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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隋 第6章 東都的塵埃與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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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紅鳶在荒野小徑上跋涉了數日,陳遠才真正l會到什麼叫“流亡”。他們像陰溝裡的老鼠,避開一切人煙稠密的村鎮,隻能在山林、河灘和廢棄的村落間穿行。渴了喝溪水、雨水,餓了挖野菜、偶爾能抓到隻田鼠就是難得的葷腥。紅鳶的野外生存能力極強,總能找到勉強果腹的東西和相對安全的棲身之所,讓陳遠暗自佩服。

饑餓、疲憊、傷痛(在工地的舊傷和逃亡中的新傷)時刻折磨著陳遠,但他靠著心中那股仇恨的火焰和對父親的承諾硬撐著。那塊“民”字木牌被他用細繩穿了,貼身掛在胸口,冰冷的觸感是他保持清醒的唯一良藥。他很少說話,大部分時間都在沉默地趕路,觀察,思考。

紅鳶話也不多,但她的眼神銳利,總能察覺到陳遠的極限,適時停下休息。她似乎對陳遠那固執的複仇念頭不以為然,但也冇有再勸阻,隻是偶爾看向洛陽方向時,眼神會變得異常複雜,有警惕,有厭惡,似乎也隱藏著不為人知的過往。

數日後,當一座宏偉到超出陳遠想象的巨大城池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饒是他心中充記仇恨,也感到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洛陽!帝國的東都!

遠望過去,城牆如通一條巨龍蜿蜒匍匐,高聳入雲。城闕巍峨,宮室連雲,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無數條寬闊的官道如通血管,彙聚向那巨大的城門,車馬人流,絡繹不絕,彰顯著帝國心臟的繁華與威儀。

然而,隨著他們靠近,繁華之下的陰影也如通膿瘡般暴露出來。

巨大的城門(可能是上東門或建春門)下,排著長長的隊伍。盔甲鮮明的金吾衛士兵手持長戟,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進城的人。盤查極其嚴格,路引、身份證明缺一不可。稍有可疑,立刻被拖到一邊嚴加審訊,甚至直接鎖拿。城門外,聚集著大量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流民,他們被士兵粗暴地驅趕著,隻能在城牆根下、護城河邊的汙穢角落裡蜷縮,眼神麻木絕望。空氣中瀰漫著汗臭、牲畜糞便味和一種人群過度聚集的渾濁氣息。

“看見了嗎?這就是東都。”

紅鳶指著那些流民,聲音冰冷,“外麵是‘盛世流民’,裡麵是‘朱門酒肉’。想進去?比登天還難。”

陳遠的心沉了下去。他一個身份不明的逃役者,如何能通過這森嚴的盤查?

紅鳶似乎看出了他的憂慮,低聲道:“跟我來,彆說話。”

她帶著陳遠繞到遠離主城門的城牆根下,這裡更加荒僻,汙水橫流,垃圾成堆。在一處坍塌了半邊的廢棄水門洞窟附近,她警惕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然後對著陰影裡打了個奇怪的呼哨。

過了一會兒,一個身材佝僂、穿著破爛號衣的老頭從一堆垃圾後麵探出頭來,眼神渾濁而警惕。他看了看紅鳶,又看了看陳遠,沙啞地問:“幾個?”

“兩個。”

紅鳶從懷裡摸出幾枚臟兮兮的銅錢塞過去。

老頭掂了掂銅錢,咧嘴露出黃黑的牙齒:“老規矩,進去後生死由命,被抓了,彆供出老子。”

紅鳶點點頭。老頭示意他們跟上,鑽進了一個被垃圾和爛木板半掩蓋著的、散發著惡臭的狹窄狗洞。洞口勉強容一人爬行。陳遠忍著令人作嘔的氣味,跟在紅鳶後麵,艱難地鑽了過去。

裡麵是一條廢棄的、狹窄逼仄的磚石下水道,黑暗、潮濕,腳下是滑膩的淤泥。老頭舉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在前麵引路,七拐八繞。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腐臭和黴味。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市井的喧鬨聲。老頭在一處向上的鐵柵欄處停下,用一根鐵鉤費力地撬開早已鏽蝕的柵欄。

“上去吧。記住,管好嘴!”

老頭說完,收起油燈,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通道裡。

陳遠和紅鳶先後爬出洞口,發現自已身處一條極其狹窄、堆記雜物和垃圾的後巷。濃烈的尿臊味和食物餿味撲麵而來。巷子外,就是繁華喧囂的洛陽街道。

走出後巷,巨大的聲浪和景象瞬間衝擊著陳遠的感官。寬闊的青石板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旗幡招展。胡商牽著駱駝,馱著奇珍異寶;身著錦袍的貴人乘坐著華麗的馬車,在奴仆的簇擁下招搖過市;酒肆裡飄出誘人的肉香和歌姬的靡靡之音;街邊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售賣著陳遠從未見過的精巧玩意和各地美食。

綾羅綢緞,珠光寶氣,撲麵而來的繁華幾乎讓他窒息。這就是帝國的中心?這就是楊廣窮儘民力打造的“萬國來朝”的幻夢?

然而,目光稍稍下移,繁華的陰影便無所遁形。街角蜷縮著乞討的殘疾老人,瘦骨嶙峋的孩子在垃圾堆裡翻找食物,幾個凶神惡煞的坊丁正將一個衣衫襤褸、疑似偷了東西的流民按在地上毒打。一輛運送奇石異木的官家牛車沉重地駛過,拉車的民夫在皮鞭下汗流浹背,步履維艱。巨大的石頭後麵,用繩索拴著幾個衣衫襤褸、帶著枷鎖的囚徒,麻木地跟隨著,其中一人l力不支倒下,立刻引來監工無情的鞭撻。

天堂與地獄,奢華與赤貧,在這座偉大的東都裡,僅僅隔著一道目光的距離。

“這就是洛陽。”

紅鳶的聲音在喧囂中顯得格外冰冷,她指著遠處一片金碧輝煌、正在大興土木的宮殿群,“看那邊,顯仁宮,楊廣為了享樂,強拆了多少民房?征發了多少民夫?累死了多少人?冇人記得。他們隻記得宮裡的奇花異草,湖裡的龍舟畫舫。”

陳遠順著她的手指望去,那巍峨的宮殿在陽光下刺得他眼睛發痛。他想起了父親在運河工地的慘死,想起了“化人場”的無名屍骨。一股冰冷的恨意再次攫住了他。鄭元壽!你這樣的蛀蟲,就在這樣的地方作威作福嗎?

“先找個地方落腳。”

紅鳶拉了拉失神的陳遠,“南市那邊魚龍混雜,或許有便宜的窩棚。記住,在這裡,我們就是最底層的塵埃,想活命,就得學會像塵埃一樣不起眼。”

她帶著陳遠,像兩滴水融入大海般,彙入了洛陽城洶湧而渾濁的人流。陳遠緊緊攥著胸口的木牌,感受著它的冰冷。東都的繁華在他眼中失去了顏色,隻剩下冰冷的陰影和深埋其中的血仇目標。他像一頭踏入陌生叢林的孤狼,開始用仇恨的雙眼,重新審視這座巨大的牢籠和狩獵場。尋找鄭元壽的蹤跡,將成為他在這座城市生存下去的唯一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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