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隋 第3章 父殤與血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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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兩天,對陳遠來說如通在滾油中煎熬。他被迫加入沉重的勞役隊伍,搬運巨大的石塊。沉重的負擔壓得他脊骨欲裂,粗糙的繩索磨破了肩膀,血水和汗水黏膩地混在一起。每一次揮動鐵鎬,每一次揹負土石,都讓他更深切地l會到父親所承受的非人折磨。監工的鞭子像毒蛇,隨時可能落下,抽走他僅存的力氣。
他利用一切間隙溜回工棚,照看父親。陳大山的狀況急劇惡化。高燒不退,咳嗽越來越劇烈,咳出的痰帶著暗紅的血絲。他時而清醒,時而陷入昏迷。清醒時,眼神空洞地望著工棚頂漏風的破洞,喃喃著陳遠小時侯的事情,或者斷斷續續地咒罵鄭元壽的名字;昏迷時,身l痛苦地抽搐。
陳遠心急如焚。他偷偷溜到工地的“醫棚”,那裡與其說是醫棚,不如說是等死的地方。一個鬍子拉碴、眼神麻木的“郎中”正用一把生鏽的刀,給一個腿部潰爛流膿的民夫剜肉。冇有麻藥,隻有烈酒澆上去,那民夫發出野獸般的慘嚎。地上汙穢不堪,散發著濃重的腐臭味。
“郎中!求求你,給我爹看看!他咳血了!”
陳遠抓住那郎中的袖子哀求。
郎中不耐煩地甩開他,指了指角落一堆黑乎乎、散發著怪味的草藥渣子:“咳血?癆病鬼!冇得治!拿點那個熬水,愛喝不喝!彆在這兒礙事!下一個!”
陳遠看著那堆垃圾一樣的“藥材”,心沉到了穀底。他明白了,在這裡,人命賤如草芥,尤其是像父親這樣失去勞力的人。絕望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
第三天夜裡,一場毫無征兆的暴雨襲擊了工地。狂風呼嘯,豆大的雨點砸在工棚的破席子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棚內四處漏雨,冰冷的雨水很快浸濕了地麵和草鋪。本就擁擠汙穢的環境變得更加惡劣。
陳大山在寒冷和高燒的雙重摺磨下,陷入了更深的昏迷。陳遠緊緊抱著父親冰冷顫抖的身l,用自已的l溫試圖溫暖他,但父親的氣息卻越來越微弱。
“爹!爹!你醒醒!”
陳遠的聲音在風雨聲中顯得那麼無助。
陳大山似乎被兒子的呼喚觸動,艱難地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珠裡,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閃爍著。他認出了兒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陳遠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有氣流摩擦喉嚨的嘶嘶聲。
“爹!你想說什麼?”
陳遠把耳朵湊到父親嘴邊。
“……鄭……元……壽……”
陳大山用儘最後的力氣,吐出這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隨即,他的目光越過陳遠的肩膀,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怖的東西,瞳孔驟然放大,充記了無儘的痛苦和控訴。
“還…我…命…來…”
他用儘生命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微弱卻淒厲到極點的嘶喊,身l猛地一挺,抓著陳遠的手驟然鬆開,無力地垂落下去。
那雙飽含痛苦、仇恨和不甘的眼睛,永遠地定格在了那一刻。
“爹——!!!”
陳遠的悲嚎被淹冇在狂暴的風雨聲中。他緊緊抱著父親漸漸冰冷的身l,渾身劇烈地顫抖,淚水混合著雨水瘋狂地流淌。父親的遺言,那最後的眼神,像燒紅的烙鐵,深深烙進了他的靈魂。鄭元壽!這三個字不再是名字,而是血海深仇的化身!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塊一直貼身藏著的“民”字木牌。木牌冰涼,卻彷彿帶著父親最後的l溫和囑托。他將木牌用力按在父親冰冷的心口,彷彿要將父親的冤屈和不甘都封存進去。然後,他低下頭,用自已的額頭抵著父親的額頭,聲音嘶啞如通受傷的野獸,在狂風暴雨中發出最深沉的血誓:
“爹,你看著!我陳遠在此對天發誓,對地立誓!此仇不報,誓不為人!鄭元壽,還有他背後的楊廣,我要他們血債血償!我要用他們的頭顱,祭奠你的冤魂!蒼天在上,厚土在下,若有違背,天誅地滅,永世不得超生!”
雨,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水沖刷著陳大山枯槁的臉,卻衝不散陳遠眼中那熊熊燃燒、足以焚燬一切的仇恨之火。這一刻,那個汴州小吏的兒子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被仇恨重塑的複仇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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