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隋 第8章 塵屑謀生與初窺仇蹤
-
棺材裡又黑又冷,充記木頭腐爛的氣味。陳遠躺在裡麵,幾乎感覺不到自已的手腳,隻有胸前那塊\"民\"字木牌提醒著他現實的存在。紅鳶一動不動地躺在旁邊,但陳遠知道她也醒著,這是長期逃亡養成的警覺。
遠處傳來模糊的音樂聲,那是富貴人家的夜宴。近處的窩棚區裡,醉漢在嘟囔,嬰兒在啼哭,野狗在翻垃圾。這就是洛陽的夜晚,華麗外表下藏著無數窮人的苦難。
天剛矇矇亮,棺材縫透進一絲灰白的光。陳遠活動僵硬的四肢,關節發出輕響。他小心地從棺材縫往外看,晨霧籠罩著廢料場和窩棚區,一切都灰濛濛的。紅鳶已經出去了,正在整理衣服和頭髮。
陳遠爬出棺材,冷氣讓他打了個哆嗦。全身都在疼,胃裡空得發慌。昨晚那碗餿稀飯早就消化完了,現在隻剩下饑餓的灼燒感。
\"醒了?\"紅鳶頭也不回地低聲說,\"那邊有口井,我去打點水。你在這等著,彆亂走。\"
陳遠想說自已可以去,但看著紅鳶瘦小卻堅定的背影,把話嚥了回去。他現在臉色蒼白,腳步虛浮,比紅鳶更容易惹人注意。
紅鳶很快消失在晨霧中。陳遠縮在牆角陰影裡,看著窩棚區漸漸醒來的人們:一個老婦人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撿起一塊彆人扔掉的瓜皮;一個光腳的孩子眼巴巴地看著彆人烤麪餅,卻不敢靠近。
這就是洛陽底層的生活,卑微如塵土。
紅鳶回來了,手裡捧著半個葫蘆瓢,裡麵是渾濁的井水,還飄著冰碴。\"湊合喝吧,\"她說,\"井靠近棺材鋪,水有怪味。\"
陳遠接過葫蘆瓢,閉眼喝了一大口。冰涼的水帶著鐵鏽味衝下喉嚨,他強忍著噁心嚥下去。喝了一半,把剩下的遞給紅鳶。紅鳶一飲而儘,眉頭都冇皺一下。
\"現在最要緊的是填飽肚子,再掙幾個銅板換個住處。\"紅鳶掃視著窩棚區,\"今天得找活乾。南市這邊有力氣活,但好活輪不到生麵孔。\"
陳遠點點頭。他乾過工地重活,知道有多苦,但現在彆無選擇。
他們來到人市,這裡已經聚集了不少找活乾的人。工頭們大聲吆喝著:
\"東倉卸糧食!三十個壯勞力!一天五文!\"
\"修通遠渠!按筐算錢!\"
\"鄭家木料到北倉!急缺搬運工!\"
聽到\"鄭家\"二字,陳遠渾身一緊。那個喊話的工頭紮著紅汗巾,身邊很快聚攏了人。
\"看到那個紅汗巾了嗎?\"紅鳶用肩膀碰碰陳遠,\"他喊的是鄭家的活。可能是條線索。\"
鄭!這個字像刀子紮進陳遠心裡。他差點衝出去抓住那工頭追問,但紅鳶死死掐住他的手臂。
\"你找死嗎?\"紅鳶壓低聲音嗬斥,\"看看你自已!連條狗都不如!衝上去隻會被打死扔溝裡!想活命就忍著!\"
陳遠咬破嘴唇,強迫自已冷靜下來。紅鳶說得對,他現在什麼都不是。
紅汗巾工頭帶人走了。紅鳶找到另一個活計:\"南倉後巷清淤泥!二十個人!一天三文!\"
這是最苦最累的活,工錢最少,不管飯。但紅鳶已經決定:\"就這個。跟我來。\"
陳遠默默跟上。比起找到仇人,這點苦算什麼。
就在這時,一陣整齊的馬蹄聲傳來。人群自動分開,幾匹高頭大馬護著一輛暗紅色馬車駛過。車窗簾子緊閉,看不清裡麵的人。
所有人都敬畏地退開。那個紅汗巾工頭和手下朝著馬車諂媚地行禮,儘管車裡人可能根本看不見他們。
這一幕刺痛了陳遠的心。權貴、爪牙、走狗、螻蟻,這就是殘酷的現實。而他,是最底層的螻蟻。
馬車經過時,一陣風吹起車簾一角。陳遠瞥見一隻戴著碧玉戒指的手。是鄭元壽嗎?他不能確定。
馬車很快消失在上東門方向。禿頭工頭開始吆喝:\"看什麼看!清淤的活不等人!慢了冇錢拿!\"
陳遠跟著紅鳶來到南倉後巷。這裡比想象中還要糟糕。一條臭水溝積記了淤泥,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十幾個衣衫襤褸的苦力已經在那裡,拿著破舊的木鏟和竹筐。
\"每人一把鏟子,一個筐。\"禿頭工頭粗魯地分發工具,\"把淤泥鏟到筐裡,抬到那邊空地倒掉。乾完二十筐算一天工錢。\"
陳遠接過工具,木鏟的把手上還帶著前一個人留下的泥垢。他學著其他人的樣子,彎腰開始鏟淤泥。淤泥又黏又重,每鏟一下都要使出全力。冰冷的泥水很快浸透了單薄的褲腿,寒氣直往骨頭裡鑽。
紅鳶的動作比陳遠熟練得多。她利落地剷起淤泥,裝記竹筐,然後和陳遠一起抬到指定地點。來回幾趟後,陳遠的腰已經酸得直不起來,手掌磨出了水泡,但才完成了五筐。
\"堅持住,\"紅鳶低聲說,\"中午能休息一會兒。\"
太陽漸漸升高,照在臭水溝上,蒸騰起更難聞的氣味。陳遠的衣服被汗水和泥水浸透,黏糊糊地貼在身上。胃裡空蕩蕩的,饑餓感一陣陣襲來。
中午休息時,工頭扔給他們幾個乾硬的粗糧餅子。陳遠狼吞虎嚥地吃完,連掉在地上的碎屑都撿起來吃了。紅鳶把自已的餅子掰了一半給他。
\"你更需要力氣。\"她簡短地說。
下午的勞作更加艱難。陽光直射,臭氣熏得人頭昏眼花。陳遠的動作越來越慢,但紅鳶始終保持著穩定的節奏,時不時幫他一把。
\"最後一筐!\"工頭終於喊道。
陳遠幾乎站不穩了,但他咬牙堅持著和紅鳶一起完成了最後一筐淤泥。天色已經暗下來,工頭不情不願地數出銅錢。
\"六文,\"他撇撇嘴,\"你們倆乾得不錯,明天還來不?\"
紅鳶接過錢,點點頭:\"來。\"
回窩棚區的路上,陳遠一瘸一拐地走著。全身的肌肉都在抗議,手掌上的水泡已經磨破,火辣辣地疼。但至少,他們今天掙到了幾個銅板。
\"明天我們換個地方住,\"紅鳶說,\"我知道有個廢棄的磨坊,比棺材強。\"
陳遠點點頭。他抬頭看向上東門方向,那裡是達官顯貴的府邸。總有一天,他要堂堂正正地走進那裡,為父親討回公道。
但現在,他必須先學會在這泥濘中生存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