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城的春，向來裹著化不開的濕冷。
尤其是西城這片老城區，青石板路被連日的梅雨季泡得發潮，牆根爬滿暗綠的苔蘚，風一吹，連空氣裏都飄著一股黴朽與泥土混雜的味道，再往深處走，那味道裏還會摻進一絲極淡的、類似枯骨暴曬後的腥氣，淡得像錯覺，卻能順著鼻腔鑽進骨子裏，讓人莫名發寒。
薑毅的舊物修複鋪，就開在老巷最裏頭，挨著巷尾那堵塌了半邊的老院牆，再往西走不過百米，就是整條陵城人都諱莫如深的腐骨街。
鋪子不大，二十來平，擺著幾張老舊的工作台，牆上掛著各式修複工具，玻璃櫃裏放著待修的古舊物件，瓷片、木件、銅器，還有幾樣裹著錦盒的骨製舊物——那是薑毅最擅長的活計，也是他從過世的爺爺手裏接下的手藝。
午後的陽光透過蒙著薄塵的木窗，斜斜切進屋裏，落在伏案勞作的薑毅身上。他今年二十五歲，身形清瘦，眉眼幹淨利落，指尖戴著細布手套，正拿著刻刀，一點點清理一截獸骨舊飾上的黴斑，動作沉穩又精準，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怕驚擾了這舊物裏藏著的陳年舊事。
“薑毅，歇會兒吧，剛熬好的紅棗茶。”
清脆溫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薑毅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頭就看見林挽站在門邊，手裏端著一個白瓷保溫杯，淺杏色的連衣裙被風拂起一角，眉眼彎彎，像這陰濕老巷裏唯一的光。
林挽是他的青梅竹馬，兩人從穿開襠褲的時候就黏在一起，她家的中醫館就在巷子口，離這兒不過幾步路。她從小就生得溫柔，性子卻韌，一雙眼睛幹淨透亮，偏偏能看透旁人看不見的陰晦，手裏常年攥著一塊溫涼的白玉符，說是祖上傳下來的，能擋災避邪。
薑毅放下刻刀，接過保溫杯，指尖觸到杯身的溫度，心裏那點莫名的煩躁散了些：“怎麽過來了，醫館不忙？”
“下午沒什麽病人，媽看著呢。”林挽走進鋪子裏，目光下意識掃過牆角那幾個錦盒，眉頭輕輕蹙了一下，語氣帶著幾分擔憂，“你又接骨件的活了？爺爺臨走前反複說過，少碰這些陰寒的東西，尤其是……別沾西邊來的物件。”
西邊，就是腐骨街。
薑毅握著保溫杯的手緊了緊，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沉。
他從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樣，能看見些旁人看不見的東西。
三歲那年，他半夜哭鬧不止，指著空無一人的牆角說有黑影，爺爺抱著他往西邊看，臉色當場就白了，連夜請人在屋裏布了陣，還把一塊刻著古怪紋路的骨牌掛在他脖子上，從那以後，反複叮囑他：天黑絕對不能出門，更不能往腐骨街方向看，一輩子都別靠近那條街。
七歲那年，他貪玩跑到巷口，差點被一輛失控的三輪車撞到，是林挽衝過來拉住他，她手裏的玉符當時燙得嚇人，而他清清楚楚看見，三輪車後輪旁，纏著一團漆黑的霧氣，像是有隻手在推著車往他身上撞。
從那以後，薑毅就懂了，爺爺的話不是迷信，腐骨街那片地方，藏著常人無法想象的詭異。而他這雙眼睛，這門修骨的手藝，似乎天生就跟那條陰邪的街，扯著斬不斷的關係。
“就是尋常的老骨簪，主顧從老家帶來的，不是西邊的東西。”薑毅扯了扯嘴角，輕描淡寫地帶過，把保溫杯遞回給她，“茶涼了，你自己喝吧，我不渴。”
林挽怎會看不出他在掩飾，卻也沒戳破，隻是走到工作台旁，看著那支骨簪。
骨簪通體呈暗黃色，質地幹枯，簪頭刻著模糊的花紋，看著像是某種圖騰，可湊近了看，那花紋扭曲得很，竟隱隱像無數細小的骸骨纏繞在一起，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即便隻是靜靜放在桌上，也散發著一股陰冷的氣息，跟鋪子裏其他物件的溫潤截然不同。
“這骨簪……陰氣很重。”林挽伸手，指尖剛要碰到骨簪，就被一股寒意刺得縮了回來，她掌心的玉符，此刻微微發燙，“薑毅，別修了，把它還給主顧吧，這東西不對勁。”
薑毅心裏也早有察覺。
這支骨簪是昨天一個陌生男人送來的，男人裹著深色大衣，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隻留下一句話，說三天後來取，放下錢就走了，全程沒說一句話，身上帶著跟這骨簪一樣的陰冷氣息，走之後，鋪子裏的溫度都像是降了好幾度。
他當時就覺得蹊蹺，可幹他們這行，講究的是接了活就不能推，更何況，他心裏藏著一絲隱秘的好奇——爺爺守了一輩子的秘密，腐骨街到底藏著什麽，這支骨簪，會不會跟那條街有關？
“沒事，我小心點。”薑毅把骨簪往旁邊挪了挪，用錦盒蓋起來，“修完這單，我歇一陣子，不接骨件了。”
林挽看著他，終究是沒再勸，隻是把玉符從脖子上摘下來，輕輕放在他手邊：“那你戴著這個，我這塊玉符能壓陰氣，比你那塊骨牌管用。”
薑毅看著那塊溫涼的玉符，心裏一暖，剛要推辭，林挽就按住了他的手：“咱倆還分什麽你的我的，從小不都是我護著你嗎？”
這話不假，從小到大，但凡他遇上詭異的事，都是林挽陪在他身邊，用玉符幫他壓下陰邪，她就像他的護身符，隻要有她在，他心裏就踏實。
薑毅沒再拒絕，把玉符攥在手裏，指尖傳來的暖意，驅散了不少骨簪帶來的陰冷。
兩人又聊了幾句，林挽見他要繼續忙活，便起身回去，臨走前又反複叮囑，天黑就關門，千萬別熬夜，也別往西邊看。
薑毅一一應下，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可心裏卻莫名有些煩躁，總覺得有什麽事要發生。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老城區沒有路燈，家家戶戶早早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戶，在青石板路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薑毅收拾好工具，打算關門歇業，伸手去拿牆角的錦盒，想把骨簪收進櫃子裏，可指尖剛碰到錦盒，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順著指尖竄遍全身，比白天還要冷上數倍。
緊接著，鋪子裏的燈光，毫無征兆地閃了幾下，猛地滅了。
一片漆黑。
窗外的風突然變得狂躁，嗚嗚地刮著，像是女人的哭聲，拍打著木門，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薑毅心頭一緊，立刻摸向手邊的玉符，玉符此刻燙得驚人，他猛地抬頭，看向工作台的方向，瞳孔驟然收縮。
那支被他放進錦盒的骨簪，不知何時竟自己飛了出來，懸在半空中，簪頭的扭曲花紋，正散發著淡淡的幽綠光芒，而在骨簪下方，緩緩浮現出一道模糊的黑影，那影子扭曲著，像是由無數枯骨拚湊而成，正朝著他的方向，緩緩靠近。
陰冷的氣息瞬間充斥了整個鋪子，空氣裏的枯骨腥氣變得無比濃烈，薑毅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黑影裏，藏著極致的怨毒與冰冷，死死鎖定著他。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握緊了林挽留下的玉符，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而就在這時，巷口傳來林挽焦急的呼喊聲，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薑毅！你在哪？快開門！我看見西邊有東西過來了！”
黑影聽到林挽的聲音，動作頓了一下，幽綠的光芒驟然變亮，朝著薑毅撲了過來。
薑毅渾身緊繃，握著玉符的手青筋暴起，他知道，自己躲了二十多年的東西，終究還是找來了。
而那條被陵城人禁忌百年的腐骨街，也終於，要在他麵前，掀開第一縷陰邪的麵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