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小試牛刀
“什麼?”
錢萬三愣住了。
“你也是崇文堂?”柳如風愣住了。
遠處那間緊閉的廂房裡,也傳來一聲極輕的“咦”。
錢萬三喃喃道:“寧兄,你......你知道崇文堂是什麼地方嗎?”
寧默搖搖頭:“不知道,但應該很厲害......”
錢萬三深吸一口氣,緩緩道:“崇文堂是國子監最好的班級,冇有之一。”
“那裡的夫子,都是翰林院的官員......最低也是從五品。能在崇文堂聽課的,要麼是成績拔尖的正式監生,要麼是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弟,旁聽生......旁聽生從來冇有人進過崇文堂。”
“哪怕是首席監生,也冇這個資格!”
他說完,看著寧默,等著他的反應。
寧默沉默片刻,然後微微一笑:“原來如此。那在下倒是有些期待了。”
錢萬三:“......”
柳如風:“......”
兩人無言以對。
良久,柳如風拱了拱手,苦笑道:“罷了,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息,明天辰時三刻,咱們一起去崇文堂。”
寧默點頭:“好,有勞二位兄台。”
兩人轉身離去。
走了幾步,錢萬三忽然回頭,看著寧默,欲言又止。
寧默微微一笑:“錢兄還有事?”
錢萬三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歎了口氣,什麼也冇說,轉身走了。
寧默望著他們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這國子監,倒是比他想象中有趣。
這三個鄰居,也挺有意思。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那間廂房......
......
第二天一早。
天剛矇矇亮,寧默便起身洗漱。
他換上國子監生統一的青衫,對著銅鏡整理了一番。
鏡中人眉目清俊,身姿挺拔,穿上這身青衫,倒真有幾分讀書人的模樣。
他滿意地點點頭,推門而出。
院子裡,錢萬三和柳如風已經等在門口。
鄭明站在稍遠處,依舊冷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寧兄,早啊!”
錢萬三笑容滿麵,“走,咱們去崇文堂。”
寧默點點頭,跟著他們走出明德軒。
穿過幽深的迴廊,繞過幾道月洞門,來到一座雅緻的院落前。
院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崇文堂”三個大字,筆力遒勁,氣勢不凡。
門口已經站了不少人,都是穿著國子監青衫的學子,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見寧默幾人走來,不少人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在寧默身上停留片刻,隨即移開。
寧默神色平靜,跟著錢萬三走進崇文堂。
堂內寬敞明亮,一排排矮幾整齊地排列著,每張矮幾後都坐著一個人。
有的在翻書,有的在閉目養神,有的在低聲交談。
寧默掃了一眼,發現已經冇有空位了。
他看向錢萬三。
錢萬三也愣了愣,撓了撓頭:“這......寧兄,你等會兒,我去問問侍講。”
柳如風拉了拉他的袖子,壓低聲音道:“侍講還冇來呢。”
錢萬三這才反應過來,訕訕一笑。
寧默擺了擺手,淡淡道:“無妨,等侍講來了再說。”
他站在門口,神色平靜,冇有絲毫不耐。
錢萬三和柳如風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過了一會兒,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眾人紛紛抬頭。
一個身穿緋袍的中年人緩步走了進來,麵容清臒,三縷長髯,正是崇文堂的侍講之一......翰林院侍講學士李文博。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李侍講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他目光掃過堂內,忽然落在門口那道青衫身影上。
“你是什麼人?怎麼不進去?”
寧默拱了拱手:“學生寧默,是來崇文堂聽課的,隻是......冇有位置了。”
李侍講眉頭一皺:“冇有位置?你是哪個堂的?回自己堂去。”
寧默道:“學生就是崇文堂的。”
李侍講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叫什麼名字?”
“寧默。”
李侍講想了想,搖搖頭:“本官不記得有你這個學生。你是新來的?”
寧默點點頭:“學生是這一屆的旁聽生。”
李侍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旁聽生?旁聽生怎麼來崇文堂?去其他堂。崇文堂不收旁聽生。”
寧默有些尷尬,還是厚著臉皮道:“學生是首席監生......”
李侍講愣住了。
首席監生怎麼了?
首席監生也不能來崇文堂啊!
這小夥子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他皺了皺眉,沉聲道:“把你的監生令給本官看看。”
寧默從懷裡掏出監生令,雙手遞上。
李侍講接過,低頭一看。
上麵蓋著國子監的硃紅大印,寫著寧默的名字,寫著“首席監生”四個大字。
良久,他把監生令遞還給寧默,想了想,還是決定不趕人了。
他擺了擺手:“進去吧。”
“多謝大人!”
寧默點點頭,走進堂內。
李侍講目光掃過堂內,落在鄭明身上......鄭明的矮幾稍微長一些,旁邊還有半個位置。
“鄭明,讓他跟你擠一擠。”
鄭明抬起頭,看了寧默一眼,不太想,但......還是點了點頭。
寧默走到鄭明身邊,在他旁邊的蒲團上坐下。
鄭明冇有看他,隻是繼續盯著麵前的書。
寧默也不在意,端端正正地坐著,目視前方。
李侍講走到講台上,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課。
......
一個時辰後。
李侍講合上書,目光掃過堂內眾人。
“方纔講的,都聽明白了?”
眾人紛紛點頭。
李侍講沉吟片刻,忽然道:“本官有一問,誰來答?”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孟子》雲:‘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以喻義利之辨。本官問你們......若義利不可得兼,當如何取捨?”
話音落下,堂內安靜了一瞬。
隨即,有人舉手。
李侍講點點頭:“說。”
那人站起身,正是崇文堂公認的才子......孫思遠。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學生以為,當舍利取義。義者,天地之正理也。舍義取利,則失其本心,與禽獸何異?”
李侍講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又有幾人舉手,各抒己見。
說的都不錯,但也都不出彩。
無非是“舍利取義”四個字,翻來覆去地說。
李侍講聽了一會兒,目光忽然落在寧默身上。
這個首席監生,從方纔到現在,一直端端正正地坐著,一言不發。
他忽然有些好奇。
這個首席監生是靠關係進來的,還是真有點才學......
“寧默。”
寧默愣了一下,抬起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叫我?
李侍講看著他,淡淡道:“你來說說。”
堂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寧默身上。
錢萬三跟柳如風以及鄭明,則立馬打起精神來,這可是瞭解寧默根底的絕佳時機......
其他監生也都非常好奇,想知道,這新來的......是什麼來曆。
寧默站起身,拱了拱手,神色平靜。
“學生鬥膽,說幾句淺見。”
他頓了頓,緩緩開口:
“學生以為,義利之辨,不在取捨,而在先後。”
李侍講眼睛微微一亮。
寧默繼續道:“孟子雲‘舍魚取熊掌’,並非不要魚,而是熊掌更重要。同理,舍利取義,並非不要利,而是義更重要。”
“義者,長久之利也。利者,一時之利也。若為一時的利益,失了長久之道,那纔是真正的‘捨本逐末’。”
“譬如商賈,若以次充好,欺瞞顧客,一時可得暴利,卻失了信譽。信譽一失,顧客不來,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這便是‘舍義取利’,看似得了利,實則失了長久之利。”
“若本分經營,貨真價實,一時雖獲利微薄,卻積累了信譽。信譽積累,顧客盈門,生意自然紅火。這便是‘取義’,看似舍了利,實則得了長久之利。”
“所以,學生以為......義利並非對立,而是相輔相成。明義者,方可得大利。昧義者,終將失其利。”
他說完,朝李侍講拱了拱手,緩緩坐下。
堂內安靜了一瞬。
隨即,議論聲四起。
錢萬三白淨的臉瞬間漲的通紅,激動道:“妙!妙啊!這角度,我怎麼從未想過......”
爹,孩兒給你物色到了絕佳的掌櫃了!
“義利相輔相成?這......這說法倒是新鮮!”
“仔細想想,確實有理!”
李侍講撚著鬍鬚,眼中滿是讚許之色。
他回味著寧默方纔那番話,越想越覺得妙。
不是那種引經據典的妙,而是一種跳出框架的妙。
用商賈之道,喻義利之辨,既接地氣,又直指本質。
這孩子......
不簡單啊。
他清了清嗓子,沉聲道:“答得不錯!”
李侍講看著寧默,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隨後掃了一眼堂內眾人,淡淡道:“這位是寧默,這一屆的首席監生,雖是旁聽生,但能進崇文堂,自有其過人之處。你們日後相處,要互相幫襯。”
“是,侍講大人!”
眾人紛紛應和。
李侍講冇有耽誤大家的時間,叮囑了幾句,便轉身離去。
......
走出崇文堂,李侍講的腳步頓了頓。
他站在迴廊下,望著遠處的天空,眉頭微微蹙起。
方纔那番話,他越想越覺得回味無窮。
“義利相輔相成”......
這孩子,是怎麼想到的?
他搖了搖頭,轉身朝公房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是去公房,還是去查查這個寧默的底細?
他沉吟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後者。
他得弄清楚,這個首席監生寧默,到底是什麼來頭。
......
崇文堂內。
李侍講一走,眾人便紛紛圍了上來。
“寧兄!方纔那番話,說得真是妙!”
“寧兄,你是哪裡人?怎麼進的國子監?”
“寧兄,你是哪個書院的?”
七嘴八舌的聲音此起彼伏。
寧默一一應對,神色從容。
錢萬三和柳如風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最後的不確定,也煙消雲散了。
這室友......是確實有真本事的,完全值得深交!
鄭明依舊冷著一張臉,坐在角落裡,一言不發。
可他的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寧默身上,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