了榮慶堂,卻是無妨的,不過多走幾步便見到,但進了東府那就糟糕,東府的門檻太高,他萬萬邁不過去。
薛姨媽笑道:“這也是不急的,寶琴這次入京便不走,因她已和梅翰林公子定親,他父親帶她過來,便是千裡送嫁。”
寶玉聽到定親,心中如被雷劈,聽到梅翰林三字,臉色頓時慘白,心中憋屈傷痛,覺得世態醜陋,事事都要被踐踏。
薛姨媽笑道:“琴丫頭年紀小,性子又偏靜,不喜旁人拉扯,言行也內斂,除了去東府走動,日常都窩房裡不出門。
寶玉如今都在監裡讀書,日常少在西府走動,但要見琴丫頭也容易,下月你和夏姑娘成親,我必帶她去喝你喜酒的。
到時候世家姊妹便見到,昨日我正看到彩霞,這肚子可鼓得老高的,她這胎位圓鼓鼓飽滿,看著必定是要生男胎的。
姐姐這會多半要抱孫子,寶玉可馬上要做爹……”
王夫人聽了也笑,隻是笑容有些古怪,薛姨媽開始大談生孩子,王夫人隻好笑著附和,寶玉雙目通紅,頭筋根根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