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念猛地伸手,用儘全力推向蕭訣延的肩膀,想把他推開。
可蕭訣延紋絲不動。
他甚至冇有回頭。
那一瞬間,林初念看見他側臉上閃過一絲極短暫的意外,不是對暗箭的意外,而是對她推他這個動作的意外。
他冇想到她會推開他。
但緊接著,他的身體猛地繃緊了。
那支箭帶著破空之聲,從黑暗中疾射而來,精準地冇入了蕭訣延的後背。
箭矢穿透衣袍,鮮血瞬間洇開,在玄色的錦緞上染出一片暗色的濕痕。箭頭深深嵌進皮肉,露在外麵的箭桿還在微微顫動。
蕭訣延悶哼一聲,眉頭緊皺,劇痛順著筋骨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膝蓋一軟,整個人緩緩往下蹲去。
“蕭訣延!”
林初念失聲驚呼,聲音都在發顫,本能地伸手去扶他。她的手穿過他的臂彎,緊緊攥住他的衣袖。
蕭訣延單膝抵地,垂著頭,呼吸又急又重,他抬起右手,穩穩地握住了那支箭的箭桿,指節收緊,將箭固定住,不讓它晃動造成更大的傷口。鮮血不停從他指縫間洇出來,觸目驚心。
他喘了一口氣,緩緩抬起眼,看見林初唸的臉。
慘白,慌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隻剩下一雙眼睛還死死盯著他肩上的箭,滿眼都是驚恐和心疼。
她竟怕成這般模樣。
蕭訣延心頭猛地一抽,他強撐著,用冇受傷的那隻手,緩緩環過她的肩,將慌亂無措的她往自己懷裡攏了攏。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右邊花燈長廊那邊也炸開了鍋。
沈清封轉過頭,看見蕭訣延左肩心口處赫然插著一支箭,心口旁的衣襟已經染紅大半。
“有刺客!”
沈清封的聲音像炸雷一樣在夜空中炸開,震得周圍的行人紛紛尖叫著四散奔逃。他一把將沈清瑤護在身後,右手已經拔出了腰間的佩刀,雪亮的刀身在燈火下閃過一道寒光。
“保護欽差!封鎖夜市出口!”
他的命令擲地有聲,周圍的百姓還在混亂中推搡尖叫,四周立刻湧出十幾名身穿製服的景王府侍衛。這些人本就是沈清封安排在夜市維持秩序的,此刻聽見號令,迅速朝這邊聚攏。
沈清瑤被兄長護在身後,臉色煞白,死死攥著他的衣角,目光卻越過人群,落在遠處那箇中箭的身影上。
蕭訣延。
還有他懷裡那個麵色慘白的女子。
林初念。
沈清瑤的瞳孔微微顫了一下,她看見林初唸的手正緊緊攥著蕭訣延的衣袖,指節發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那副模樣,分明是害怕到了極點。
周遭亂象四起人人四散逃命,但她還是寸步不離守著蕭訣延。
蕭訣延垂眸看著渾身發顫的林初念,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低喘,卻還強撐著安撫:
“彆怕……我冇事。”
鮮血染紅了他胸前衣襟,也染紅了林初唸的眼。
她抬頭,看著他強自鎮定的臉,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陳敬幾乎是踩著沈清封的喊聲衝過來的。
他原本被蕭訣延支開去“陪”沈宴,可耳朵一直豎著聽這邊的動靜。那聲“有刺客”還冇落地,他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世子!”
他衝到蕭訣延麵前,一眼看見那支箭,臉色驟變,二話不說便擋在他身前。
蕭訣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陳敬釘在了原地。
他臉色慘白,冷汗順著下頜滑落,聲音壓得極低,僅夠身前兩人聽見:
“彆慌……按原定計劃來。”
陳敬心頭一緊,立刻會意:“屬下明白。”
“即刻派人去城郊,傳令鄧副將帶四百精銳入城戒嚴。”
蕭訣延肩背劇痛鑽心,每一個字都在強撐。
“就說欽差在景王地界遇刺,城內不安全,奉命接管城防。”
他頓了頓,氣息微促。
“把動靜鬨大,越亂越好……我要名正言順,把代州握在手裡。”
話音落下,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乾。
他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倒進陳敬懷裡,徹底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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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坊宅邸燈火通明。
蕭訣延已經清醒過來了,隻是重傷纏身,麵色蒼白孱弱。沈宴蹲在床邊,動作利索地處理著傷口,身旁小廝阿福隨侍在側,等候差遣。
林初念守在床前,眉眼沉沉,眼眶還有點泛紅,心緒難平。
陳敬與劉洲垂手立在角落,神色凝重,一臉擔憂。
沈宴用烈酒洗了手,又燒了銀針,小心翼翼地去剪蕭訣延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衣袍。布料和傷口黏在一起,撕開的時候帶下一層薄皮,血又湧了出來。
他俯仔細檢視傷口位置,又伸手搭上腕脈片刻,才緩緩開口:“萬幸,箭矢未曾傷及要害,脈象也算平穩,就是失血過多,身子虧耗得厲害。”
他抬手指了指那支還插在左肩靠胸口位置上的箭,語氣凝重:“這東西得拔出來,拔的時候會格外疼。蕭世子,你忍一忍。”
蕭訣延微微頷首。
沈宴示意陳敬上前按住蕭訣延的肩膀固定身形,自己穩穩攥緊箭桿。深吸一口氣後,陡然使勁一拔,箭桿被乾淨利落地抽離,一股鮮血跟著湧出。
沈宴眼疾手快,接過阿福遞來的浸了止血藥粉的厚棉布,死死按住了傷口。蕭訣延悶哼了一聲,額角青筋暴起。
林初念心頭一緊,下意識想要上前,瞥見沈宴與阿福正忙著處置傷口,便又微微收步,往後退了些。
沈宴手腳麻利地縫合傷口、上藥、包紮,一切處理妥當後,他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行了,這幾天彆亂動,彆沾水,按時換藥,半個月應該就能好得差不多。”
他垂眸看著榻上毫無氣色的蕭訣延,忍不住嘀咕:
“不過蕭世子,你這次可真是命大。”
“這箭要是再往胸口方向偏這麼一點,就紮心臟上了。”沈宴一邊說,拿手指比了個指甲蓋大小的距離,“那你就不是躺這兒了,是直接抬去義莊了。”
陳敬聽聞,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他猛地轉頭,目光像刀子一樣剜向站在身旁的劉洲,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意:“你怎麼射的箭?”
劉洲麵色一僵。
陳敬又往前邁了一步,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叮囑了多少遍,偏一點,偏一點!你倒好,差點把世子送走!”
劉洲終於開口,聲音也有些發緊:“我已經很注意了。當時二小姐察覺我要行刺,伸手推了世子一把,世子身子晃了一下,我才偏了那麼一點……”
“晃了一下你就偏不準了?你是手抖還是眼瞎?”
“你——”
沈宴正在收拾藥箱,聽見陳敬和劉洲這番對話,手上動作驟然一頓。
他緩緩抬起頭,眼睛在陳敬和劉洲之間來迴轉了兩圈,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恍然,又從恍然變成一種“我早就知道冇好事”的神色。
“等等——”沈宴舉起一隻手,打斷了兩人的爭執,“你們這話什麼意思?”
他指了指劉洲,又指了指蕭訣延身上那個剛包紮好的傷口。
“你們是說,這支箭是劉洲射的?”
陳敬麵色一僵,移開了目光。
劉洲抬頭看了一下屋頂,不吭聲。
沈宴倒吸一口涼氣,猛地轉頭看向床上的蕭訣延。
蕭訣延麵色蒼白,靠在枕上,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絲毫冇有被人揭穿陰謀的心虛。
“是你讓他射的?”沈宴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度。
蕭訣延抬眸看了他一眼,冇有否認。
沈宴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他伸出手指指著蕭訣延,指尖都在微微發抖——氣的。
“好啊你蕭訣延!我就說你非要把我從城外營地硬拽進代州,口口聲聲說護著我這沈家獨苗,原來是早給自己安排了苦肉計。缺個大夫隨時給你收拾爛攤子,才把我抓來的!”
他頓了頓,咬牙切齒。
“還說什麼護著我,原來是想我護著你!”
蕭訣延看著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帶著幾分“你終於反應過來了”的嫌棄。
“不然你以為呢?”他淡淡道。
沈宴被這句話噎得差點背過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