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今天肚皮又突然發緊、陣痛不斷。
眼看又要提前發動。滿宮上下,全慌了神。
更糟的是,胎兒個頭大,卡在產道半天下不來。
穩婆在旁急聲指揮,接生嬤嬤輪流上前用力托舉,卻始終不見胎頭下移半分。
皇後力氣一點點被抽幹,嘴唇都白了。
“唉……”
皇太後望著天邊,重重歎出一口氣。
連著兩天肚子疼,早產征兆明明白白。
晨起見紅,午後腹墜如墜石,宮縮頻密且不規律。
太醫診脈後隻垂首退至一旁,不敢多言一句。
宋昭儀挨著太後坐著,一手輕搭在她手背上。
她彎著腰,語調柔和,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姑母,您可得保重自個兒身子,別太揪心。迴頭爹問起來,昭昭沒法交代呀。”
太後聽了,慢慢點點頭。
皇太後眼神沉沉地盯著椒房殿的產房門。
她心裏其實轉著另一層念頭。她盼著皇後給東臨帝添個兒子。
穩固國本,牽製外戚。
可又怕皇後以後尾巴翹上天,壓得她昭昭抬不起頭來……
一排妃嬪安安靜靜站在皇帝和太後身後。
宋昭儀挨著太後站。
周霏卻坐在龍椅邊。
這本不合規矩,是江熠親手給她搬了把繡凳。
“陛下別太掛心,皇後福氣厚著呢,準能順順利利。”
周霏側過身,聲音軟軟的。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肩頭一道幾乎看不見的褶皺。
江熠心裏揪著產房裏的動靜,一刻沒鬆過。
天徹底黑透時,一聲響亮的啼哭猛地炸開!
產房門被撞開一條縫,守在門口的宮女踉蹌跌進來。
值夜的太醫立刻放下藥碗,提著袍角往東暖閣奔去。
皇後額上全是冷汗,嘴唇幹裂,手指緊緊抓著床沿,指腹磨破出血。
她睜開眼第一句話是。
“孩子呢?”
接生嬤嬤抱著繈褓,幾乎是衝出來的,臉上喜得發亮。
“啟稟陛下!皇後娘娘誕下一位公主!奴婢恭賀陛下,賀喜陛下!”
她雙膝跪地,雙手高舉繈褓。
“賞!全賞!每人加三個月月例!”
江熠剛當爹兩天,一兒一女齊全了,樂得連聲應好。
他幾步跨到繈褓前。
伸手想去碰孩子的額頭,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喉結上下滾動兩下,才啞著嗓子補了一句。
“再賞尚衣局、尚膳監、尚藥局,各五十兩。”
身後妃嬪齊刷刷蹲下行禮。
“恭喜陛下!賀喜太後!”
皇太後緩緩起身,走到江熠跟前,語氣不重,卻字字敲在人心上。
“皇上如今也是當爹的人了,往後行事,得多掂量掂量分寸。”
她抬手理了理江熠肩頭並不存在的褶皺。
指尖停頓片刻,才收迴袖中。
“為皇家綿延子嗣,是你肩上的擔子。哀家知道你喜歡汐嬪,可後宮裏不是隻有她一個,個個背後都是名門大戶。”
她目光掃過眾人,停在右側第三位的貴人臉上。
那位貴人姓沈,父親是吏部右侍郎,叔父任江南織造。
她頓了頓,狀似無意地瞥了眼江熠身後站著的周霏。
這話明擺著點她。
別老黏著皇帝,雨露要勻著下。
江熠聽懂了,低頭應道。
“母後教誨得是,兒臣記住了。”
“不好啦。皇後大出血了!!”
“快!燒水!快拿幹淨布來!!”
“去把張太醫、李太醫、陳太醫全叫來!別管誰在歇著,立刻過來!”
“產房東邊櫃子裏有新備的棉紗布,快取三疊!再拿兩盆溫水、一壺烈酒!”
蘭香、彩雲立馬扯開嗓子排程人手。
“你去東偏殿請張太醫,腳程快些,別繞路!”
彩雲衝著廊下兩個內侍吼道。
“你們倆,一個去西角門催熱水,一個去藥庫提止血散和參片,快!”
江熠一聽皇後出狀況,立馬蹽到產房外頭。
守門太監跪地高呼。
“皇上駕到!”
話音未落,江熠已跨過門檻,站在產房簾子前。
張太醫滿腦袋油汗,掀簾子出來,差點跟江熠撞個滿懷。
他急急忙忙低頭行禮。
“皇上!”
“快講!皇後現在啥樣?好端端的怎麽又嘩嘩淌血?”
江熠嗓子都急劈叉了。
“迴皇上……娘娘是早產,孩子個頭太大,產道撕得厲害,加上她心裏憋著氣、身子又虛,最後一口氣全耗光了,能平安把小公主生下來,真算老天開眼……可這……”
張太醫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不敢往下說。
皇後這副身子,底子被掏空了大半。
往後能不能再懷上,實在沒譜。
更別提房事。
起碼得靜養一整年,碰都不能碰!
周霏盯著張太醫發白的臉色,悄悄跟紫雲對了個眼神。
兩人心裏門兒清,八成是兇多吉少。
她往前走了兩步,聲音軟和。
“張太醫,有話您直說,不用繞彎。皇後身子如何,陛下與我都等著聽實話。”
江熠斜眼看了她一下。
張太醫咬咬牙,豁出去了。瞞?
壓根瞞不住!
“啟稟陛下,小公主雖未足月,但比一般娃娃沉得多,娘娘產時格外吃力,耗損極重。眼下氣血兩虛,心脾俱疲,脈象浮弱無力。近一年內,萬萬動不得房事。至於再孕……得看調養效果,快則兩三年,慢的話……”
“慢的話怎樣?”
江熠聲音一沉。
心口猛地一墜。
指尖在案邊輕輕叩了一下。
張太醫撲通跪下,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嘴唇直哆嗦。
“若調養不好,這輩子,怕是難有嫡親的孩兒了……”
聲兒不大,江熠卻聽得清清楚楚。
皇後要是懷不上娃,東臨國往後就再沒正兒八經的嫡長子了。
東臨最看重嫡出,嫡子從小就是按未來皇帝那套來教、來養的。
可要是壓根沒這個孩子……那該捧誰家兒子上位?
滿朝文武能服氣嗎?
江熠眉頭擰成疙瘩,正琢磨這事。
外頭傳來通報。太後快到了。
他眼皮都沒抬,隻沉聲吩咐。
“給皇後把養身子的方子抓齊,立刻送過去。”
頓了頓,又補一句。
“藥材須是貢品庫新備的,分量一絲不差。”
一擺手,太醫低頭退下。
這事,他半點不想讓太後插手。
眼下這位太後,不是他親娘,兩人連麵兒都少照,更別提啥感情了。
偏她還硬把自家侄女塞進宮來,圖啥?
傻子都明白。
要是讓她摸清皇後的真實情況,前朝肯定吵翻天,後宮也得亂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