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洗三禮在安平侯府正廳聚賢廳舉行。
這是傅家第四代第一位男丁的洗三,意義非凡。雖因傅瑾帆尚在秋闈、闔府心思大半仍懸在貢院那頭,沈氏與老夫人商議後決定簡辦,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賓客依舊絡繹不絕。
天才矇矇亮,侯府中門便已大開。青石板路灑掃得纖塵不染,廊下新換了應景燈籠。
聚賢廳內,紫檀木屏風前設下香案,供著送子娘孃的神位,香燭果品陳列有序。東西兩側早已擺開數十張楠木桌椅,鋪著秋香色錦緞桌圍,丫鬟僕婦穿梭其間,悄無聲息地布著茶點。
辰時剛過,賀客便陸續登門。
最先到的是忠勇伯府——沈氏的孃家。沈老夫人雖年高未至,但沈家大爺夫婦攜著一雙兒女早早便來了。沈靈溪先至內堂給姑母沈氏道賀,又去探望了尚在休養的大嫂嫂,送上親自繡的百子戲春紅緞鬥篷,針腳細密,花樣鮮活,很是用心。
“姑母總算可以寬寬心了。”沈靈溪扶著沈氏的手臂,輕聲細語。
沈氏拍拍她的手,眼圈又有些發紅,卻滿是笑意。
接著到的,是二房馮氏的孃家。馮家二哥正與侯爺傅承煜在前廳敘話。
巳時三刻到的林夫人,林家女靜瑤已與傅瑾堯定親,算是準親家。
“堯哥兒九月末該回京了吧?”林夫人拉著馮氏的手,在廳側黃花梨木椅上坐下,笑吟吟道,“靜瑤那孩子前幾日還唸叨,說北地風霜重,不知他衣衫可夠厚實。年輕人臉皮薄,書信裡總不好意思說這些。”
馮氏會意,笑道:“可不是,前日來信,還說一切安好,讓我們勿念。這孩子自小就有主意,倒不讓人操心。我這次給他去信,讓他給靜瑤說說朔北。等他回來,必讓他去府上拜見。”
“那便說定了。”林夫人滿意地點頭,又壓低聲,“靜瑤在家學著管家了,前日試做了幾樣點心,倒還像模像樣。回頭讓堯哥兒也嘗嘗。”
兩位母親相視而笑,眼中儘是為人父母的心照不宣。
前廳裡,傅瑾舟身著寶藍色團花暗紋錦袍,周旋於賓客之間。
他本不擅應酬,但今日眉宇間自然流露出幾分初為人父的溫和與沉穩,舉手投足間比往日多了幾分從容。
同僚、親友道賀,他一一還禮答謝,言談得體。
隻是目光時不時飄向內院方向——那裏有他剛剛經歷生死關口的妻子,和那個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兒子。
“傅校尉如今可是雙喜臨門,”一位禁軍同僚笑著打趣,“不日隻怕還要再添一喜——聽說府上二公子今科大有希望?”
傅瑾舟神色謙和:“承您吉言。二弟苦讀多年,隻求無愧於心。至於結果,還得看天意。”
“定是高中!”眾人紛紛附和,廳內一片和樂。
巳正時分,吉時將至。
賓客依次入座。聚賢廳內濟濟一堂,卻並不喧嘩,低聲談笑間透著世家大族特有的矜持與禮數。
香案前,老夫人蘇氏由馮氏、沈氏一左一右攙扶著,緩緩行至中央。她今日穿了身深紫色萬字不斷頭紋樣的緞麵襖,戴了整套的翡翠頭麵,雖已年過花甲,脊背依舊挺直,通身皆是歷經風雨沉澱下的威嚴。
秦嬤嬤捧上一個紫檀托盤,上覆紅綢。蘇氏伸手揭開,取出一支通體瑩潤無瑕的羊脂白玉璋。那玉璋長約半尺,寬寸餘,厚薄勻稱,雕工簡約大氣,隻在首尾飾以雲紋,觸手溫潤生澤,一望便知是傳承多年的古物。
廳內漸漸安靜下來。
蘇氏將玉璋暫放回托盤,先從秦嬤嬤手中接過一張硃砂寫就的生辰八字紅紙。她麵向香案,神色肅穆,將紅紙雙手奉至燭火之上。火苗舔舐紙角,頃刻化作青煙,融入供桌上香霧之中。
“稟告祖宗神明,傅氏第四代長房嫡孫,庚辰年八月十九寅時三刻生,今日行洗三之禮,祈佑此兒無災無難,康健長成,光耀門楣。”
蒼老而清晰的聲音在靜默的廳堂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禮畢,蘇氏轉身,重新執起那支羊脂白玉璋。廳內所有目光都凝聚在這方寸古玉之上。
蘇氏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入耳,“此子乃我安平侯府長房嫡脈第四代第一人,承載宗族厚望。今於洗三吉日,依古禮,賜名——”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賓客,最終落在那杏黃色繈褓上,眼中銳利化為深沉的慈愛。
“景琛。”
二字出口,沉穩如山。
“景,日光也,願其前程光明,如日方升;琛,珍寶也,望其德才兼備,溫潤如玉,為家門之寶,亦為國器。”
說罷,她微微俯身,將玉璋輕輕放在乳母懷中繈褓之側。
那玉色在透過菱花窗格的秋陽下流轉著溫潤內斂的光華,與嬰孩紅潤純凈的睡顏相映,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一方是歷經歲月沉澱的家族信物,一方是剛剛開啟的嶄新生命。
“景琛……傅景琛……”沈氏站在老夫人身側,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她看著那玉璋,看著孫子微微翕動的小嘴,再看看身旁英挺沉穩的長子傅瑾舟,眼前忽然模糊一片。
她慌忙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可淚水還是止不住地滑落。這一次,不是擔憂,不是辛酸,而是純粹的、苦盡甘來的暖流,從心底最深處湧出,沖刷過這些年獨自支撐的冷清歲月,將一切煎熬都化作了值得。
多年守寡,掌理長房,教養兒女,其中艱難不足為外人道。如今長子成家立業,次子前程有望,長孫平安降生,連名字都由婆母親自所賜,承載著家族最深的期許——這大概就是對一個母親、一個主母最大的告慰。
馮氏在另一側輕輕握了握大嫂的手,眼中亦有感慨之色。柳氏則含笑看著,悄悄遞過來一方乾淨的帕子。
賓客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讚歎與祝賀聲。
“景琛,好名字!寓意深遠,又上口。”
“老夫人不愧是出身江南書香世家,這名字取得大氣!”
“傅校尉,恭喜恭喜!小公子一看便是福澤深厚的相貌!”
傅瑾舟上前一步,向老夫人及眾賓客鄭重長揖:“謝祖母賜名,謝各位親朋厚意。傅某定與內子悉心教養此子,不負長輩期許,不負今日之賀。”
禮成,接下來便是洗三的正禮。
乳母將繈褓輕輕放在廳中早已備好的紫檀木大盆邊。盆中是溫水,已放入艾葉、槐枝、花椒等驅邪祈福之物。
秦嬤嬤作為全福老夫人,執起一方柔軟的白綾帕子,蘸了溫水,開始為小景琛擦洗。
一邊洗,一邊念著吉祥祝詞:
“先洗頭,做王侯;後洗……”
孩童肌膚嬌嫩,隻是輕輕擦拭。小景琛在溫熱的帕子觸碰到身體時,小嘴癟了癟,似乎要哭,但終究隻是哼哼兩聲,又沉沉睡著了。
賓客們見狀,紛紛笑著誇讚:“小公子真是乖覺,不哭不鬧,是個沉穩性子!”
添盆禮隨即開始。
賓客們依次上前,將準備好的金銀錁子、翡翠珠子、紅棗花生等吉物投入盆中,每投一樣,秦嬤嬤便高聲念一句吉祥話。金銀落水叮咚作響,紅棗花生漂浮水麵,映著粼粼水光,煞是熱鬧。
沈靈溪添了一對小巧的金鈴鐺,願孩兒聲清音亮;林夫人添了一枚雕著麒麟送子的羊脂玉佩,寓意吉祥;馮家二哥則添了一錠如意銀錁,祝孩兒萬事順遂。
盆中之物越積越多,水光瀲灧,金銀與彩果交織,恍若一盆小小的、流動的珍寶。這不僅是財物,更是滿滿的祝福,沉甸甸地托著這個新生兒的未來。
禮畢,乳母用柔軟的鬆江細布將小景琛仔細擦乾,重新裹進熏過百合香的杏黃繈褓。
小景琛似乎被這番動靜徹底鬧醒了,睜開烏溜溜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上方攢動的人影,不哭也不鬧,隻是安靜地看著,那眼神純凈得如同秋日晴空。
“瞧瞧這眼神,多亮!定是個聰明孩子!”
“這額頭飽滿,鼻樑挺秀,將來相貌定是出眾的!”
讚譽聲不絕於耳。沈氏聽著,看著,隻覺得心口被什麼塞得滿滿的,暖得發脹。她側頭看向長子,傅瑾舟也正望著兒子,素來剛硬的唇角微微上揚,那是她許多年未曾見過的、毫無保留的柔軟笑意。
洗三禮成,賓客移步側廳用宴。宴席雖從簡,但依舊精緻:四冷盤、八熱菜、兩道湯羹、四樣點心,時令鮮蔬與山珍海味搭配得宜。馮氏帶著秦昭寧的母親、大嫂在內堂另開一席,款待女眷。
前廳裡,傅瑾舟以茶代酒,再次向諸位親朋致謝。氣氛融洽祥和,秋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給每個人的臉上都鍍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這場洗三,不僅是為一個新生命祈福,也是在秋闈緊張的間隙,給侯府上下注入一股踏實而鮮活的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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