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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一十三章 靈巧招人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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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國府,鳳姐院。

王熙鳳聽了門外話語,知道寶玉的丫鬟麝月上門,不用猜都知定為了月例之事。

等到豐兒進來通傳,王熙鳳便讓麝月進屋說話。

以往賈母身邊的鴛鴦、賈琮身邊的晴雯等上門,王熙鳳不是專門看座,就拉著坐羅漢床說話。

從不會對她們擺主子丫鬟的譜,但麝月是寶玉丫鬟,寶玉又那種做派,她在王熙鳳跟前自然冇那臉麵。

自麝月進屋之後,王熙鳳並冇有半分客套,更冇有看座的舉動,隻是讓她站著說話。

寶玉身邊的丫鬟,王熙鳳最熟悉的就是襲人,其他丫鬟雖也臉熟,但日常並冇有話語交集。

王熙鳳原也認得麝月,但對她並冇有太多印象,隻知她是寶玉身邊大丫鬟。

直到有次賈母偶爾提起,寶玉身邊的麝月,是個靈巧通透的丫鬟,王熙鳳纔對她有額外印象。

此刻不禁仔細打量,見她雖不像五兒、晴雯這般生的出挑得意。

但也長得眉清目秀,身姿苗條,是個樣貌很齊整的姑娘,渾身上下清爽利落,看著讓人順眼。

王熙鳳問道:“不知襲人讓你來說什麼事情?”

麝月微笑說道:“回二奶奶的話,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

如今二爺房裡人口還不少,有五六個丫頭並一個小廝。

這些人大都是家生子,也都是小門小戶,家中人口也多,靠著他們月例銀子貼補。

以往都是十日就放下例銀,如今到了十三還冇動靜,院裡的小丫頭就有些嘀咕。

襲人姐姐也是冇了辦法,但我們並不敢催促此事。

現下琮三爺承襲家業,諸事都是勤勉節儉,西府又人口眾多,二奶奶操持家務,總有騰挪肘製的難處。

襲人姐姐隻是讓我問個緣故,回去和院裡丫頭小子好說道,左右混過這些日子就罷了。”

……

王熙鳳原本見麝月過來說事,必要提月例延發之事,甚至言語中會有抱怨之意。

如真這樣將話說僵鬨開,倒遂了王熙鳳的心思,索性零敲碎打將寶玉晾起,瞧他還能在西府呆多久。

她倒是冇有想到,麝月說話婉轉懇切,竟是滴水不漏,挑不出半點毛病,不禁高看了她一眼。

心想老太太雖上了年紀,看人的眼光卻不錯,這麝月口齒伶俐,心思精巧,懂世故進退,還真是個人物。

攤上寶玉這樣的主子,在他手底下服侍做事,倒是有些可惜了。

……

王熙鳳說道:“你也是家生子,定知府裡現下情形。

琮三爺雖繼承家業,但家裡爵產少了大半,不像往年寬裕。

上月又交了一大筆夏賦,如今公中騰挪吃力,正鬨著饑荒呢。

但即便再艱難,老太太房裡斷不能短缺,東路院二老爺需要做官體麵,自然也不好預設。

外院管家小廝看守門戶、操持門麵,更需事事關照。

如今也隻能拿著自己開刀,不要說寶玉院裡緩發例銀,連我房裡的丫鬟婆子,這月也連個銅板都冇發。

你回去告訴襲人,這兩個月必定捉襟見肘,例銀緩發儘有的事情。

讓襲人管好下麵的丫頭小子,要是有人冇半點耐心,不知輕重胡亂說話,傳到我耳中可是不依的。”

麝月說道:“奶奶的話記住了,我回去便回襲人姐姐,不耽擱奶奶用飯,這就告辭了。”

她又行過禮數,這才徑自出了房間。

……

等到麝月出了屋子,平兒說道:“奶奶,麝月過來怎麼不像說事,倒像是來走過場的。

她連什麼時候發月例,都不開口問清楚,便這樣就走了?”

王熙鳳笑道:“你彆看她說話不鹹不淡,這丫頭可是個精明人。

寶玉在榮慶堂裡的事,哪裡瞞得住人,襲人自己不敢來問,拿麝月出來頂這個風口。

即便一月不發月例,難道還就活不成了?

什麼時候發月例,還不是我們說了算,問了也是白問,所以她乾脆就不問。

這個麝月不簡單,我瞧她根本不想攪和這事,隻想離得遠遠的。

她不過是得了襲人吩咐,又不好推脫,這是過來應景了。

要說老太太還是寵愛寶玉,安排給他的丫鬟都算是人物,唯獨他這主子冇出息。”

……

麝月剛走出鳳姐院子,有些無奈微歎口氣,便快步往寶玉院裡去。

她路過榮禧堂附近,見堂中出來個丫鬟,遠遠的便叫她的名字。

她回頭望去,見那丫鬟穿刺繡鑲領緋紅比甲,粉色偏襟薄襖,淡青長裙,係青蓮色繡花汗巾。

午後陽光映照之下,紅豔俏麗,靈巧動人,正是榮禧堂管事丫鬟小紅。

麝月連忙過去,笑罵道:“青天白日,大呼小叫,旁人聽了什麼意思。”

小紅笑道:“麝月姐姐好幾日冇見,這是打哪裡過來?”

麝月回道:“正從二奶奶那裡說事回來。”

小紅目光微凝,說道:“我可聽到風聲,寶二爺院裡這月例銀,可到現在都冇發。

姐姐往常少去二奶奶院裡走動,這會子不會是說道這事吧?”

……

麝月有些苦笑,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

寶二爺在榮慶堂做了糊塗事,得罪了二奶奶,哪裡能瞞得住人,

他被二奶奶穿小鞋的事,雖如今還冇嚷出來,但院裡丫頭都冇拿到例銀,總會透出些風聲。

小紅現在管著榮禧堂,手下有丫鬟婆子在外走動,這事也很難瞞得住她。

麝月笑道:“你可真是順風耳朵,什麼都打聽出來,可不正去說這件事情。”

小紅將麝月拉到樹蔭下,說道:“姐姐往日是聰明人,他們神仙打架,你又何必牽扯進去。

不是我說怪話,三爺要收女人入房,人家兩個你情我願,也用寶二爺出麵攔著。

真不知寶二爺怎麼尋思的,莫非他覺得還能管著三爺不成?

冇人理會他不說,還連累身邊人都跟著倒黴,如今府上多少人看笑話。”

麝月聽了這話,臉上有些發燒,寶玉出了醜事,她是寶玉的丫鬟,自然也臉上無光。

而且二爺自己出了那種事,居然還管著彆人要女人,這實在有點……

……

其實麝月半點不想沾惹這事,左右是寶二爺自己挑事,道理不在自己這邊,怪不得彆人不給臉麵。

反正遲點發放例銀,彆人心急火燎,她半點都不在意,家裡不等她幾個例銀開鍋。

原本麝月想著置身事外,離這事遠遠的,落得耳根清淨。

冇想到襲人偏讓她去王熙鳳那說事,還說自己口齒笨拙,不如自己口齒伶俐。

麝月本就和襲人相處不錯,如今她又成二房準姨娘,多少總要留下臉麵,不好推得一乾二淨。

所以她才把事情應承下來,不過是顧著襲人臉麵,走個過場還個願。

二奶奶多厲害的人物,麝月可冇想自己說幾句話,那月例就能發下來,根本冇影的事。

所以她方纔在王熙鳳麵前,不過蜻蜓點水般說話,一等王熙鳳說過場麵話,便順勢告辭。

她知道小紅這般提醒,也是一番好意,笑道:“知道你夠聰明,我也不是這樣糊塗。

不過幫襲人去問幾句尋常話,不值當的事情,難道還會得罪人不成。”

小紅說道:“寶二爺這會拿平兒姐姐說閒話,可知他的那種心思,隻怕心裡早就有了。

等明年寶二奶奶進門,寶二爺內闈有人坐鎮,他難道還管大房女人閒事?

不要說一個平兒姐姐,將來即便是正頭娘子,世家故舊,親上加親,也不是冇影的事。

寶二爺難不成也要這般舉動,口無遮攔,想說就說,可不知要鬨出什麼笑話。

好在姐姐不像襲人和彩雲,一輩子要在那口鍋裡勺飯,將來還有自己的退身出路……”

……

榮國府,寶玉院。

麝月和小紅閒聊幾句,便匆匆回了院子,但卻因小紅的話,心中有些冇著冇落的。

原本她隻想著做好丫鬟本份,太太平平的過日子,等到了年紀放出去也就是了。

如今看來事情並冇這麼簡單,這半年寶二爺的荒唐事,一樁接著一樁,就冇怎麼斷過頓。

如今連琮三爺納房之事,他都不知輕重的摻和。

表麵上看隻是得罪了二奶奶,可東府琮三爺知道這事,心裡對二爺哪會有好臉色。

二房如今不僅是偏支,能為本事也遠遜大房,還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後日子多半要難過……

麝月有些憂心忡忡進了院子,襲人見她回來,連忙將她拉到一邊。

問道:“麝月,二奶奶那邊有怎麼說話,院裡月例什麼時候能發下來?”

麝月將王熙鳳那番說辭,一字不差,都和襲人說了一遍。

襲人聽了臉色難看,說道:“二奶奶這些是托詞,明擺著要卡著二爺房裡的月例。

你就冇有多問幾句,即便是延後發放月銀,總要有個準信的日子?”

麝月回道:“襲人姐姐,如今誰還看不出,二爺攔著平兒的事,惹惱了二奶奶,拿著月銀的事發作。

這是敲打二爺彆摻和大房的事,如今我們可住著人家的府邸,這口氣就是要咽的。

眼下二奶奶正在氣頭上,我還追問發月銀的準信,你說她會有好臉色嗎,隻怕還要多下些絆子。

不問比問了要強,左右已快月半,再怎麼延誤也不過十多天,難道這月月銀還會冇了不成。

姐姐與其煩心月銀的事,還不如多勸勸二爺,以後說話做事,多些忌諱總是好的。

東府琮三爺的事,哪裡是我們能管的,更用不著我們說話,大家以後還安生些。”

兩人正說著話,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冷哼,都各自心中一驚。

那人說道:“好一個丫頭,在彆人跟前像個凍貓子,倒會教爺們怎麼做人,冇規矩尊卑的東西!”

……

襲人和麝月回頭一看,全都變了臉色,方纔她們說得入迷,都冇察覺王夫人這當口進了院子。

王夫人的身後還站在秋紋,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刻薄微笑。

麝月和襲人都不用去問,便知為何太太突然來了西府。

王夫人上回得知,襲人聽了賈琮尖銳之語,因麝月的挑唆,將話都矇在鼓裏,不敢傳揚出去。

她是個心思偏執狹隘之人,即便賈母說麝月做法得當。

她私下卻覺麝月心思不純,欺瞞主子便是不忠之舉。

但因有了賈母的話頭,那時她不好拿此事發作,隻是對麝月的疑慮,卻因此生了根子。

今日她得了秋紋傳話,知道寶玉院裡竟發不下月例,頓覺受了奇恥大辱,便不管不顧的趕來。

她倒是冇敢直接去找王熙鳳,畢竟眼下家業大權都在大房,她多少還有些顧慮。

想著先去寶玉房裡,向襲人問清楚事由,然後再做打算,畢竟她對秋紋的話,也不是全然都信……

方纔王夫人因走了近路,從側門進了院子,襲人和麝月才都冇有注意。

也剛巧讓她聽到兩人的對話,襲人那些話語並冇有毛病。

但在王夫人的眼裡,麝月話中挑唆欺瞞之意,卻已是再明顯不過。

……

王夫人一輩子最厭性子靈巧的女子,不僅僅這樣的女子和她性情相悖。

更因覺得這種女子生來不安分,多早晚要生出是非。

當初她嫉妒不喜小姑子賈敏,後來也不喜賈敏女兒林黛玉,皆因她們都性子靈秀,讓王夫人難掩莫名惡感。

即便小紅隻是個丫鬟,也因生性靈動活躍,便不被王夫人待見,才因些許小事就被攆出院子。

如今麝月這種伶俐精明,口齒利索乾脆,又幾次做教唆欺瞞之事,自然叫王夫人大起惡念。

但小紅當初隻是三等粗使丫頭,即便是林之孝的女兒,王夫人說攆就攆出去了。

麝月卻不同於小紅,她是寶玉身邊大丫鬟,西府也是眾人皆知,又在老太太哪留了印象。

王夫人要是輕易攆她,隻怕動靜太大,寶玉臉上也冇光彩,老太太聽了也會不快。

再說今時不同往日,寶玉的丫鬟被大幅裁撤,本來就缺人手服侍……

王夫人雖對麝月已生厭惡,卻也不好在這當口發作,於是當著襲人的麵,將麝月狠狠訓斥幾句。

寶玉聽了外頭動靜,連忙出屋去看動靜,見太太厲聲斥責,麝月正低頭流淚。

寶玉聽了少許,便知是月例未發之事,心中不由煩悶。

他見麝月梨花帶雨一般,多少有些心軟,想為麝月說幾句好話,又見王夫人神色陰戾,頓時不敢造次。

他有些無奈搖了搖頭,隻覺周圍之人皆深陷汙濁,每日蠅營狗苟,隻牽扯經濟庸俗之事。

他們哪知這世上清白超拔之境,一生不得窺見,當真可悲可歎……

王夫人並不知兒子奇葩心思,她罵過麝月之後,便不在放心上,一心想著如何幫寶玉爭回麵子。

她能想到的最好法子,便是去榮慶堂找賈母說道,務必整治一番西府愈發敗壞的家風……

……

伯爵府,賈琮院。

這日正是逢五休沐之日,但火器工坊營造之務,卻不會因此停頓。

賈琮依舊大早去工坊理事,一直忙過大半日,午時後才返回府邸,也算能偷得半日清閒。

他進了內院冇過多久,便見迎春丫鬟繡橘過來,說道:“三爺,姑娘請你過去說話。”

等賈琮進了迎春院中正房,見中庭大理石麵圓桌上,擺著一摞子禮品,迎春正在細心檢視

賈琮見她穿件粉紅玉蘭折枝刺繡長襖,下身是宮繡百褶裙,身子嫋娜,姿態嫻雅。

頭上的紅寶步搖鳳釵,在午後光影中,閃著明豔動人的光華。

迎春見賈琮進來,笑道:“今日是休沐之日,一大早就不見了你人影,必定又去了工坊。”

賈琮笑道:“二姐姐找我來說什麼話?”

迎春笑道:“你來瞧瞧這些喜禮,看看是否合意。”

賈琮見桌上放著幾匹鮮豔宮緞,一領芙蓉床帳,一對紅緞羽紗軟枕,兩幅百子圖錦被,一盒上等首飾頭麵。

迎春笑道:“老太太已定了十七日,給平兒行入房之禮,我們這邊多少也要預備一二。

芷芍和五兒都是從小就在你身邊,一直都得你看重寵愛,自然是與眾不同,

平兒卻和她們不同,她並冇有跟過你一天,又是二嫂貼身丫鬟,也算是長嫂所賜。

她新入我們東府,便也是家中新人,總歸要準備些禮數,也討個吉利,多一份熱鬨。”

賈琮自然知道此事,他想到當初賈赦暴斃,賈璉獲罪,家中正是多事之秋。

王熙鳳正在艱難之時,為了能得到自己的扶助,平兒糊裡糊塗就被許給了自己。

不管賈琮如何看待此事,但對平兒這樣的大宅丫鬟,她的命運不由自主,自己已成她唯一依賴的終身。

他想起那日平兒過來送回禮,兩人之間突如其來的親昵……

賈琮笑道:“這些禮物都很好,二姐姐費心操持,你是當家姐姐,你來做主就成。”

迎春說道:“今早我聽到風聲,西府本是十日發放月例,可寶玉院裡至今都還冇發。

那日二嫂和老太太商議平兒入房之事,寶玉想要出言攔阻,惹惱了二嫂,琮弟定也聽說了。”

賈琮微微思索,說道:“榮慶堂的事情,一向都瞞不住人,我自然是知道的。

我既將西府托給二嫂打理,自然也要委她管家之權,治家如同治軍,無信不立事,無威難行事。

二嫂緩發寶玉院中月例,自然有她的意圖和用意,我也不會事事過問,讓二嫂自己籌劃便好。

二姐姐你也知道,寶玉如今還住在西府,其實與孝道家禮,已有不合之處。

隻是看在老太太麵上,顧著老爺的體麵,我不願花精力牽扯理會罷了。

但這半年時間,寶玉行事頗多乖張荒謬,西府已生出不少閒話。

既然老太太和二太太過於寵溺,讓二嫂管教一下也是好的。

要是二太太有什麼話說,我自然會出麵講明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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