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雨靴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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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軍踩著積水推開單元門時,褲腳已經濕到膝蓋。樓道裡聲控燈應聲而亮,照亮他肩背上的美團外賣箱,箱頂凝結的水珠正順著黃色Logo往下淌。
爸回來啦！十歲的小萌從廚房探出頭,手裡攥著炒勺,鼻尖沾著麪粉。八歲的小強像隻小耗子從沙發底下鑽出來,舉著濕漉漉的毛巾踮腳要夠爸爸的臉。
李建軍彎腰避開兒子的襲擊,外賣箱磕在門框上發出悶響。作業寫完冇他扯下濕漉漉的棒球帽,帽簷下的頭髮被汗水黏成綹。廚房飄來焦糊味,他皺起眉頭：又煎糊雞蛋了
冇、冇有！小萌手忙腳亂關掉燃氣灶,鍋裡的雞蛋黑得發亮。小強趁機把涼毛巾塞進爸爸手裡,冰涼的觸感讓李建軍打了個寒顫。
今天父親節。小萌突然說,聲音像蚊子哼哼。李建軍擦臉的動作頓住,毛巾從指縫滑下來,在瓷磚上洇開深色水漬。他望著女兒發紅的耳尖,突然想起五年前妻子臨終前攥著他的手說替我過每一個節日。
爸你吃飯了嗎小強拽著他的衣角往餐桌拖。李建軍這才注意到桌上擺著三個白瓷碗,中間是一盤看不出形狀的炒青菜,還有半鍋稀粥。小萌低頭攪著粥勺,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爸不餓。他轉身從外賣箱裡掏出個塑料袋,給你們帶了炸雞柳。兩個孩子眼睛瞬間亮起來,小萌卻先把粥碗往他麵前推：你先喝這個,暖胃。
窗外的雨又急了些,雨點劈裡啪啦砸在防盜窗上。李建軍喝完粥起身時,褲腿的水順著秋褲流進襪子裡。他摸出手機看眼時間,下午兩點十七分,係統裡已經有三個催單的電話。
爸你彆去了！小強突然抱住他的大腿,今天過節！李建軍掰開兒子冰涼的手指,摸到孩子掌心的薄繭——那是幫著擦樓道欄杆時磨出來的。
爸爸要給你們掙學費。他蹲下來平視兒子的眼睛,等爸爸老了,小強能養爸爸嗎
能！小強胸脯拍得啪啪響,我要當大老闆,給爸爸買大房子！
李建軍笑起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水光。他起身時膝蓋發出輕微的脆響,外賣箱的揹帶在肩膀上壓出深紅的印子。門即將合攏的瞬間,他聽見小萌在身後說：爸,我們晚上包餃子。
雨水混著汗水流進嘴角,鹹澀的滋味。李建軍跨上電動車時,雨衣下襬掃過儀錶盤上的小熊玩偶——那是妻子生前縫的,說是能保平安。他按下電源鍵,電機發出熟悉的嗡鳴,後視鏡裡映出單元門上方的福字春聯,邊角已經翹起。
第一單：十六層的麻辣香鍋
第三單是送到十六層的麻辣香鍋。李建軍衝進電梯時,外賣箱裡的湯汁正在晃盪。電梯門開的瞬間,他和穿真絲睡袍的女人撞個正著。
怎麼纔來女人皺眉後退半步,我老公都餓睡著了！她踩著毛絨拖鞋轉身,睡袍下襬掃過李建軍濕漉漉的褲腳。
李建軍把餐盒放在玄關櫃上,水珠順著櫃體邊緣滴在波斯地毯上。祝您用餐愉快。他低頭退出屋子,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手機突然震動,是小萌發來的照片。照片裡小強舉著棵蔫巴巴的西蘭花,背景是菜市場的塑料棚頂。李建軍盯著螢幕笑了,點了個讚。
電動車在雨幕中疾馳,李建軍的思緒飄回五年前。那時他在工地開塔吊,妻子在紡織廠三班倒。小萌出生那天,他在高空作業,接到電話時差點摔了扳手。是個閨女！護士說,眼睛像你。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弧線,李建軍甩了甩頭。現在他每天要跑三十多單,電動車換過兩輛,膝蓋得了風濕,可孩子們的學費從來冇拖欠過。
第二單：獨居老人的薑湯
第五單是個獨居老人的炸醬麪。李建軍敲了三次門,才聽見拖遝的腳步聲。開門的是位拄拐的老太太,銀髮梳得整整齊齊。
小夥子快進來！她顫巍巍地遞來毛巾,這雨下得人心裡發慌。李建軍跟著進了屋,老式掛鐘在牆角滴答作響,空氣中飄著樟腦丸的味道。
我兒子在美國呢。老太太往他手裡塞了個保溫杯,喝點薑湯驅寒。李建軍捧著杯子,杯壁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來。他突然想起妻子臨終前也是這樣捧著他的手,說建軍,我冷。
謝謝阿姨。他把薑湯喝得一滴不剩,您多保重身體。老太太往他兜裡塞了把花生,給孩子們帶的。
下樓時,李建軍摸出顆花生放進嘴裡。鹹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他想起小萌總說爸爸的手比暖水袋還燙,其實那是風濕痛的灼熱。
第三單：母子的爭吵
第七單是對母子的漢堡套餐。李建軍在單元門口避雨時,聽見樓上傳來摔東西的聲音。我不要去補習班！男孩的聲音帶著哭腔,我要和同學去看電影！
看什麼電影！女人的聲音尖銳刺耳,你爸都不管你,我還不是為你好！李建軍低頭看眼訂單備註：放物業前台,彆打電話。
他把餐盒放在前台時,保安老張遞來支菸。又聽見那家吵架了老張吐了個菸圈,那孩子和你家小強差不多大吧
李建軍捏著煙搖頭。他想起小強昨天說要是媽媽還在就好了,當時他正在給電動車換輪胎,扳手哐當砸在地上。
菜市場的秘密
小萌攥著五塊錢,帶著小強在菜市場東躲西藏。她知道賣豆腐的王阿姨會多給塊豬血,賣雞蛋的張叔總會把壞雞蛋挑出來。
姐,西蘭花好貴。小強踮腳看著標價牌,要三塊錢呢！小萌咬咬牙,把攥皺的鈔票展開：買,爸爸最愛吃西蘭花。
她們在魚攤前停住。玻璃缸裡的鯽魚甩著尾巴,濺起的水花弄濕了小萌的袖口。能便宜點嗎她學著媽媽以前的樣子討價,我們就買條小的。
賣魚的大叔撓撓頭：看在你爸每天給我送外賣的份上,十塊錢拿走。小萌付完錢,發現小強正盯著旁邊的炸雞店發呆。
回家姐給你炸雞翅。她摸摸弟弟的頭,用爸爸帶回來的麪包糠。小強懂事地點頭,卻偷偷把口袋裡的硬幣又攥緊了些——那是他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原本想買奧特曼卡片。
廚房的戰爭
姐,麵怎麼和不起來小強舉著黏糊糊的麪糰,急得直跺腳。小萌把麪粉往臉上抹,活像隻小花貓：水放多了！再加點麪粉！
她們折騰了一個小時,案板上的麪糰終於像樣了些。小萌把韭菜洗了三遍,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泥漬。媽媽說過,韭菜要順著紋路切。她唸叨著,菜刀在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餃子餡拌好了,小強突然想起什麼：姐,爸爸喜歡吃辣的！他翻出櫥櫃裡的豆瓣醬,挖了兩大勺進去。小萌剛要阻止,看見弟弟期待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
煮餃子時,水溢位鍋沿,在灶台上騰起白霧。小萌手忙腳亂關火,卻被蒸汽燙到手指。冇事。她把發紅的手指含在嘴裡,等爸爸回來就好了。
最後的訂單
暮色漸濃時,李建軍的電動車電量隻剩兩格。最後一單是郊區的私房菜,導航顯示還有八公裡。他摸了摸雨衣內袋裡的現金,那是今天的小費,足夠給小萌買雙新涼鞋。
暴雨突然傾盆而下,李建軍的雨衣被狂風掀開,雨水順著脖頸灌進衣領。他在便利店屋簷下避雨,手機螢幕亮起,是小強發來的語音：爸,我會用洗衣機了！
真棒。李建軍對著空氣說,等爸回去教你修燈泡。他想起上週廚房的燈壞了,小萌舉著手電筒,小強扶著椅子,他踩著搖搖晃晃的板凳換燈泡的情景。
雨停時,電動車的警報器突然響起。李建軍這才發現,車筐裡不知被誰塞了袋蘋果。塑料袋上貼著張紙條：給外賣小哥的父親節禮物。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溫暖的琥珀
廚房的燈光透過霧氣朦朧的窗戶,像塊溫暖的琥珀。李建軍在門口蹭掉鞋底的泥,聽見屋裡傳來小強的笑聲：姐你包的餃子像豬耳朵！
瞎說！小萌的聲音帶著笑意,爸爸回來啦！
李建軍推開門,熱氣裹著韭菜香撲麵而來。小萌正踮腳夠吊櫃裡的醋瓶,小強舉著沾滿麪粉的手要幫她。餐桌上擺著三碗清水煮餃子,還有一碟黑乎乎的東西——大概是煎餃。
爸你看！小萌獻寶似的舉起個玻璃瓶,裡麵泡著幾顆酸梅,我用壓歲錢買的！
李建軍喉嚨發緊,他接過玻璃瓶時,小萌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凍僵的手背。爸洗手去。他轉身衝進衛生間,鏡子裡映出自己通紅的眼眶。
窗外的雨聲漸漸輕柔,變成沙沙的細雨。李建軍咬開餃子皮,韭菜混著肉末的香氣在嘴裡綻放。小萌突然從身後拿出個盒子,包裝紙是用舊掛曆糊的。
父親節快樂。她小聲說。盒子裡是雙毛線手套,針腳歪歪扭扭,拇指和食指處還漏著線頭。
爸試試。小強已經把手套套在自己手上比劃,可暖和了！
李建軍戴上手套,指尖觸到毛線裡的硬塊——那是小萌偷偷塞進去的暖寶寶。他望著女兒泛紅的耳尖,突然想起妻子臨終前說的話：要好好吃飯,好好生活。
好吃。他含著餃子含糊地說,這是爸吃過最好吃的餃子。
雨停了,月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李建軍靠在沙發上,聽著孩子們在浴室打鬨的聲音。手套裡的暖寶寶漸漸發燙,像顆小小的太陽。他閉上眼睛,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和五年前那個雨夜一樣有力
李建軍靠在沙發上,聽著浴室裡嘩啦啦的水聲。小強的笑聲混著水流聲從門縫裡擠出來,像串跳躍的水花。他低頭看看手腕上的電子錶,十點十七分。手機在茶幾上震動,是係統推送的新訂單。
爸,我給你留了餃子！小萌裹著浴巾從浴室出來,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背上。李建軍剛要開口,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條簡訊：超時訂單,請儘快處理。
他站起身時,手套裡的暖寶寶已經涼透了。小萌突然拽住他的衣角：爸,你能陪我們看會兒電視嗎她指尖還殘留著麪粉的觸感,像團柔軟的雲。
李建軍看著女兒期待的眼神,想起她作業本上被老師畫紅圈的父親造句：我的爸爸是超人,他永遠不會累。他喉嚨發緊,蹲下來平視小萌的眼睛：爸爸去送最後一單,很快回來。
電動車駛出小區時,月亮已經升到中天。李建軍把車開得很慢,讓夜風把身上的韭菜味吹散。經過便利店時,他摸出兜裡的硬幣,買了根五毛錢的冰棍。冰棍紙在月光下泛著銀白,像妻子從前用的錫紙。
深夜的便利店
第九單是24小時便利店的速食盒飯。李建軍把車停在路燈下時,看見穿校服的女孩在店門口徘徊。她校服口袋裡露出半截手機,螢幕藍光映著蒼白的臉。
要加熱嗎店員問。李建軍點頭,餘光瞥見女孩突然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他想起小萌第一次被同學嘲笑冇媽媽時,也是這樣縮成小小的一團。
姑娘,你要的關東煮。店員把餐盒推過來,女孩猛地抬頭,睫毛上掛著淚珠。李建軍鬼使神差地把冰棍遞過去：給你弟弟的。
女孩愣住了,接過冰棍時指尖冰涼。謝謝叔叔。她小聲說,我爸爸...他今天生日。李建軍胸口發悶,轉身走出便利店時,聽見女孩在身後說：叔叔的雨靴真好看。
空蕩的寫字樓
第十單是十二層的列印店。李建軍穿過空蕩的走廊時,聲控燈次第亮起,像串蒼白的眼睛。列印機在角落髮出嗡嗡聲,穿西裝的男人正往咖啡杯裡倒威士忌。
放那兒吧。男人指了指堆滿檔案的辦公桌,這是加班費。他扔來張百元大鈔,鈔票落在李建軍腳邊的水漬裡。
李建軍彎腰撿錢時,看見男人電腦螢幕上的聊天記錄：離婚協議已簽,孩子歸我。他想起小強昨天畫的全家福,四個人手拉手站在彩虹下,媽媽的輪廓被橡皮擦得模糊。
少抽點菸。李建軍把錢放在桌上,對孩子不好。男人抬頭盯著他,威士忌在杯中蕩起漣漪。
路燈下的硬幣
返回途中,電動車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響。李建軍把車推到路燈下檢查,發現後輪紮了根鐵釘。他摸出工具包時,聽見硬幣落地的清脆聲響。
三枚一元硬幣躺在積水裡,映著月亮的倒影。李建軍撿起來時,發現硬幣邊緣刻著細小的字：李小強。他突然想起上週小強說要給爸爸買新雨靴,當時他正往藥盒裡裝藥。
爸！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李建軍轉身看見小萌和小強抱著工具箱跑來,兩人的睡衣下襬沾滿泥點。小萌手裡攥著手電筒,光束在地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
我就知道你車壞了！小強舉著扳手,上次我看見你藏在床底的工具包了！李建軍喉嚨發緊,蹲下來讓兒子幫他擰螺絲。小強的小手凍得通紅,卻把扳手攥得很緊。
午夜的星空
修好車時,月亮已經西斜。李建軍載著兩個孩子往家騎,小萌的下巴抵在他後背上,小強的膝蓋頂著他的腰。經過大橋時,他突然刹車。
看！他指著天際,薄雲散去後,銀河像撒落的米粒在深藍絲絨上閃爍。小強哇地叫出聲,小萌的手環得更緊了。
媽媽說過,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小萌輕聲說,爸你說,媽媽是不是在那顆最亮的星星上看著我們李建軍望著星空,想起妻子火化那天,殯儀館外的槐樹正在開花。
媽媽變成了所有星星。他說,這樣她就能一直看著我們了。小強突然指著遠方：那顆星星在眨眼！是媽媽在打招呼！
電動車繼續前行時,李建軍的雨靴突然發出咯吱聲響。他低頭一看,發現鞋底不知何時裂開了道縫。小萌把臉貼在他雨衣上蹭了蹭：爸,明天我給你縫縫。
晨光初現
淩晨三點,李建軍終於躺到了床上。小萌和小強擠在他兩邊,像兩隻溫暖的小獸。他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月光,想起妻子去世後的第一個雨夜,他抱著繈褓中的小強,聽著小萌在嬰兒床裡啼哭。
手機突然震動,是條未讀簡訊：李哥,明天我替你跑早班,好好休息。發件人是同事老王。李建軍鼻子發酸,把手機螢幕按滅。
窗外傳來第一聲鳥鳴時,李建軍睡著了。夢裡他穿著新雨靴在雲端奔跑,妻子抱著小萌在彩虹那頭向他招手。小強舉著奧特曼玩具,追著他的影子跑。
晨光爬上窗台時,李建軍被縫紉機的哢嗒聲驚醒。小萌正跪在地板上,用頂針把最後一針穿過雨靴裂縫,小強舉著奧特曼貼紙在晨光裡比量。輕點！小萌扯過弟弟的手,爸爸膝蓋的傷還冇好呢。
這樣爸爸的雨靴就變成超人戰靴了！小強興奮地說。小萌笑了,晨光中,她眼角的淚痣閃著微光,像顆墜落的星星。
晨光爬上窗台時,小萌和小強已經悄悄起床。他們蹲在客廳地板上,用針線縫補爸爸的雨靴。小萌的針腳依然歪歪扭扭,小強卻把奧特曼貼紙貼在了裂縫處。
這樣爸爸的雨靴就變成超人戰靴了！小強興奮地說。小萌笑了,晨光中,她眼角的淚痣閃著微光,像顆墜落的星星。
他佯裝翻身,聽著工具箱被拖回床底的響動。等孩子們溜進廚房,才赤腳摸到沙發下的雨靴——針腳歪扭如蜈蚣,奧特曼貼紙在晨光裡泛著彩虹色,鞋幫內側貼著張創可貼,藥味混著韭菜香。
幾點了他沙啞著嗓子問。小萌猛地轉身,縫衣針在指腹上劃出紅痕：爸你醒啦！才六點半呢。她藏起流血的手指,把雨靴往沙發底下推。
李建軍掀開被子,膝蓋傳來熟悉的鈍痛。他赤腳踩過冰涼的瓷磚,撿起被推到沙發底的雨靴。奧特曼貼紙在晨光中微微發皺,針腳處還殘留著褐色的血跡。
誰讓你們碰這個的他皺眉,聲音卻軟下來。小萌低頭絞著衣角,小強突然跳起來：是我們自己要縫的！姐說爸爸的雨靴會漏水,會感冒！
李建軍喉嚨發緊,蹲下來讓小強幫他穿雨靴。孩子的手指在鞋帶孔裡笨拙地穿梭,小萌趁機把創可貼貼在他膝蓋的舊傷上。雨靴裡還殘留著昨夜的潮濕,卻被孩子們的體溫焐得溫熱。
廚房裡的交響樂
我來煎雞蛋！小強舉著鍋鏟,像握著指揮棒。小萌踮腳夠櫥櫃裡的麪粉袋,晨光透過紗窗在她髮梢鍍上金邊。李建軍倚在門框上,看兒子把雞蛋打進熱油裡,油星濺到手背上也不吭聲。
加點蔥花！小萌把切得粗細不均的蔥花撒進鍋裡,媽媽以前說,蔥花要切得像頭髮絲那麼細。李建軍想起妻子生前總抱怨他切的蔥花能當火柴棍,眼眶突然發熱。
餐桌中央擺著昨晚剩的煎餃,表皮已經回軟。小強把煎好的雞蛋分成三份,最大的那份推到爸爸麵前。李建軍咬開溏心蛋,蛋黃順著瓷盤流成金色的河。
今天有體育課嗎他問小強。男孩正用筷子戳破蛋黃,頭也不抬地說：有！我要穿新球鞋！李建軍想起上週在二手市場淘的雙星球鞋,鞋幫上的膠痕還冇完全乾透。
送學路上的彩虹
電動車駛出小區時,昨夜的積水還冇退儘。李建軍讓小強坐在前麵,小萌擠在後麵的外賣箱上。孩子們的書包在後背輕輕搖晃,像兩隻不安分的鴿子。
爸你看！小強突然指著天際,薄雲縫隙間透出霞光,彩虹！李建軍抬頭的瞬間,車輪碾過水坑,濺起的水花弄濕了小萌的裙襬。
坐穩了。他騰出一隻手扶住女兒的膝蓋,我們抄近道。電動車拐進一條小巷,晾衣繩上的水珠被晨風拂落,在霞光裡碎成鑽石。
經過菜市場時,李建軍聽見有人喊他名字。賣豆腐的王阿姨舉著塊豬血：建軍！給孩子們帶點豬血回去！他剛要停車,手機突然震動,是係統推送的早班訂單。
校門口的徘徊
學校門口的梧桐葉還掛著水珠,保安老周正在擦拭電子屏。李建軍把車停在離校門二十米的地方,這是他和孩子們的約定——不能讓同學看見爸爸送外賣。
下午我要去參加作文比賽！小萌下車時,書包拉鍊勾住了他的雨衣,題目是《我的父親》。李建軍望著女兒泛紅的耳尖,想起她作業本上那句我的爸爸是超人。
小強蹦跳著往校門跑,球鞋在積水裡踩出啪嗒啪嗒的節奏。李建軍突然喊住他：小強！男孩轉身時,書包側袋的奧特曼卡片滑落在地。
要聽老師的話。李建軍蹲下來幫他撿卡片,彆和同學打架。小強胸脯拍得啪啪響：知道啦！我是紀律委員！
電動車調頭時,李建軍從後視鏡裡看見小萌蹲在校門口繫鞋帶。她的裙襬沾著泥點,像幅抽象的水墨畫。晨光裡,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幾乎要碰到校門口的電子屏——那裡正滾動著父愛如山的標語。
暴雨突至
李建軍在第三個紅綠燈處停下時,雲層突然壓低。他摸出手機檢視天氣,暴雨預警的紅色圖標刺得眼睛生疼。小萌發來簡訊：爸,下雨了,我們在傳達室等你。
電動車在雨幕中疾馳,李建軍的雨靴裡已經積滿雨水。經過立交橋時,他看見橋下的積水漫過了警戒線。手機突然響起,是小強帶著哭腔的聲音：爸！姐流鼻血了！
他衝進傳達室時,小萌正仰著頭,紙巾在鼻孔裡鼓出兩個小包。老周遞來濕毛巾：孩子說作文寫不下去了。李建軍蹲下來幫女兒擦臉,聞到她頭髮裡淡淡的韭菜味。
我寫不出來。小萌抽噎著,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爸爸。李建軍喉嚨發緊,看見女兒作文字上的開頭：我的爸爸是超人,他...墨跡在雨水的侵襲下暈染成模糊的圓。
修車攤的對話
雨勢稍減時,李建軍帶著孩子們去修電動車。修車攤的老張正在給輪胎打氣,看見他們濕漉漉的樣子直搖頭：建軍啊,你這雨靴該換了。
李建軍低頭看自己的雨靴,奧特曼貼紙已經剝落一半,露出底下斑駁的補丁。小強突然指著老張工具箱裡的膠水：叔叔,能借我用用嗎
當然可以。老張遞過膠水,這小子跟你當年一樣愛鼓搗東西。李建軍想起自己十七歲時在汽修廠當學徒,扳手砸到腳時,師傅也是這樣遞來創可貼。
小強把剝落的貼紙重新粘好,又在裂縫處塗了層膠水。這樣就不會漏水了！他滿意地吹了吹,爸爸的戰靴升級啦！小萌笑起來,鼻血又滲出紙巾。
彩虹重現
修好車時,雨停了。李建軍載著孩子們往家騎,經過早晨看到彩虹的地方。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斜斜地照在立交橋上,彷彿架起一座金色的橋。
爸,我想到作文怎麼寫了。小萌突然說,超人也會累,但他的披風永遠不會濕。李建軍鼻子發酸,聽見小強在前麵說：我的超人爸爸會飛,他的雨靴就是風火輪！
電動車經過便利店時,李建軍摸出兜裡的硬幣。等下。他說,給你們買冰棍。小萌和小強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我們要草莓味的！
李建軍看著孩子們舔冰棍的模樣,想起昨夜便利店女孩說的雨靴真好看。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雨靴,奧特曼貼紙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像顆永不熄滅的星星。
尾聲：雨靴與星光
暮色再次降臨時,李建軍又穿上了修補好的雨靴。小萌和小強趴在視窗看他出發,姐弟倆的影子在夕陽裡疊成小小的山。
爸！小強突然大喊,你的戰靴會發光！李建軍低頭,發現雨靴上的奧特曼貼紙正反射著最後一縷陽光,像團溫暖的火焰。
電動車駛出小區時,李建軍聽見身後傳來稚嫩的歌聲。他回頭,看見小萌和小強站在單元門口,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唱：爸爸爸爸,我的超人爸爸...
雨靴在暮色中咯吱作響,李建軍的眼眶濕潤了。他知道,這雙縫滿補丁的雨靴,終將成為孩子們記憶裡最亮的星光,照亮他們走向遠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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