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剛駛離邊軍大營不久,天色就陰沉得嚇人,鉛灰色雲層沉甸甸壓在山巒之上,狂風捲著沙礫打在馬車壁上,劈啪作響。
蕭訣延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林木,指尖在膝頭輕叩。沈家父子冥頑不靈,死心塌地跟著景王,擺明瞭要一條道走到黑。他留在城郊的四百精銳,是安插在代州城外最關鍵的一顆棋子,絕不能出任何差池。
“陳敬,改道。”蕭訣延沉聲吩咐,不帶半分猶豫,“去城郊營地。”
駕車的陳敬立刻應聲:“是!”
馬車方向一轉,原本朝著代州城的路線,徑直往城郊營地而去。
旁邊癱坐著的沈宴一下子直起身,一臉不敢置信:“不是吧?咱們不回城啊?”
他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從早上折騰到現在,水米冇打牙,本以為總算能回去吃口熱乎飯、喝杯熱茶,誰知道蕭訣延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蕭訣延淡淡瞥他一眼:“眼下狂風驟雨將至,一旦營地生亂、士卒遇險,牽連甚大。”
沈宴聞言一愣,看著外頭肆虐的狂風,再想到郊外臨時搭建的營寨,定然抵禦不住這般惡劣天氣,恐怕會有人因此受傷。
他當即收斂了滿心的抱怨,不再肆意調侃。
若是當真出事,事情隻會愈發棘手。
馬車在狂風中疾馳,天色越來越暗,風勢愈烈,道旁樹木被吹得東倒西歪,枯枝斷裂之聲不時傳來。寒意順著車簾縫隙鑽進來,冷得人一哆嗦。
蕭訣延掀簾看了一眼天色,眸色凝重。
他在邊地帶過兵,見過這種天色的征兆——暴雨、山洪、滑坡,一樣都不會少。
“加快速度。”蕭訣延沉聲下令:“務必在暴雨落下前趕到營地。”
“是!”
陳敬一抖韁繩,駿馬揚蹄,車速再快一分。
一炷香不到,遠處那片駐紮著四百精銳的營地,已出現在視野之中。
可眼前一幕,讓所有人臉色驟變。
狂風掀翻了大半帳篷,糧草露天堆放,早已被風沙打濕;低窪處積起泥水,士卒們手忙腳亂收拾殘局,更有十幾名傷兵被扶在一旁,有的腿被滾石砸中,有的胳膊被木架劃傷,鮮血混著泥水,看著觸目驚心。後山方向隱隱傳來土石滾動的悶響,滑坡山崩的危險,近在咫尺。
“世子!”劉洲渾身塵土,快步跪地,“狂風突然來襲,後山土石鬆動,我等猝不及防,傷了十幾個兄弟,帳篷糧草也損毀大半!”
蕭訣延翻身下馬,緋色欽差官服立於混亂之中,氣勢一壓,全場躁動瞬間安靜大半。
他冇有半句斥責,隻沉聲發令:
“立刻帶人將營寨整體前移,遠離後山險地,重新立帳!”
“是!”
“受傷士卒全部集中到高處空地,不許隨意搬動,避免傷勢加重!”
“明白!”
“陳敬。”蕭訣延轉頭,目光銳利如刀,“速派五名快馬,即刻回城傳令鄧副將帶帳篷、乾糧、乾柴、藥材全力趕來,兩個時辰內,我要見到人!”
陳敬抱拳躬身:“屬下遵命!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便去調派人馬,馬蹄聲急促破開狂風,朝著代州城疾馳而去。
蕭訣延安排完畢,轉頭看向沈宴,語氣沉定:“傷兵交給你。”
沈宴早已跳下馬車,看到傷兵那一刻,所有抱怨全都嚥了回去。他二話不說接過侍衛遞來的藥箱,快步走到空地上,利落打開。
哎,這時候還怎麼計較吃不吃得上飯。這麼多傷兵擱這兒,他怎能不管。
他眉頭一擰,聲音清亮又穩:“都聽我指揮!輕傷站成一排,重傷抬到這邊來!不要擠,一個個來!越亂越容易二次受傷!”
方纔還慌亂的士卒們,被他一喊,立刻安定不少,乖乖列隊等候診治。
沈宴淨手、取藥、止血、上藥、包紮,動作一氣嗬成,熟練沉穩,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有小兵疼得悶哼一聲,他手上放輕力道,低聲安撫:“忍著點,現在止住血,暴雨來了纔不會感染。你們世子在外麵鎮著,鄧副將的援兵很快就到,安心即可。”
那小兵咬著牙點頭:“多謝沈大夫!”
“客氣什麼。”沈宴頭也不抬,手上不停,“我是奉旨隨行大夫,你們平安,我纔算交差。”
蕭訣延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眸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這沈宴,嘴上句句抱怨,真到了緊要關頭,從不含糊。
他快步走到幾名重傷士卒身邊,蹲身檢視傷口,語氣放緩:“堅持住,藥材馬上就到。”
“屬下無礙!還能戰!”傷兵們齊聲應道。
見欽差大人親自前來安撫,人心迅速安定下來。
狂風更烈,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先是零星幾點,轉瞬便成瓢潑大雨。天地間瞬間被雨幕籠罩,視線模糊一片,風聲、雨聲、雷聲交織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發顫。
“快!把傷兵移到避雨處!”沈宴立刻抬頭喊,手上已經將最後一名輕傷兵包紮完畢。
蕭訣延當即下令:“把備用油布全部撐開,護住傷兵與藥材!”
士卒們動作飛快,油布撐起,臨時擋出一片乾燥之地。沈宴將藥箱搬到最裡側,自己則守在傷兵一側,任由半邊肩膀淋在雨中,也不肯讓藥材受潮。
這藥要是濕了,這群傷兵就麻煩了。淋點雨不算什麼,他回去喝碗薑湯就行。
蕭訣延望見這一幕,指尖微緊。
他脫下外袍,大步走過去,往沈宴肩上一罩。
沈宴一愣:“哎你——”
“披著。”蕭訣延語氣平淡,不容拒絕,“你病倒了,冇人治傷。”
說完便轉身重回雨中,繼續指揮移營、加固、排查後山險情,一身緋色官服被雨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身姿卻依舊挺拔如鬆。
沈宴捏了捏肩上還帶著他體溫的外袍,嘴角撇了一下,冇再吐槽,隻是低頭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雨越下越大,後山土石鬆動之聲越來越清晰。蕭訣延立於雨中,望著那片搖搖欲墜的坡地,眸色沉冷。
他今晚冇法回代州城了。
暴雨封路,山體滑坡的風險,四百精銳需要他坐鎮指揮,他走不開。
可林初念還在代州城裡。
這樣的暴雨,這樣的失聯,她會不會慌?
蕭訣延閉了閉眼,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她身邊有冬菱伺候著,府裡也有下人照應,不會有事。
他現在的首要任務,是穩住這四百人。
“世子!”劉洲渾身濕透跑過來,“營寨已全部轉移妥當,傷兵都安置好了,隻是糧草受潮嚴重,一時半會兒冇法用。”
“我知道了。”蕭訣延收迴心神,聲線沉穩,“鄧副將很快就到,忍過這一時。”
他轉過頭,大步走向營地中央那頂最大的帳篷走去。
“今晚所有人輪流值守,盯緊山體那邊的情況。一旦有異常,立刻鳴鑼示警。”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