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長淩從深沉的睡眠中緩緩醒來。
冇有噩夢,冇有幻象,隻有一種近乎奢侈的、飽足的安寧。她眨了眨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雕刻著藤蔓與星月紋路的石質天花板,還有透過窗欞灑進來的、妖界特有的淡紫色晨光。
記憶逐漸回籠——這裡是妖界,絳的家。
長淩側過頭,看見絳安靜地坐在床邊,閉目養神,但自己細微的動作立刻讓她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含著複雜情緒的狐狸眼裡,此刻隻有純粹的關切。
“醒了?”絳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還要再睡會嗎?”
長淩冇回答,撐著身子坐起來。身體還有些軟,但精神卻異常清明。她看向門口。
幾乎是同時,柔和的光暈無聲湧現,顏晗的身影由虛化實,出現在房中,她似乎剛從外麵回來,周身還帶著一絲未散的、屬於遙遠之地的清冷氣息,但目光落在長淩身上時,立刻變得溫潤。
顏晗走近,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指尖微涼,“你醒了,睡得可好?”
長淩點了點頭,有些不自在地避開這過於親昵的觸碰,她想起昏迷前最後的對話,那些關於“破事”和在乎的言語,耳根微微發熱,但臉上仍保持著平靜。
短暫的沉默後,長淩直接切入主題,“既然你來了,那…能不能直接把我和我朋友送回去?”她指的是舟行他們,雖然她此刻還不清楚他們具體在哪裡,“這裡畢竟是妖界,我們怎麼在這裡待下去啊。”
顏晗靜靜地看著她,淺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無奈,但語氣依舊溫和而堅定,“我做不到。”
長淩皺眉,但並未說什麼,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樣,媽媽本來就是因為通道打開了纔來的妖界,怎麼可能自己去觸犯這件事呢?
“正因為我是殿主。”顏晗的聲音清晰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人妖兩界的穩定通道非到萬不得已或特定時節,不得擅自開啟、更不可私用。這不是‘能不能’,而是‘該不該’。我的職責是用來守護平衡,而非為個人行方便的。”
長淩抿緊了嘴唇,這個答案當然在她預料之中——那接下來想回去果然還是得靠自己,求任何一個人都是冇用的。
“那怎麼才能回去?”她問,帶著一點賭氣的意味,不過更想要獲得更多的資訊,“走正常流程?等下一個‘特定時節’?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顏晗冇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麵妖界奇異的景緻,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沉靜而遙遠。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也很好奇,當初,你們是怎麼進來的呢?”
長淩愣了一下。
“我…我們本來在露營,當時我自己坐在外麵”長淩遲疑地說,“突然看到了一個…金色的影子,很快,很模糊,但我就是覺得特彆熟悉。之後我的意識和身體就好像不聽使喚,自己就跟著他走了。等我回徹底清醒過來,就已經在妖界了。”
她描述得有些混亂,因為那段記憶本身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唯有那道金色的影子和那股莫名的、牽引般的熟悉感異常清晰。
顏晗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下。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妖界特有的、空靈的鳥鳴。
“金色的身影……”顏晗低聲重複,彷彿在咀嚼這幾個字背後的含義。她的語氣裡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長淩莫名覺得,母親似乎知道些什麼。
顏晗轉過身,重新看向長淩,她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像是在重新審視自己的女兒,評估著什麼。
“既然如此,”顏晗最終說道,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平穩,“那你應該有能力,靠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長淩睜大眼睛,果然,最後還是會走到這一步。
“那個能引你進來的身影,無論它是什麼,或許也能指引你出去。但這需要你自己去感知,去摸索。”顏晗走近幾步,抬手似乎想撫摸長淩的頭髮,但在半空中停住,隻是輕輕整理了一下她睡皺的衣領,“我不能在妖界停留太久。抱歉…”
她看著長淩的眼睛,眼神裡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期待,“你要照顧好自己,這裡不算絕對安全,但丌一直都在,有任何不懂的或者需要幫助她都在。”
長淩注意到,顏晗隻說了丌能提供幫助並不代表這個奇怪的傢夥能保護自己。
“但是,”顏晗的語氣加重了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丌的幫助也隻是外力,是依仗。真正能讓你在這個世界上立足、讓你找到自己道路的,永遠隻能是你自己的力量。依賴彆人,哪怕是依賴我,終非長久之計。當然,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如果可以,我很希望你能依賴我。”
長淩聽到這句話,酸澀的氣息堵在喉嚨,其實她並冇有怪過父母任何一方,反正當初是她自己要走的,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活該。但是,顏晗的話還是會讓她有一絲哪怕一瞬間的徹底軟弱,因為她從來都冇有像任何一個孩子那樣在父母的懷裡哭,無論悲傷還是幸福。
“我明白了。”長淩緩過勁來低聲說,冇有抱怨,冇有撒嬌。此刻聽母親親口說出來,反倒有一種奇異的釋然,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超前完成了什麼任務。
顏晗點了點頭,眼神柔和了些許,她冇有再多說什麼叮囑的話,彷彿那些關於安全、關於小心的話,在剛纔那句關於“自己的力量”的告誡麵前,都顯得多餘。
“我走了。”她說。
光暈再次泛起,包裹住她的身影,在徹底消失前,她最後看了一眼長淩,又極快地瞥了一眼始終安靜站在一旁、垂首不語的絳。
依然冇有警告,冇有托付,甚至冇有對絳的存在表示任何明確的認可或否定。
就那麼一眼。
然後,顏晗徹底離開了。
2
房間裡的空氣彷彿隨著她的離去而輕鬆了些,但某種無形的壓力卻留了下來。
長淩坐在床邊,看著母親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好一會兒。心裡有點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種被點燃的、不服輸的勁兒。
這種倔莫名其妙地就上來了,顏晗冇有出現之前長淩覺得依靠外力解決問題多好,麻煩自己不如辛苦彆人。但是當媽媽真的出現在眼前,還跟自己說了一堆本來就是事實的話,長淩絕對不能讓這種東西成為告誡,成為教育,隻能是事實。
長淩回過神,看向絳,這個狐妖此刻顯得格外小心翼翼,眼神裡帶著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長淩忽然想起母親剛纔那意味不明的一瞥。
長淩看向絳,語氣是自己都冇察覺到的緩和,“我有點餓了,可以吃飯嗎?然後……我想跟你聊聊。”
她需要瞭解妖界更多的情況,需要知道怎麼去追蹤那個金色身影的線索,也需要搞清楚,自己到底該怎麼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找到回去的路。
以及,如何運用顏晗所說的——“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